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平

告別
郭懷義是老年大學的舞蹈演員,雖然是退休之后學的跳舞,可是特有那個范兒,穿著半長不短的褲子、打著綁腿跳洪常青,大跳時還真能跳起來,修長的腿像把大剪子一樣打開,收上,踮著腳尖、挺胸、收腹、抬頭,那氣質,老年大學舞蹈團里人人愿意跳吳瓊華,就是為了讓他托舉一下腰,跳個雙人舞,幸福得發暈。
2012年重陽節的演出之前,他像從前一樣自個兒給自個兒畫好了妝,然后從帆布包里拎出塑料瓶子,一抿一口地喝了幾口水,在后臺的椅子上靜靜地候場。
“紅軍女戰士們”像一群快樂的老鴨子,嘰嘰嘎嘎地從老郭的身前身后走過,特意跟他打招呼:“老郭,我熬了冰糖銀耳,你嘗嘗,特別治你的咽炎。”他矜持地擺擺手,微笑地表示感謝。還有人湊過來說:“我看你有點憔悴呢,我這兒有巧克力,來一塊兒吧。”老郭還沒說話,就有人說:“人家畫著個妝,怎么就憔悴啦!”
其實那人說的沒錯。老郭已經幾個月沒睡一個好覺了,這一個星期幾乎是夜夜坐著熬天亮。為這個演出,他吃了大量的藥。
終于,舞臺總監通知他上場了。
他一個亮相,后臺的“女紅軍”都在兩側看。有多少人內心里喜歡這個干凈的、消瘦的、挺拔的、憂郁的男人。
郭懷義有著一個藝術家或者詩人才會有的憂郁。像他們那一代人喜歡的雪萊或普希金。而他恰恰喜歡“秋風頌”,也喜歡朗誦“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
這一次的“萬泉河水”,郭懷義跳得特別投入,特別完美。卸妝的時候,他說過一句話,當時沒有人注意。
他說:“這是我的謝幕!”
通常演出之后,他們會去金鼎軒宵夜。這次他沒去。他背著雙肩背的帆布包,對著“女紅軍”戰友們擺了擺手,就消失在夜色中。
一周之后,他去了圓明園。剛開門就進去了,幾乎是頭一個。圍著福海轉了一圈。然后從脖子上解下老年證,掛到一棵不高的小樹上,站在福海邊上支起了胳膊,像是大雁展開了翅膀一樣,有旁觀的人看到了,以為是在晨練,不同的是姿態優美。
他把胳膊舉了一會兒,然后,從容不迫地躍進了湖水。
福海的水并不深,只有半人高。但是對于一個去意已定的人來說,這些水足夠了。
晨練的人把他打撈上來時,在小樹上發現了他掛上去的老年證,知道這個以優美姿態告別人世的人叫郭懷義。
他是有備而去的,老年證上他用圓珠筆寫下了家里和單位的電話。
從容的
幾乎就在同時,郭懷義的老伴打開抽屜拿飯卡時,發現了一個信封,寫著她的名字。她一眼就認出了是老郭的字,突然一陣惡心,胃翻騰起了一股苦水,她忙用手捂住嘴還是噴出了一些,慌忙到了衛生間,干嘔了好半天,心慌意亂地用手背抹了一下嘴,一路小跑地又到抽屜跟前,打開信封,掉出了一張白紙,她甚至沒有力氣彎腰把那張紙撿起來,因為在這時她還發現了抽屜里有老郭的那串鑰匙、乘車證、錢包。她覺得有一只手在抓她的胃,使勁往下拽往下拽,又是一口苦水,吐到了地上。
她用手扶住桌子才沒讓身子摔到地上,可是整個人已經垮了,不成聲地喊兒子:“小義——小義!”
郭小義正在起床穿衣服,褲子剛穿上一條腿,聽著聲音不對勁兒,拖拉著另一個褲腿就跑了過來,邊跑邊喊:“媽、媽——怎么回事!”
