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采訪的時候,寧財神抽掉的煙壘成了一個竹塔式的盆栽。他是老煙民,還沒出名時,關起門來煙霧繚繞地逛論壇,那些網絡上的流行詞匯和搞笑方式,后來被他用在了一部叫作《武林外傳》的電視劇里。出名了,有錢了,生活方式似乎沒變,關起門來煙霧繚繞地寫劇本,快的時候一天一集,“劇組一百多號人等米下鍋呢”。
時隔七年,編劇寧財神終于推出了自己的又一部電視劇《龍門鏢局》,還是古裝武俠,但拒絕承認是“情景喜劇”。寫《武林外傳》的時候,是BBS和論壇的時代,山頭分明,各自為政;但到了《龍門鏢局》,已經是后微博時代,“我一個人怎么能寫得過那么多段子手?”寧財神擺擺手,表示投降。他回歸到傳統的戲劇方式,“就是典型情景下人物性格的沖突與矛盾”,沒那么多時興的詞匯,“連我媽都看得懂,挺喜歡”。
寧財神還叫“陳萬寧”的時候,沒想到自己以后會碼字為生,甚至一點文藝青年的氣質都沒有。他15歲上大學,進入華東理工大學的第一個暑假,金融系的陳萬寧和同學就琢磨收購高年級師哥師姐的課堂筆記,轉手賣出去,一本能賺十多塊。
畢業后,陳萬寧做了期貨交易員,1994年,19歲的他到手的第一筆工資就是十幾萬。期貨行情膠著,大起大落如同賭場,1997年鄭州交易所的綠豆事件,讓陳萬寧輸掉了300萬資產?!叭松鋈煌O聛砹?,就像放了一個大假”,他曾在接受采訪中這么說,并像所有最終離開賭場的人一樣,是輸光的賭徒。
后來開了公司,仍然沒有成功。2000年,陳萬寧開始以“寧財神”的網名在網上發帖子。他的文藝情懷起源于追一位姑娘,并制作了一本圖文并茂的雜志去示好;他也對別的女孩用過同樣的招數,這種雜志一共做過三本。后來有人告訴他,在杭州舊貨市場上看到過其中一本。
寧財神的編劇生涯同樣沒有一個溫情的開端,他與幾個朋友合寫的電視劇本《網蟲日記》,“才寫了點,王朔看完后,都懶得批評,因為水平實在太差了”。
現在,當被問及一個編劇最重要的素質是什么時,寧財神不假思索:你必須得有足夠的生活經驗。在人生的頭二十幾年,寧財神已歷經天才大學生、家財萬貫到一無所有、幾段熱情澎湃又被澆了冷水的感情、在一個新領域重頭開始。
寧財神后來進入文學網站“榕樹下”,那個時候他已是中國知名的網絡寫手,在網絡寫作的出版潮流中,他也跟風出了一本《假裝純情》。寧財神的寫作熱情被徹底激發出來,并同樣驚喜地發現,有很多人愛看他寫的東西,甚至他與李尋歡、刑育森被稱為網絡文學的三駕馬車。寧財神決定吃碼字這碗飯。
當問及一個編劇最重要的素質是什么,寧財神不假思索:你必須得有足夠的生活經驗。
技藝修煉的過程并不輕松,當商人得和市場較勁,當作家得和自己較勁。開始劇本創作之后,寧財神發現,他再也沒辦法回去寫小說,“寫劇本,需要大量的規則和理性計算,跟編程序差不多”。寫一個從軍30年復員回家的父親,他的心態、他對待家人的態度,“寫劇本肯定有最準確的一種寫法,小說則不一定”。他也看編劇教程之類的書,后來發現完全沒用,“無法理解的部分還是無法理解,等你理解了,這本書也就沒用了”。
寧財神看片量巨大,他仔細研究過人家的寫法。他還說劇作家俞白眉是他寫作上的老師,曾經《武林外傳》寫不下去的時候,還打電話求助過,希望老俞能幫忙寫幾集?!皠e逗了,你快寫吧”,老俞回答。寫作是孤獨的事業,工具書籍、良師益友,沒人能替代自己完成表達,而屏幕上閃爍的光,才是唯一的希望。
今年7月,寧財神亮相《非誠勿擾》,成為這個國內最紅的婚戀節目的嘉賓主持。他說自己是去體驗生活,因為要寫一部婚戀題材的戲。結果發現獲得的經驗比自己的預期要多太多了,“戲無處不在”,寧財神非常感慨,這對于一個創作者來說是富礦,因為即便有豐富的生活經驗,他還是經常被生活驚到:“一個那么漂亮的姑娘來參加節目,你肯定想她是來出名的,結果人家沒來多久看到喜歡的人就下去了?!?/p>
寧財神沒有受過一天的科班教育,他認為并不需要?!爸袊挠袑I的編劇訓練。中戲、北電的老師首先自己就不是一個好編劇,他憑什么教你?”“我現在可以一堂課就講完人物塑造,他能嗎?”
