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

葛美菊

陸祥麟和妻子趙玉鳳在廣東惠州一個小區十字街道擺小吃攤已7年了。他們主營酸辣湯粉和鹵豬肉。由于食品味道好，物美價廉，回頭客越來越多，每天都營業到深夜12點，一月下來除去各樣開支，都有4000多元的純收入。陸祥麟和趙玉鳳越干越來勁，他們暗中打算，如果情況一直良好的話，干到年底他們準備在郊區偏僻點的地段買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在這里扎下根，一輩子就把這一行干下去。

陸祥麟夫婦正這樣想著，好事又來了。本月11號，小區旁邊的一個大院里不知從何處又搬來一個規模不小的服裝廠，這無疑是增多客源的好事啊！陸祥麟夫妻倆望著每日進進出出的3000多名工人，心里熱乎乎的。

可是，這家服裝廠搬來還沒有一星期，陸祥麟小吃攤的對面突然又冒出了一家酸辣粉小吃攤，標志是“李家粉”，也是一對夫妻，年齡在四十五六歲左右。

“很明顯，這是來分我們生意來的。哼！真會瞅地段?！壁w玉鳳嘴里嘀咕道。

陸祥麟沒有吭聲，他只是在于活的空隙里，偶爾打量對面幾眼，從對方的攤檔行頭與操作方法上看，這是一對經營小吃攤的新手。陸祥麟清楚，做小吃生意的如果沒有獨特的經營方法和特色，生意絕對不咋樣。他們對自己這個深入人心的小吃攤不會有太大的威脅。

果然，這李家粉攤生意很平淡，開業近10天了，每晚隔街相望，陸祥麟的攤位上都有二三百個客人來來往往。可李家粉攤每晚最多只不過30個客人光顧。

這天是周六，晚上剛營業半小時，陸祥麟的攤位上一下來了20多個客人，把6張桌子全坐滿了，甚至有兩個客人連座位都沒有，陸祥麟的妹子陸小娜趕忙打開兩個馬扎，才讓客人坐下，之后客人坐等好久才先后吃上粉。

可對面的李家粉攤卻空著桌椅。李家夫妻只能閑著搓手，兩口子不時用敵視的目光盯著陸祥麟的攤子。一會兒，李家女人長長地干咳幾聲，端起茶杯猛喝一口水，然后朝街心用力一吐。這邊忙得手忙腳亂的陸祥麟一抬頭，正巧看到李家女人的這一不滿動作，他偷空打量幾眼李家的粉攤，看到李家那邊清靜的場面，竟也嘆息起來。

第二天傍晚，陸祥麟營業兩小時后，他的表弟宋濤帶著5個工友來了。宋濤站在街中間望了望陸祥麟，卻揮手招Ⅱ乎他的工友坐到李家的攤位上去了。李家的攤子營業兩個小時，只有三四個客人光顧，這時見一下來了一大伙客人，兩口子興奮得又是上茶又是敬煙，然后按客人的要求上粉、端菜。

這時，陸祥麟的妻子趙玉鳳看見了在對面李家攤上就餐的宋濤，臉黑了下來，嘟囔道：“這宋濤今晚腦子有病啦？咋跑到對面去了？”

陸祥麟似乎不在意地說：“客人嘛，哪里清靜就上哪吃去，人家又沒跟咱們簽約，難道一定要來你家吃？”

趙玉風哼了一聲，說：“可宋濤不是外人，他咋不分親疏啦？”陸祥麟說：“也許他想換換口味。沒關系，咱們不是滿座的客人嗎？少幾個也不影響收入?！?/p>

趙玉鳳又“哼”了一聲，忙著支應客人去了。

第三天傍晚，陸祥麟的攤子上客人還是很多，他正忙著。宋濤又來了，身后又帶著七八個人。表弟又向陸祥麟這邊望了一眼，停都沒停就走到李家的攤上去了。李家夫妻見是昨晚的回頭客，按客人要求先上了一人一碗粉，又上了一大盤豬頭肉后，還主動開了兩瓶啤酒，說免費請客。宋濤一伙喝完了這兩瓶啤酒，又點了幾瓶啤酒，行酒令劃起拳來。這樣一呼三叫，引起一些客人的注意力，之后，接二連三地有客人來光顧，終于打破了李家粉攤很多時候夫妻倆冷坐的局面。消費者往往就是這樣喜歡盲目跟隨。