母親臉色蠟黃地靠著寫字臺,用手指指地。
郭小義看到了那張紙,他拾起那張紙,只有幾行字,是爸爸的筆跡:
“淑英、小義:我走了!對不起你們!知道說請你們原諒也得不到原諒!我還是要說一句:對不起!請保重,好好活著。”
第二行字是寫給外人的:“妻子賢惠。兒子孝順。我有病,和他們沒有關系。”
郭小義的眼淚已經模糊了眼睛。好在只有這幾行字,再多他也看不清了。
母親看到兒子的淚水,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往下滑,順著寫字臺慢慢地萎頓了下去。可她的臉是揚起來的,盯著她的兒子,使出了全身的勁兒才說出來一個字:“念!”
郭小義猶豫了一下,用胳膊擦了擦眼,他突然覺得應該把母親扶起來,便彎下腰去要扶住母親。
可是坐到地上的女人使勁地搖頭,使勁地搖頭,又說出那個字:“念!”
郭小義已經泣不成聲,一陣一陣涌上來的悲慟一次一次地打斷了他,那幾行字斷斷續續地念了好半天。
母親大叫一聲:“天吶——懷義呀!你終于還是撇下我啦!你好狠心呀好狠心呀!”便大放悲聲。連臥室的電話都沒有聽見。郭小義聽到電話鈴踉踉蹌蹌地奔過去,正是圓明園的工作人員打來的,只告訴他人已經投了湖。他問還有救嗎?回答是不行啦!
他只覺得嗓子里一陣兒甜腥,一口血就吐了出來。
暗傷
郭懷義說:“我有病。”是說他患了抑郁癥。
不熟悉的人沒人相信他會有抑郁癥。
他怎么會有抑郁癥?這是知道了消息之后同事最喜歡說的一句話。
郭懷義一周之前還跳了漂亮的《紅色娘子軍》,他演黨代表洪常青,人人都看到了他跳得那叫一個好。有抑郁癥的人難道不是目光呆滯、蓬頭垢面的么!或許應該是面黃肌瘦、長吁短嘆、萎靡不振呀!可是老郭是那么目光清澈、干凈利索、身板筆挺、面帶微笑、彬彬有禮的一個人哪。
于是又有人說,多虧老郭留下了遺書,要不淑英和小義還不讓人給罵死!
還有人去咨詢心理醫生,問一個常常微笑的好男人也會是抑郁癥么?醫生的回答讓人們吃了一驚:微笑的抑郁癥更危險。因為他們的憤怒是向內的,是指向自己的內心的,所以不容易得到宣泄,更不容易被人發現,微笑只是一種假象。
但是,一個人活得好好的,退休教授,正高級職稱,一個月開七八千塊的工資,科研單位的待遇那么好,況且還上了個老年大學,更何況還能跳漂亮的舞蹈,這樣的人怎么會得抑郁癥呢?
郭懷義的離去,就像是一個謎,成為這個單位人們議論不止的一個話題。
所里的領導很人性化。特別請了心理大夫給離退休的人和職工開設心理講座,還請到了有名的專家。每次講座之后,咨詢的人都圍著咨詢師問好多問題。
工會領導認為最應該接受講座和咨詢的就是郭懷義的妻子和兒子。誰比他們更痛苦、更迷惑、更難過呢!特別是聽到抑郁癥會有百分之多少的遺傳之后。