即便有所謂專業教育,寧財神也持懷疑態度,“好編劇是天生的,教不出來?!?/p>
“你需要過一個坎兒。很多人一輩子都過不去,或者只是認為自己過去了:你能不能代人物說話?你知不知道什么性格的人在什么情況話下什么話?如果不知道,那就完了?!?/p>
寧財神從小喜歡看武俠小說。同??蜅!堥T鏢局、葵花點穴手,武俠式的表達成為他作品中的標簽。然而在《武林外傳》里,寧財神寫道:“夾著尾巴做人,才叫俠”。
這同樣是寧財神標簽式的表達,把概念拆分、拼貼,造成反差,并且刻薄地令人啞然失笑?!皩懴矂?,得刻薄一點,”寧財神強調,“你得看到生活中很細小的方面,然后去開玩笑。”
時間退回七八年前,導演尚敬想拍一部從內容到形式都百分百原創的情景喜劇。找到寧財神商量,寧財神苦思冥想,覺得這挑戰實在太大:“喜劇的本質是顛覆和諷刺,而且顛覆和諷刺的對象必須是莊嚴的。在這樣一個時代,大部分東西你不能碰,唯一能碰的,可能就是我們的武俠文化?!?/p>
這部戲就是后來的《武林外傳》。故事設定在古代,在一家叫作“同??蜅!钡膱鏊锇l生了種種鬧劇,各路大俠悉數登場,但現代意識卻無處不在。2006年,這部80集的古裝情景喜劇登陸中央電視臺電視劇頻道,成為有史以來收視率最高的電視劇之一,至今重播不斷。
“《武林外傳》零修改?!薄翱瘫 钡膶庁斏裼凶约旱奶幚聿呗?,將諷刺巧妙隱藏于一個遙遠的時空內,主要人物性格都真善美,符合主流價值。事實證明這也是成功的,回憶起自己的代表作,寧財神說道:“現在看《武林外傳》,很多笑話都不好笑了,印象最深的還是人物的感情?!?/p>
策略只是策略,寫諷刺喜劇的原始動力仍是傾向做“更惡毒、更黑色的東西”。寧財神曾在談《武林外傳》角色的時候,說自己特別不喜歡祝無雙,“她是個劉惠芳那樣沒有缺點的女人,脾氣好,女紅好,我認為這種人有習慣性受虐的傾向。我最討厭這樣的人。每當寫她的戲時,我都想把她揪出來掐死。”但“惡毒、黑暗”的東西,網絡上或許可以,電視上肯定不行,“我被逼得不得不善良起來”。
新劇《龍門客棧》仍然選擇一個遙遠的時空,“沒那么多忌諱”,寧財神承認很現實。甚至連語言的包袱都很少,時興的諷刺俏皮話更新換代太快了,后微博時代,一句流行語的成活時間都不超過一支煙。寧財神決定不再寫“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Hello Kitty啊”這樣討巧的話,“網上有幾千人寫呢”。他按主題寫《龍門客棧》,仍然好笑,但笑點不再是語言包袱,而是人物性格、情景設置這類“傳統”的技巧?!岸巫邮忠话銓懖涣藙”?,劇本是結構性的”,寧財神要把握住自己的核心競爭力。
演員是最先定下的,然后才是劇本?!拔也涣私庖粋€演員,怎么給他寫對話呢?”一眾班底都是跟隨他許久的劇場演員,他根據各人的特質設計角色、推演故事情節,唯一不了解的演員是新合作的袁詠儀,“剛開始不知道怎么寫,所以角色沒什么表現力。現在知道了,我會在《龍門鏢局2》中給她加戲份”。
拍了一部成功的喜劇之后,所有人對他的期待都是“再逗我笑”。寧財神本人并非笑話機器,甚至可以說是嚴肅但創作的奇妙,在于過程的無解。寧財神不指望《龍門鏢局》能夠超越《武林外傳》,但希望能夠比后者更“精致”。
“現在不發言了,說什么都沒用,都是無解,每個問題都是無解?!?/blockquote>寧財神早年喜歡圖個嘴快,對一件事情很快下斷論,顯得聰明俏皮,又很有攻擊性。“我現在要溫和許多”,寧財神說現在想問題,總要想到正反雙方的道理。
