我對洪晃的印象是她很跨界:雜志出版人、時尚圈時尚人士、對公共問題持續發言的人、優質的專欄作家,至于她的身世浮沉,不那么重要。
幾天前,我告訴洪晃這個印象,我說她在我這里的排序是,先看到文字,覺得還不錯,后知道家世,覺得挺顯赫,比如母親是章含之,外公是章士釗;再后來知道些八卦。我覺得,這個排序對她挺好的誰愿意只頂著一堆光環在人生路上溜達啊,用她的話說,“我都52歲了,再不跳出來,不都淹死了嗎?”
上周的訪談,從政治到文化,從文化到時尚,從郭敬明到韓寒,從杰克遜到鳳凰傳奇,都有涉及,你看到的這些文字,除極個別比較敏感的沒刊登外,基本是原生態呈現。洪晃如同她在電視上的樣子,也穿著寬松的衣服,也有豐富的肢體語言,還時不時飆出來讓人不反感的臟話。
對不了解洪晃的人,還要做個介紹:她現在的身份是中國互動媒體集團CEO,《世界都市iLOOK》雜志主編兼出版人,一個很善談、會講笑話的人。

我剛做了件可能讓你覺得可笑的事,我也看風水大師了。我一個朋友去看,我就跟著蹭了一把,風水師說我前程啊財運啊都不錯,還說48歲時桃花運擋都擋不住。聽了挺開心,但事實上我又經常批評這些。我離開時覺得很矛盾,哪個是我?。肯肫疬@段時間的馬云……好像大家都有幾張面孔。
洪晃:你沒去找王林(笑)?
沒有,不是說他去香港了嗎,找不到啊。你會有這樣的矛盾嗎?
洪晃:呃……很少。
那你理解馬云嗎?他很像大師“殺手”,李一啊王林啊,他們的引爆似乎都和馬云有關,對這樣的中國頂級的企業家,他的這一面,你怎么理解?
洪晃:總的來講,多數中國人的精神里是沒有宗教的,尤其是1949年之后。現在,宗教的位置一定程度上被迷信占了。人總是希望,有一個龐大的宇宙性的精神在那支配著。有人類以來就這樣,你看北京猿人遺址,從壁畫或其他遺跡上就發現,那時的人類就有個毛病,就是對精神的追求,無論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人類都要做精神上的追問。
人和動物的區別?
洪晃:至少是特別大的區別,我為什么做這件事?比如,今天我為什么會跟你聊幾個小時?有必要嗎?你也得跑到這,我也得跑到這,而且還不一定開心,但我們會問,為什么我們要在這兒?
結論?
洪晃:人總是會追問“為什么”的問題。比如你很倒霉,你會說,哎呀,我為什么這么倒霉?很多人都很努力,也沒做錯事,但就是不成功,這時他就需要有個力量跟他說話。他可能進教堂,進佛堂,進道觀,在那里對自己說,只要我再努力,只要我繼續做好人,我會得到回報,他需要精神的支持讓他做想做的事。但當你把人對精神的追求,嚴格地不能說徹底地控制起來時,人就會走向小縫兒,這些小縫兒里就會出現王林啊,氣功啊,因為大家都僥幸地希望,有個更強大的東西在精神上支持他。如果人的精神無法得到舒展,必然的結果是出現迷信,包括很多精英階層的人,都會走向迷信。
只是大家對精英階層更關注吧。
洪晃:所有人都可能這樣,只不過大家覺得,你都那么精英啦,怎么還這樣啊。如果我家阿姨也找王林,你肯定說,哎,你阿姨好有錢?。ㄐΓ憧赡芫筒徽f她多迷信,你的態度是不一樣的。
那你去找呢……
洪晃:那大家會說,怎么洪晃也去找啊,她也這么迷信啊,怎么精英也這樣啊,這么多年不是都說無神論嗎科學發展觀嗎?但我覺得沒什么,最重要的是,這個事情告訴我們,人的精神應該得到舒展或解放。單就這件事來講,除了有炒作、八卦的價值,沒其他價值。
“如果人的精神無法得到舒展,必然的結果是出現迷信?!?/blockquote>你有沒有發現,很多人有很多張面孔,包括我自己照鏡子時也這樣覺得,但西方社會的商業精英也好,文化精英也好,面孔相對單一?
洪晃:我覺得任何人都有很多面孔,中國人可能多些,西方人少些。其實面孔后面是“矛盾”,矛盾越多你越累,當然,中國人承受力比較強。
你的面孔呢?你以前說你一直有想要出名的心愿,說過不出名都對不起祖上,玩笑話還是?