淑英不愿意出門。不愿意讓人們的眼光盯著自己,打探自己,她知道有的眼光會像毒蛇一樣。可是經不住兒子、兒媳的苦勸,特別是兒媳的話打動了她:“媽,您一定不希望小義像爸爸一樣吧!爸爸如果當初看了心理大夫是不是會不一樣呢。”
她的兒子,孝順、聽話的小義。她不能夠往下想,害怕想想就會成真,就是罪過,想想心里就是一陣劇痛。她終于答應和兒子一起看心理大夫。
從大夫的口中,她聽說了丈夫的去世對于家人是一個創傷事件,而這樣的創傷如果得不到修復,日積月累地窩在心里,在心里折騰來折騰去,早晚,他們也會患上抑郁癥。
丈夫的妹妹因為高血壓,沒趕來送一送。之后來家里小住,從她的口中,淑英逐漸明白了一個事情,她丈夫的心中有一個傷口,一直沒有痊愈,過去,人們不敢碰它,以為碰到了會痛,以為不去提不去碰,那傷口自己就會結痂、落痂、平復傷痕,然后遺忘。
他們不知道,有些愛與悔恨是永遠不可能忘卻的。
弟弟
郭懷義兄妹三個,他是老大。下面還有一弟一妹。
29歲那年,他在東北上大學。小他4歲的弟弟懷禮在河北礦院上學。他們都是工農兵大學生,因為根紅苗正,也因為在動亂的歲月里堅信這個國家早晚還得靠科學和科學家治國,所以兄弟倆一個在內蒙建設兵團一個在城里街道上班都沒放棄學習。父親從五七干校回來復了職,兄弟倆也分別被推薦上了大學。
那年他們說好了一放暑假就在北京會合,一起坐車回江蘇的家。弟弟本來車票都買好了,臨時懷義推遲了到京時間,原因是他悄悄談了一個家是大連的女朋友,跟著女孩回了趟家。弟弟在學校多留下的那幾天有一個致命的日子,就是7月28號唐山大地震。他被砸在了宿舍的瓦礫之中。
地震之后,弟弟的一條腿截了肢。
再往后,穿上了假肢,那條假腿總是穿著個大皮鞋,上樓梯的時候會發出沉重的響聲。
他本來喜歡打籃球、打排球,技術不算好,但是能拼敢搶。后來只能打打乒乓,接接對方不扣殺打過來的和平球。
他本來有一個高中時就要好的女同學,后來跟了班里的另一個原本處處不如他的男生。他還去喝喜酒,大醉而歸,摔倒在雪地里。讓同學背回家,郭懷義去開的門,他心疼弟弟所以沖他嚷嚷:“這樣的酒喝它作甚!”被弟弟的拳頭打了個滿臉花,弟弟的拳頭很硬,他每天早上坐在凳子上舉啞鈴。
郭懷義在高考恢復之后考上了研究生,出了國,成為了單位的業務尖子,結婚,生子。一帆風順,落戶到了北京。
父親心臟不好,剛過六十就去世了。他趕回去見了父親的最后一面。讓氧氣罩罩著的父親顯然是在等他的長子。
他讓人把那個罩子拿開,說了句:“郭家的災,都讓懷禮給擋下了。”他定定地望著他的長子,喘了好半天,才說,“替我照顧你弟弟。”
這之前郭懷義從來沒有多想弟弟失去的那條腿和自己的關系,不是沒有聯想,而是不讓自己想,害怕想,怕人家認為是自己的錯,怕冥冥之中的那個被叫做命運或啥啥的東西。然而父親說得是多么藝術啊,又是多么深刻呢!