但他顯然不是溫和到塵埃里去。
討論到中國電視劇現狀:“《新編輯部的故事》劇本差,表演也差,基本上算是一無是處。”
“之前采訪阿城的時候,他曾說過,當編劇的核心是要相信人性惡?!?/p>
“阿城從來不是個好編劇”,寧財神掐滅煙,“小說好,戲不行。”
創造一個世界,但不需要夢幻
《龍門鏢局》的拍攝地在云南麗江,光搭一個鏢局的景就花了2000萬。
“我希望那個景更真實更可信,讓人看到細節,我不需要它漂亮,它要真實,讓人相信這些人是能夠住的?!睂庁斏駥憚”镜臅r候,曾經佩服海巖的編劇功力:“太真實了。《玉觀音》的故事單獨看多扯啊,但人家把每一個細節都寫得那么真實,最后這個故事就立住了?!比缃癫粌H是編劇、還當上監制的寧財神,可以把“真實”的理念落到文章之外了。
龍門鏢局的人在維多利亞風格的房間會做什么?《龍門鏢局》延續了《武林外傳》的后現代風格,消解與拼貼是常見的橋段。 《武林外傳》之后,寧財神曾有一段時間的創作枯竭期。一個完整的世界完結之后,他不再有表達的欲望。“電視劇需要對整個時代、對自己、整個觀點的變化去捕捉分析、反芻,真的需要量的積累?!睂庁斏窀锌溃拔矣袝r候還挺佩服那些光編故事的人,他們累不累?。俊?/p>
這個時代是編劇的好時代,各種情感、故事,甚至傳奇,時時刻刻都在爆發。微博對寧財神的影響是巨大的,他曾經花大量的時間去刷微博,就像當初混在論壇一樣。幾年間,微博上海量信息的噴發讓寧財神興奮過,他更試圖對許多公共事件發言。但如今,他說他疲倦了。“說什么都沒用,都是無解,每個問題都是無解。”但這些信息量并沒有透支掉寧財神的善良與憤怒,反而讓他獲得某種細節和情感的真實,并重燃表達的欲望?;舜蠹s半年的時間采訪之后,寧財神寫出了《龍門鏢局》,把現代職場嫁接到古代,讓角色穿著戲服去說現世關懷。“創造一個世界的快樂是無與倫比的”,寧財神說自己想表達的內容的體量,必須用幾十集的電視劇去承載。
寧財神很久不看小說了。他說自己沒耐心,覺得小說絮叨,“文學的根兒現在已經摘掉了”,有兩年看過日本輕小說,因為“快、直接準確”。他現在更傾向于一種“功利性”的閱讀,“像《讀庫》之類有信息量的”,寧財神舉例說。他像一個大胃口的食客,努力去吞食社會上各式各樣的信息、隱喻以及情感,然后消化出一個另類的世界。有趣的是,因為種種原因,這個世界無法“直接”,而處理的方法,恰恰把它回歸到文學性的創作,比如寧財神所說的“典型情境下的典型人物”。
與寫作不同,對于影視作品,“創造一個世界”是一項集體工作。《武林外傳》成功后,寧財神曾寫過幾個電影劇本,但反響都不佳?!半娪笆菍а莸乃囆g,一個場景有幾十種拍法”,電視劇卻不一樣,“劇本寫好,演員找好,導演基本就是執行。我希望自己能夠掌控作品的質量,好壞一人承擔?!睂庁斏窠梃b了美劇中的“制作人”制度,他不僅寫劇本、選演員,還是監制,一部作品中盡量最大化體現一個人的特色。
寧財神與近年來另一個當紅的“制作人”于正私交很好,但聊創作就是聊不到一塊去?!八赡芊b道具花很多錢,但我不會”,寧財神說自己對少男少女的完美鏡像不感興趣,“攝影不需要把臉打亮、調光調色。我需要看到他臉上的痘痘?!?/p>
“我不需要夢幻,完全不需要。”寧財神擰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