洪晃:是真的,只不過聽起來像玩笑,可能我太老實了。你想啊,別人會認為,你外公寫過什么啊,當年怎樣怎樣啊,是誰誰誰的教育部長,是毛澤東的朋友,又是蔣介石的朋友,又是袁世凱的朋友,杜月笙是他的客戶,唯一得罪的就是魯迅,黃金榮是我媽干爹,所有這些,讓你覺得挺沉重,我相信,任何有家史的人,都會覺得沉重。
沉重?
洪晃:假如你從名門出來,因為你的起點比別人高,很多人在等著你摔死,你要是不摔倒,人家就不痛快。假如你起點低的話,所有人都盼你成功。社會就是這樣,很公平的。
還好啦,我以前還真是先知道你的文字,覺得這人挺會寫的,后來發現,哇,還有這么多故事。
洪晃:那是在我一番努力之后才這樣的(笑)。
所以,知足吧,你算跳出一個所謂的背景了,至少我真不怎么關心你是誰家姑娘,就知道洪晃。
洪晃:還有點成就是吧?(笑)我都52歲了,再不跳出來,不都淹死了嗎?
“我希望郭敬明的成功在韓寒身上發生”
剛才我說我是通過文字了解你的世界,你有沒有想過,文字和商業可以很好地結合?
洪晃:不是很好的組合,但是是我唯一的組合了,我只能喜歡,不喜歡就得跳河去了,你說是吧?當然,結合好是理想狀態,但我沒有找到讓我比較舒服的方式。
學學郭敬明,他的商業模式挺好的,小說凝聚龐大粉絲,然后針對這個粉絲群開發商業價值。對吧?
洪晃:但我沒他那本事,能把商業玩得那么轉,只是他的那個內容……
那是另外一個問題。
洪晃:但韓寒要能弄出這么個模式,我肯定會效仿的。我不知道韓寒模式是什么,其實他有個強大的博客,完全可以把博客轉成雜志,轉成書,轉成音樂、電影,如果韓寒做成這事……
你會容易接受?
洪晃:我會更覺得這事兒挺有戲的。但郭敬明的文字吧,很蒼白,我總覺得郭是個很商業化的都市小青年,物質欲望強,含金量不高。往吃的上說,韓寒是私家菜,是個小餐廳,郭敬明是麥當勞,誰賺錢多?肯定麥當勞賺錢多。
換句話說,郭敬明的東西居然搞這么大,你不喜歡?
洪晃:我沒有不喜歡,我只看過他一本小說,沒覺得有什么不恰當。其實美國有種小說類型,叫Harlequene,據說作者都是有文學夢的家庭婦女,就在家當匿名寫手,內容和郭敬明的故事差不多,讀者群也差不多。
印鈔機???
洪晃:對對。故事情節一般是窮人家的孩子愛上有錢家的人,然后折騰啊折騰啊,大結局一定是愛情戰勝一切,這就是一個類型。你一旦掌握這個類型,就能一直復制,永遠有年輕人渴望這個。
在你看來郭敬明就這樣?
洪晃:對。只是大背景要改,把中世紀的歐洲變成上世紀40年代的美國,把40年代的美國變成21世紀的上海,背景永遠在變,內容永遠不變。
但韓寒也不是沒有模式,就是混搭,一是帥;二是賽車,酷,炫;三是博客,拿掉一個支撐點,都不是韓寒。包括一些演員,如果光演戲,可能沒那么大名氣,但加上關注熱點事件,一混搭,也成了……
洪晃:要看你是不是把自己當名人經營。對我來講,挺恐怖的,一旦這么干,你就從人變成物了,你的生活,你和公眾的接觸,你的時間安排,你的家庭,甚至你的出版計劃,所有都得納入那個軌道里面,很恐怖。
你不會?
洪晃:如果我現在二三十歲,可能會考慮,但今天呢,第一,我不會這么做;第二,我根本不覺得這是個選擇,如果我這么做的話就是笑話,人活到一定年紀,已經有一定規律了,人老了都特別求靜,不會再那么鬧了,你要把自己的東西商業化,會顯得超級折騰超級二。
“人老了都特別求靜,不會再那么鬧了,你要把自己的東西商業化,會顯得超級折騰超級二。”“我離政治十萬八千里”
你私人領域和工作界限分得很清楚?
洪晃:私人領域和公眾領域也分得很清楚,什么事情能面對公眾,什么事情不能。跟公眾接觸時,必須意識到在跟很多人講話,比如發個微博,幾百萬人可能看到你的東西,你要對你的言論負責。我是有這個意識的。
你的微博很多涉及到政治,涉及到公共生活,是有意,還是就想說?
洪晃:是我想說。我的本職工作,只是我興趣的一小部分,對公共問題的興趣才是大部分。如果我有這么個平臺,讓我發表意見,我當然盡我所能去說些我覺得對的,并且能夠影響我的讀者的意見。
你跟政治的關系,只在微博領域,日常生活中不搭界?
