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之香

宋殿儒

很早以前，母親就說過，其實人是泥做的。對于母親的這一說法，我用了大半輩子的人生才算真正悟出點兒門道來。

母親是個苦命人。我上初中的時候父親得病去世了，我們苦難的家是靠母親單薄的身子硬撐起來的。那時，家里承包了幾畝地，可我們家既沒錢買耕牛，又沒錢打造架子車。那年春種時節，眼看著人家一塊塊地都趁墑點播了種子，而自家的地只能任由野草蔓延。母親經常急得牙疼、臉腫，整夜整夜地呻吟……“一年之計在于春啊”，這是母親掛在嘴邊的話。

母親是個要強的人。大忙時節，她從不愿向親戚們求助。平時，村里誰家缺勞力，她就主動給人家幫忙，不吃不喝人家的。慢慢地，就有鄉鄰主動幫助我們犁地種地。雖說我家的地比人家的地略微晚播種一兩天，但鄉親們總也沒讓我們家的地荒了茬。后來，家里經濟好些時，母親就買了兩頭黃牛和一輛架子車。可是，有牛沒人犁地的問題又出來了。情急之下，母親毅然決定請人教她犁地。犁地這活兒一般都是男人干，女人犁地在村民眼里是個怪事情。可母親顧不了那么多。母親第一次獨自趕牛犁完第一塊地，甩著牛鞭哈哈大笑。接著，她抱著我的頭悄悄地掉淚……那一幕時時浮現在我的眼前。

母親把一切期望都押在了我身上，她希望我好好讀書為家里爭氣，做一個“有更大作為的人”。所以，她甘愿把家里的一切苦難都壓在自個肩上。

上高三那年春天，為了減輕母親的負擔，我就趁母親上街趕集的時候趕著黃牛到地里犁地。誰知道，一個來回還沒犁完，牛就不聽使喚了。我氣急了，一鞭子抽過去，牛“驚”了，拖著套繩拉著犁飛奔出了地塊，把我也拉了個嘴啃泥。最后，還是地里干活兒的鄉親們幫我喝住了黃牛。那天，我第一次嘗到泥土的味道。我描述不清那是一種什么樣的味道，唇齒之間似乎殘留著一絲絲的香甜，一下子把我征服了。母親趕集回來，罵我不聽話、不務正業。可是，罵著罵著，她突然抱緊我失聲痛哭。從那天開始，我暗下決心，一定要給母親爭氣，一定要成為母親說的那種“有更大作為的人”，不讓母親再受苦。

母親不愿來城里和我們一塊兒住，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她離不開那塊泥土地。有一年春耕時節，我帶著妻兒回老家，一路上我都在盤算著怎樣讓母親開心。思來想去，也沒想出個結果。

還沒進村，大老遠，我就看到母親站在一塊地前看一個青年后生歪歪扭扭地趕牛犁地。母親看得很專注，時而對小青年指手畫腳，時而高興得呵呵大笑。我很少看到母親這樣笑。我們一家子悄悄地隱在一個土坎后，看母親教那個后生犁地的情景。母親對那后生說：“學犁地不要性急，當年俺丫子（母親給我取的乳名）也學犁地，還不是讓牛拉了個嘴啃泥。不要緊，人都是泥做的，打散了還能捏起來……”

兒子聽了奶奶的話憋不住了，大喊大叫著“奶奶，奶奶”，跑了過去。不知怎的，就在奶孫倆忘我高興的當兒，我的心里忽然浸入了泥土的那種甜香。我不由自主地扶起了青年后生手中的犁，甩響了久違了的牛鞭，犁鏵上瞬間綻放一溜泥花。雖然我犁的地仍是那樣的歪歪扭扭，然而，在回頭的時候，我發現母親的臉樂成了一朵菊花。

離家時，母親跟我們說，這是她一生最開心的幾天。母親交給妻子一包家鄉的泥土，順便交代說：“丫子要被派往國外一些日子，就讓他把這包老土帶上吧。他是老家的土做成的人，不管到什么地方，只要水土不服，喝點兒老家的土，就會萬事大吉。”

母親一直堅信人是土做成的。其實，你要是真的與土地有深厚的感情，就會覺得我的母親是一位哲人，她的話有多么深的內涵。在我們鮮活的生活中，有哪些事情能真正離開泥土？我們嘴里吃的是從泥土里生長出來的，我們身上穿的是從泥土里生長出來的，就連我們最最弄不明白又最最向往的那種氣息和精神操守也全是從泥土里生長出來的……泥土是我們的本源，更是親情所維系的唯一家園。人情馨香，其實就是泥土之香在綻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