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中國軍魂“流浪海外”

一個在韓國境內的“中國軍人墓地”即將在朝鮮戰爭結束60年后完成歷史使命。

“落葉總要歸根，即使走得再遠，也要回到祖國。”這是一個多月前，韓國總統樸槿惠訪華時，看似“突然”地發出“送還360具在韓中國志愿軍人遺骸”提議后，中國副總理劉延東給出的回應。

而7月27日，是朝鮮戰爭結束60周年。

樸槿惠的這一起意，據韓媒報道，對于國內來說也屬突然。來自韓國《中央日報》的報道說，總統的這項提議，即使在韓國外交部，也只有核心負責人知道。

中國軍人在韓國的墓地，是中國人唯一在境外以所在國“敵軍”身份安葬的墓地。事實上，自抗日戰爭以來，中國軍人的海外墓地已遍布世界各地。

中國小學教科書上一篇課文曾提到毛澤東在獲知長子毛岸英在朝鮮犧牲后，引用龔自珍《已亥雜詩》“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尸還”，來表達他不會因個人情感而安排兒子歸國安葬的意愿。

實際上，絕大多數在海外犧牲的中國軍人至今無法“馬革裹尸”還鄉。

在老撾、越南和緬甸的“人民英雄紀念碑”

類似“革命烈士永垂不朽”的描述，不僅嵌刻在中國天安門廣場的人民英雄紀念碑上，也存在于老撾國塢多勐賽省那莫縣的公路邊上。

來自《南方周末》的報道說，直到2009年3月，云南一家建筑企業到老撾中標工地勘察時，才偶然發現了這一路邊的舊建筑。烈士身份不難辨認，這一在路邊的紀念碑背面寫著“堅決支持英雄的老撾人民，把抗美救國戰爭進行到底”—1972年，抗美援老時期的犧牲筑路兵把骨骸留在了這片熱帶雨林中。

無獨有偶，上世紀60年代時期，中國政府也曾先后派出32萬軍隊進入越南，承擔越南戰爭中所有工程、運輸、供給和保障工作。《環球時報》發文稱，這場被稱為“抗美援越”的軍事行動，當時被處于嚴格保密狀態，作戰人員都穿著越南人民軍的制服。

中越雙方商定，犧牲中國戰士遺體不再運回國，而是就地安葬，為此越南修建了50多座烈士陵園。

1975年，越南終于實現國家統一。孰料四年后，中越兩國盟友一夜之間成為敵人，所幸中國烈士陵園未因此遭到破壞。長期關注海外烈士陵園的中國記者尹鴻偉在自己的博客上如是記錄，即使1979年，中越兩國之間爆發了戰爭，越南政府也還是有提醒當地村民不許破壞中國烈士陵園。

坦桑尼亞政府對“中國援坦專家公墓”表達了最高度的重視—沒有中國大使館的特許，任何人不許入內。甚至來自中國的記者探訪，也吃了一個閉門羹。

在緬甸，數萬二戰期間中國遠征軍入緬作戰的遺骸就沒有那么受到尊重了。二戰研究者戈叔亞曾實地探訪緬甸多處中國軍人墓地遺址，發現緬甸境內的中國軍人墓地都遭到徹底破壞。

在太平洋島國巴布亞新幾內亞一處荒涼的山坡上，也有600多名中國抗戰將士的遺骸。其中包括在1937年淞滬會戰中，死守上海四行倉庫的謝晉元領導的“八百壯士”、中國緬甸遠征軍將士，還有新四軍戰士的遺骨。

這些中國軍人當年被日軍俘獲后，被押送到集中營當勞工，多數因不堪忍受苦役和虐待而在戰俘營中死亡。

政治變幻下的英靈墓地

相比前述被人幾近遺忘的中國軍人墓地，在非洲的中國烈士陵園得到了很好的照顧。

在公開報道中，因執行任務而犧牲在國外的中國軍人，被安葬的最遙遠的地方是非洲的坦桑尼亞和贊比亞。他們是因援建坦贊鐵路而犧牲的中國鐵道兵，為了這項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規模浩大的援建項目，先后有數萬中國工程技術人員遠涉重洋來到這兩個國家，而當時的鐵道兵部隊承擔了其中最為重要的建筑任務。