洪晃:我一做設計的,跟政治差得十萬八千里呢。但我說話還是有分寸的。
有說過了的時候嗎?
洪晃:有,過了我就自個兒刪(笑)。
史家胡同51號院是洪晃外祖父章士釗的故居,2009年章士釗養女章含之去世后,擁有史家胡同51號院產權的外交部要求洪晃搬出該院,洪晃同意搬出,但要求外交部支付該院30年的維修費,此事最終訴諸法律。洪晃在微博中稱:“我在史家胡同搬家,這60年的東西真多,我唯一想留下的是書、相片和三件我爺爺用過的舊家具。但是沙發、床也不能不要??!” (笑)然后頁面上是“該微博已被原作者刪除”。
洪晃:但大多數是新浪幫我刪的。
我不把你當紅二代,但據你了解,紅色家庭里的人,支持你觀點的多嗎?
洪晃:是這樣的,首先你不能把我當紅二代,這不是你假使我不是紅二代。往祖上查,我們家沒有黨員,從我外公開始,就是無黨派人士,我們一直在黨的核心的邊緣,而不是在核心。當然我比老百姓靠近些,讓我認識很多紅二代。
或者說,你看到的他們,一般有什么政治觀點?
洪晃:總的感覺是,都能意識到中國處在非常關鍵的時刻,就是我們要走向哪,經濟這么強大,又這么多矛盾,外面也有很多壓力,大家不是完全不思考的,但他們更關心和自己關系密切的事情。
“我得聽聽鳳凰傳奇”
你的圈子不是政治,應該是時尚。
洪晃:也不是,時尚圈得她們這樣的(指一起采訪的壹讀iRead女記者),多時尚啊,漂漂亮亮的,得能穿那個衣服,把青春秀出來,你看我都這樣了,還吃蛋糕呢(一邊吃咖啡廳蛋糕一邊聊天)。
假話,我知道你對時尚的理解不是這樣的。
洪晃:但時尚表面上就這樣。
它不應該是這樣?
洪晃:沒有什么應該不應該的,如果說,我要長得像她(壹讀iRead女記者)那樣,加上我對時尚的感覺,那我平趟了。問題是我這樣的年齡、長相,不應該長這樣,但在這個圈子泡那么長時間,經歷會給我這種東西,在她這個年齡有這個經歷是不正常的。
人家封你時尚教母啊,僅僅因為你在圈子里時間長?
洪晃:沒錯啊,混得長,茅坑里的石頭,時間長了也會臭?。ㄐΓ?/p>
正經點……還是因為你在這個圈子有些發言權吧?
洪晃:時尚圈的人,有腦子的像我們的主編張宇(《Vogue時尚與美容》主編)。像我吧,不只在時尚圈玩,所以影響力廣點。而別人是不越雷池一步,影響會小點。你想啊,關注時尚的人,肯定不如關注時事的人多。
你覺得時尚就是穿衣服啊什么的嗎?不是吧?
洪晃:“時尚”這個詞是特討厭的詞,fashion就是衣服,它是特別大的產業。尤其是信息時代,一個物件,它的功能沒有那么受關注。你看喬布斯,他做iPod時,“隨身聽”市場沒有空間了;因為有了Sony的Walkman,你跑步啊走路啊都能帶著。
但喬布斯說,我就要做iPod,因為這個比那個好。他的觀念是Sony只完成了它的功能,就是走路時可以聽音樂,但沒有對審美、設計、方便、人的各種舒適進行滿足。他說我要完成的就是這些,于是有了iPod。
再比如,女人的包,可能只需要一個,但都不止一個,為什么?因為你這個東西好看,可能這個包還不如你過去的東西實用,但人對“好看”有追求。
又好看又好用又方便,就是iPod完成的使命,一旦有了iPod,你就知道消費社會在轉變,功能已經不是人的第一需要,還要有設計有審美,這就是時尚。為什么時尚能突然間占領這個世界?因為它超越了功能,這就是時尚的價值、設計的價值。
我看過你的一篇文章,比如你要介紹一個超短裙,會告訴讀者,超短裙在上世紀60年代的美國意味著什么。
洪晃:對,我是告訴你,當你穿衣服的時候,你實際上告訴我一個信息,就是“你是誰”。像你今天穿T恤,沒有西服革履,就是告訴我你是誰,你也沒穿大褲衩,也是告訴我你是誰,所有這些表達,全是告訴我你是誰,這其實也是時尚的價值,就是貼標簽。
我看你也知道你是誰(當天洪晃穿了件很寬松很寬松的……)
洪晃:那完了(笑)。
你主持節目,經常穿中式衣服?
