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趕下臺的南非白人總統

如今，95歲的曼德拉和77歲的德克勒克都躺在病床上。

南非前總統、反種族隔離斗士曼德拉6月8日因肺部嚴重感染入院以來，醫院外一直有大批民眾吟唱、送花，祝福他早日康復。

相比之下，南非最后一任白人總統，用把自己“趕下臺”的方式為曼德拉上臺鋪好道路的德克勒克就寂寞多了。

7月初，德克勒克因頭部眩暈入院，可能需要植入一個心臟起搏器，然而他無福享受民眾的祈禱，他的名字只是偶爾出現在以曼德拉為主題的新聞報道中—“曼德拉和德克勒克共同獲得1993年諾貝爾和平獎”。

授獎理由是：曼德拉和德克勒克為消除南非種族歧視做出了貢獻，他們的努力為在南非建立民主政權奠定了基礎。

為對手“松綁”的總統

1989年12月13日，時任南非總統的德克勒克第一次見到曼德拉。這是曼德拉在獄中的第27個年頭，他當時便覺得，德克勒克和以前的白人總統有所不同，“似乎真正想聽取和理解我們的意見”。

很快，1990年2月的議會上，德克勒克發表了震驚世界的演講—他承諾將“建立一套完全嶄新和公正的憲法體制，從而使每一個公民在憲法、社會和經濟的每個方面都能享受公平的權利、待遇和機會”。他隨即宣布取消對非國大等組織的禁令，撤銷對媒體和教育的管制，近期無條件釋放曼德拉。

這意味著，世界上僅剩的實行種族隔離的國家，南非，開始了實質性的政治變革，而這竟是以白人總統為對手松綁的方式推動的。

九天后的下午，曼德拉和妻子溫妮手拉手走出監獄大門，德克勒克在電視機前觀看了全程直播。1991年12月，南非各政黨終于坐在一起召開“民主南非大會”。

曼德拉長期堅持“一人一票制”選舉，這在擁有500萬白人和3000多萬黑人的南非，無疑會形成黑人多數統治。在隨后的“第二次民主南非大會”中，德克勒克堅持要求，議案通過需要75%以上的票數，這意味著少數白人議員將對任何議案擁有否決權。結果是德克勒克與曼德拉各退了一步。曼德拉暫時放棄黑人多數統治的目標，提出“權力分享”。德克勒克則審時度勢地收回了白人否決權的想法。

1993年，多黨制憲談判終于取得突破，通過《南非共和國憲法草案》，舊的種族主義憲法隨之廢除。這表明三百余年的南非種族隔離制度在法律層面上宣告結束。

1994年4月26日，南非歷史上首次“一人一票”大選開幕，曼德拉當選總統，德克勒克出任第二副總統。

“出賣白人利益”？

沒有人舍得放棄手中的權力，德克勒克也不例外。他的決定既有政治上的權衡，也是形勢所逼。

他出身于白人政治世家，父親在三任首相的內閣連續任職。他的姑父斯揣敦做過總理，是種族隔離制的狂熱信徒。

1964年，28歲的德克勒克還是一名律師，曼德拉被判處終身監禁的消息傳來，他的反應和大多數白人朋友一樣，長出一口氣。他絕不會想到，27年后，自己將親手釋放這位犯人。

德克勒克先后擔任上院議員、部長、省國民黨主席，在此期間他身上有著濃厚的保守派色彩，曾反對允許黑人進入立法和行政機構的計劃，還努力阻止黑人學生進入白人大學學習。

然而，1989年德克勒克當選總統時，南非國民黨推行的長達41年的種族隔離政策，已經將黑人和白人之間的對峙激化到無法壓制的地步。暴力反抗此起彼伏，鎮壓黑人的軍隊、警察和監獄開支占到政府總支出的30%。國際社會也強烈譴責南非反人道的種族制度，并對其實行經濟制裁。

在這樣的形勢下，德克勒克不得不做出改變。

在他發表了決意改革的演講后，各派政治力量都十分震驚。黑人宗教領袖博薩克甚至開玩笑稱：“如果他再給我們多一點（權力），我們可能就不知道拿著該怎么辦了。”

白人右翼則猛烈攻擊他“出賣白人利益”。右翼代表保守黨領袖魁魯尼宣稱：“德克勒克不能代表南非500萬白人，亦無權代表白人與黑人談判。”1992年，保守黨向德克勒克發起挑戰，要求舉行白人投票來確定是否支持德克勒克。德克勒克當即應戰，并在一個月后的選舉中獲得白人公民68.61%的支持率。

有了白人公決的高票支持，德克勒克底氣十足地改組了內閣和軍情部門，削弱政府內的右翼勢力，并解散了專門鎮壓黑人的31旅和35旅。

“我不同意那些圍繞著曼德拉的圣徒說”

1994年，南非第一次“一人一票”選舉結果公布前，德克勒克料定大勢已去，5月2日清晨6點，他在電視上向全國發表講話，幾度聲音哽咽：“我將卸下總統一職，因為我確信已實現了四年零三個月前的目標，我將權力移交給南非人民，上帝保佑南非。”

德克勒克的明智、自省和妥協，至今仍受到政界的贊揚。曼德拉評價他：“我們必須承認他做出的貢獻，如果沒有他，我們就不可能在沒有政府的合作之下取得這種進步。”

但是，曼德拉和德克勒克此后在過渡政府中的合作并不愉快。德克勒克稱，雖然身為副總統，曼德拉從未讓自己代表國家出席國際會議，而在曼德拉出訪期間，自己也不可以暫代總統行使職權。

在兩人的自傳中，他們均多次指責對方“攻擊自己”、“背信棄義”。即便是在他們看起來最甜蜜友好的一刻—諾貝爾頒獎儀式前后，依然籠罩著齟齬不合。據德克勒克說，曼德拉多次在采訪和宴會中攻擊自己，但作為獲獎的“黑白雙星”，他們還不得不在一張餐桌上吃飯。

1996年，南非新憲法頒布，取消多黨聯合組閣，改由議會中的多數黨單獨組閣，這意味著“一黨獨大”的政體確立，曼德拉終于跑贏了漫長的“馬拉松”。國民黨對此非常不滿，在新憲法通過的第二日，德克勒克帶領國民黨退出過渡政府，隨后宣布辭去副總統一職。

1997年，德克勒克辭去國民黨主席一職，徹底退出政壇。2000年，德克勒克成立“德克勒克基金會”并就任主席，該基金會致力于“促進通過和平與談判方式來解決爭端”等。

盡管已經退出廟堂，德克勒克仍然熱衷于發揮“余熱”，2004年還曾服務于南非代表團，協助南非拿下2010年世界杯的舉辦權。

在南非和平改革中，德克勒克的明智、自省和妥協，至今仍受到政界的贊揚。對手曼德拉亦高度評價他：“我們必須承認他做出的貢獻，如果沒有他，我們就不可能在沒有政府的合作之下取得這種進步。”

然而德氏對曼德拉的怨念并未終止。“我不同意那些圍繞著曼德拉的圣徒說。”德克勒克提及當年關于改革的談判時說：“他一點也不像今天那個廣為傳說的慈愛又圣潔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