中國烈士在坦的墓園被命名為“中國援坦專家公墓”。當地政府對這片墓地表達了最高度的重視—不僅僅將之設置為軍事管轄區，而且沒有中國大使館的特許，任何人不許入內，以“防止坦桑尼亞國內不同政見者的破壞”。甚至來自中國《都市時報》的記者曾經前往探訪，也吃了一個閉門羹。

“中國援坦專家公墓”也成為胡錦濤、溫家寶等時任中國國家領導人出訪坦國時的常去之地。習近平當選國家主席后首次出訪就來到了坦桑尼亞，他也同樣來到這處烈士墓園，“兩國元首和在場人員低頭默哀”。

還有一些中國烈士的海外陵園命運則因兩國政治大環境的變幻而飽經衰榮起落。

公開的統計中，抗美援朝期間，犧牲和負傷的中國志愿軍達36萬余人，其中有14萬人長眠異國，但按規定，只有團級以上干部及特級、一級的戰斗英雄才能運回國內安葬。《成功》雜志發表文章說，“文革期間中朝爆發危機，因紅衛兵在北京張貼金日成的大字報，并將其稱為走資派。金日成聞訊后大怒，當即下令搗毀中國志愿軍烈士陵園，搗爛包括毛岸英在內的所有中國烈士墓碑。”

至今，朝鮮的大多數中國志愿軍墓地都不對外開放—中國志愿軍當年大都安葬在他們犧牲的陣地前線，而那里至今仍是軍事禁區。2009年，溫家寶赴朝鮮展開“正式友好訪問”，并來到檜倉志愿軍烈士陵園憑吊，這也是1958年周恩來訪朝50年后，中國總理首次來到朝鮮憑吊志愿軍墓地。

此時，毛岸英墓早已重修完好，并安置了半身雕像。《新聞聯播》在播放這則新聞時，完整播放了溫家寶“三鞠躬”的畫面，新聞里還難得地用了總理說話的同期聲。

“海外墓地”此前幾乎不被正式提及

2011年，一個境外烈士紀念設施保護工作由中國政府悄然啟動。據《南方周末》報道，民政部在該年開始全國烈士紀念設施普查工作，其中提到，預計在2014年10月前完成零散烈士紀念設施的維修改造，基本建立長效管理保護機制。

值得注意的是，在此之前，中國政府并沒有在任何公開文件中提及海外墓地。有志愿軍老兵去公安局辦護照，公安局發現是“去朝鮮掃墓”，便拒絕受理。

這一年頒布實施的《烈士褒揚條例》也引發了公眾關注：“位于境外的中國烈士紀念設施的保護，由國務院民政部門會同外交部等有關部門辦理。”

在這條規定出臺前，更多的努力還在民間。2011年9月，在中緬邊陲小城騰沖，19具中國遠征軍將士遺骸，在人群的簇擁下，被安放在“國殤墓園”。

烈士回家的路并不容易。在緬甸，一些中國烈士的墓地由于已經歸屬于當地人家，這意味著不得不和遺址主人商量，甚至有當地人謊稱挖骨需要經過其家菜地，一旦挖到遺骨就須支付他們50萬緬幣。

回到前文提及的中韓兩國直接移交遺骸，此前也并無先例。根據1953年停戰協定，雙方都應返還對方軍人的遺骸，但志愿軍遺骸都是經由朝鮮移交中方。1981年至1997年間，韓方在板門店共送還了43具中國志愿軍遺骸。但是按照慣例，這些遺骸都會安葬在朝鮮境內的烈士陵園，而不是返回國內安葬。

此次樸槿惠重啟中國志愿軍遺骸“回家路”，也許將是中國烈士歸葬祖國在政府層面上的一個新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