他看著弟弟像一根木頭一樣呆坐著,看著弟弟像一根木頭一樣不動聲色地送走了父親。他記得母親曾說:“懷禮,你父親走了,你怎么也不哭一哭?”弟弟說我早就哭過了。其實他真的沒哭,因為哥哥怕他想不開一直盯著他,直到有一天早上起來,哥哥看到弟弟一口一口地吐血。
后來弟弟也成了家。娶了普通人家的普通女人。說這話不是因為覺得自己是干部家庭,而是因為實在差距太大,那弟妹整日呆著一張臉,好像郭家欠她八百吊錢。
后來弟弟離了婚。沒有孩子。可不是郭家欠人家的嗎,弟弟沒有生育能力。郭懷義懷疑,弟弟或許根本就不能盡人倫。
郭懷義一直照顧著弟弟,卻在心理上躲得他遠遠的。他們從來不提1976年夏天的那場地震,從來不提因為他退了車票,不提因為多留校那幾日遇上的傾城之災。直到,弟弟大桶大桶地喝可樂,整夜整夜地打游戲,終于患上尿毒癥,直到不治。
郭懷義痛恨自己到最后也沒能在弟弟面前說一句對不起。到末了也沒能在弟弟面前懺悔。他心里的痛無以復加,不可名狀,難以向人說。就這樣,患上了抑郁癥。成為了一個看起來像詩人一樣憂郁的人。
抑郁著
他也吃過抗抑郁的藥,也在努力去上老年大學,努力地跳舞,努力地融入到人群之中,微笑、運動(跳舞那么大的活動量應該是運動吧)、飲食清淡、不吃油炸食物——他到網上查一切可以抗抑郁的辦法,逐一嘗試,有的有一點點效果,有的完全是扯淡。
他跳舞的時候就不抑郁,可跳完之后卸了妝回到家在寂靜而黑暗的夜里,他會陷入更深更深、如深暗得不見底的深海一般沉重、冰冷、令人窒息的抑郁。
最初,是每天夜里三點醒來,之后無法入睡。
后來,是夜里兩點、一點醒來,后來是整夜無法入眠。凌晨,天漸漸亮起來,而他,是愈加絕望,無法忍受的早晨,因為,受盡折磨的一天又將開始。
他的心病,無藥可醫。
前年,老年大學想自己排演舞劇,從藝術學院退休的編舞弄了個《藍橋》,說的是一個古代的愛情,相愛的倆人相約在藍橋,后來發了大水,沖走了等待的戀人,另一個也投河自盡。
這出戲深深地吸引了郭懷義,他奮力地很投入地演,演那個書生,抱著柱子讓漫上來的水淹死也不離去,他努力地去演古代的那個信守承諾的書生。或許是他內心的一種愿望以及內心的補償。他想以此證明自己是有信義的人嗎?他是想以此填補1976年夏天的那個黑洞嗎?他演得又好又準確令導演吃驚,稱贊他是一個真正懂得藝術的人。
或許從那時起,他便想好了自己的歸路,這或許是他選擇投水的原因。
他一步一步地完成,做得從容不迫。
跳完了最后的《紅色娘子軍》。寫下遺書,盡力不連累妻兒。投湖之前還將老年證掛到樹上,以便人們辨認身份。
最后,完成了他展翅的那一跳。
他的苦難,也終于走到了盡頭。
但是,對于他的家人,這個痛苦才剛剛開始。
那就是沒有盡頭的自責。將憤怒指向自己。
他們在沒完沒了地問自己:“我為什么沒有攔住他的那一跳。”他的家人因此而認為自己是有罪的人。
一個人用非正常的方式完成了解脫,或許也成就了愛著他的人的一種枷鎖。
后記
大約有12%的人在他們一生中的某個時期都曾經歷過相當嚴重需要治療的抑郁癥,盡管他們的大部分抑郁癥發作不經治療也能在3~6個月期間結束。但這并不意味著感到抑郁時可以不用管它。抑郁癥對人的危害很大,它會徹底改變人對世界以及人際關系的認識。
抑郁癥的產生至今沒有明確的解釋,有可能是沒有得到修復的創傷事件,比如地震中幸存下來的人,他們的傷痕或許我們看得見,或許看不見,但是,經歷過唐山、汶川這樣的劫難,都需要心理上的撫慰,應該是政府或社會織所關注的,因為一條生命活下來,不僅僅是有房子住、有工作做這么簡單。
還有的抑郁癥與人格有關。抑郁癥還有一定的遺傳概率。
老年的抑郁癥隨著中國白發潮的到來,應該引起社會、家人更多的重視。近年來,因抑郁癥導致的自殺也在上升。作為家人,要付出更多的耐心和關懷,要成為一堵墻,擋住抑郁癥患者走向另一個世界的路。
抑郁癥不總是負面的,從心理學說,所有的創傷都可能成為一筆精神上的財富,走出抑郁癥,將會成為更有能量的人。因為體會到了生命的深度,深度思考過生與死以及活下去的意義,他們將成為更有質量的人,更有共情能力的人,也會成為更有意義的人。
所以有人說,抑郁并活著,才是高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