洪晃在北京798藝術工廠里與雜志員工合影(左圖)。洪晃創辦的《世界都市iLook》(右圖)。 洪晃:因為……因為胖人在這個國家,太不好買衣服了,所以我就找個大馬褂,能讓我鉆進去的,干脆做十件來回穿,實在懶得再折騰。
你不需要用衣服傳遞什么?
洪晃:我不是衣服架子,衣服能幫我傳遞的有限,但換個人,我能想出十個辦法把她打造成各種各樣的性格,但我自己,基本就在還可以到可笑之間。
氣場夠了,不需要這些。
洪晃:你非常善良地理解我……
我是通過文字理解你(笑)。洪晃:時尚確實是年輕人的。
但國內有批判時尚的思潮,恰恰是我們剛才說的,諸如膚淺、工具化、沒思想力量。
洪晃:時尚的表現方式就是膚淺,但任何特別牛的成功的時尚,背后都不膚淺。有些東西不是時尚,是時髦、曇花一現,背后一定是膚淺的,但你真正看時尚的東西,只要留存下來的,絕不是膚淺的。
能不能這樣理解,就好像鳳凰傳奇和杰克遜的區別?
洪晃:鳳凰傳奇是什么???
呃……一個……你這個表情我會寫到采訪里(吃驚,無辜,驚訝,蒙掉)。
洪晃:我真不知道。
有人說是城鄉結合部的音樂,說得挺刻薄的,和郭敬明似的。
洪晃:城鄉結合部是什么意思?你曾說我不生活在城鄉結合部,所以理解不了郭敬明?
大概是想時尚又時尚不了的感覺。
洪晃:英文就是wanna be,想當什么還未達到,而且可能永遠達不到,還有就是,you can take a girl out of country, but you can’t take the country out of the girl。你可以把姑娘從鄉村中拿出來,但你不能把鄉村從姑娘中拿出去。說白了就是“土”嘛。
壹讀記者插話:您知道畢福劍嗎?
洪晃:我主要不看電視。
但鳳凰傳奇,你也不用看電視,滿大街都是,尤其二三線城市,我覺得旋律挺好聽,他們的商業模式很好。
洪晃:我得去聽聽。
中國很難有時尚工業
如果按剛才我們對時尚的理解,中國有沒有可能產生時尚工業?
洪晃:我想做的事,就是希望能有本土的時尚工業,希望有我們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不是永遠效仿別人。
你寫的《例外》那篇文章談過,這事好像挺難?
洪晃:非常難,因為中國有兩個主導力量,一是政治,二是商業。在時尚工業里,都是西方公司主導,他們主要想賺錢,而不是扶持我們,但你不能怪他們。
人家是企業嘛。
洪晃:對,另一個主導是政治。中國傳統文化里,沒有時尚概念。一般來說,時尚也好,文化也好,要為政治服務,但這和時尚業相悖。時尚最本質的特點是表達自我,是尋求區別和差異,要創新,而政治的要求是統一。政治的力量比時尚力量大得多。
時尚電影《愛出色》中,洪晃客串扮演自己,與著名演員陳沖、名模呂燕有精彩對手戲。 “例外”因為“第一夫人”引爆,算是好事吧,我看你有很正面的評價。
洪晃:當然是好事兒。我覺得如果政治家覺得時尚有價值,哪怕是利用價值,這對中國時尚業也是好事。
有點像百達翡麗(瑞士制表商)和英國王室的關系?
洪晃:我不確定百達翡麗和英國王室是什么關系。
他們自己這么介紹?。?/p>
洪晃:那是他們在利用英國王室(笑),但在中國不可能啊,中國的時尚品牌不能利用政治上的影響。
“例外”是個例外?
洪晃:“例外”也沒有利用啊,你看毛繼鴻(“例外”創始人之一)根本不敢接受采訪啊,最后連賣都不敢賣了。除了揚名,不可能有經濟利益,收益的是淘寶那些山寨。
怕什么?
洪晃:特簡單,你把第一夫人都能拉來做廣告,讓人家成為你的代言人,可能嗎?政治人物不能和商業結合起來,在任何國家都犯忌。
但你不能說“例外”沒得益啊,還有,為什么不敢賣呢?
洪晃:那件衣服是定制的,只一件,沒有工業化生產,你對這個工業不了解啊。如果說毛繼鴻有預謀想干點什么,就會在出訪前三個月,加班加點生產,再弄張照片,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嗎?如果沒計劃,商業利益就沒有。
其實,中國時尚起不來,還有個因素是咱們太會山寨,你剛創新一個,滿大街就都是了,山寨對中國任何領域都是阻礙。
洪晃:對啊,弄死你(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