第四天晚上，10點左右，宋濤又跟六七個工友來了。這回可能趙玉鳳早留心著，宋濤剛走到街心，趙玉鳳就喊：“宋濤！今晚可別走錯門了，我已為你們留了桌椅?！彼螡嘈σ幌?，就招呼工友坐到表哥的粉攤上了。

“小娜，給客人也開兩瓶啤酒，咱也免費?！壁w玉風對小妹說。小娜就應聲拿來兩瓶啤酒，給宋濤這一桌人倒上喝。

當宋濤這一伙人在陸祥麟這邊吃喝的時候，對面支應稀稀拉拉幾個客人的李家夫妻又不時用敵對的目光往陸祥麟這邊掃射，還伴著很響的嘆氣聲。他們在抗議趙玉鳳搶了自己的客人。

趙玉鳳看出來了，卻更加大聲地招攬顧客。這天晚上，可能因為客人多，陸祥麟的粉攤營業到11點半，就用完了事先泡好的濕粉條，陸祥麟說沒料了，收攤。說著就麻利地收了攤子。

次日夜晚，宋濤那一伙人沒出現，可能是覺得來這里吃夜宵難為情，干脆不來了。此夜，陸祥麟他們又是11點半就用完了粉料，連碗筷都沒洗便又收攤了。趙玉鳳說洗好碗筷再走，陸祥麟說：“回去慢慢洗，沒料了還把攤子撐在這里磨蹭啥？”陸祥麟夫妻倆跟小妹回到租住的房子里，一邊收拾各種工具，一邊煮著夜宵。

那邊李家的粉攤見陸祥麟他們連續兩晚上早早收了攤，心里正巴不得呢。果然，11點40左右，還有一些客人來吃夜宵，不見陸家的攤子，只好坐到李家的米粉攤上吃酸辣粉。兩個晚上，從11點40到12點半，李家的酸辣粉攤就多了二三十個客人的收入。

此夜收攤時，李家妻子說：“這不明擺的事實嘛。要是沒有陸家的粉攤，咱們的生意絕對不會差。都是對面陸家以老欺新，這樣暗中競爭也就罷了，可氣的是昨晚陸家女人還明里搶客人呢！看來咱得想點辦法?！?/p>

“想啥辦法？”李家男人問。

李妻說：“這兩夜的情形不是給了我們答案嗎？如果陸家不營業了，或者出點問題，我們不就獨攬這些顧客了嗎？”

李家男人一愣，“你的意思是？”

李妻走近丈夫，從衣袋里掏出一個紙包說：“這是我中午買的瀉藥粉。白天我到陸家住處觀察過，他們每晚把餐車推回去都放在門外，你只要往他們的調料盒或油辣椒罐里放一點藥，明晚客人吃了他家的粉一拉肚子，往后誰再敢光顧他們的粉攤？記住，他們家住西邊2號房。”

李家男人說：“這種手段不光彩吧？”

“別想那么多了。為了生意，為了咱這個家，我也是昧了良心……你快去吧。東西我來慢慢收拾?！崩罴遗诉呎f邊推了男人一把。

李家男人只好走了。到了陸祥麟家門口，李家男人正猶豫著該實施哪種方案時，忽聽屋內陸妻說：“我已算過今晚的營業款了，跟以往相比，并不多，說明客人沒有多呀！可料為啥用到11點就用完了？是不是你腦子昏了，備料時備少了？”

“沒有哇?！薄皼]有？那應該跟以往那樣用到12點的，咋會早早用完，是不是你越來越傻了？”

“我、我……”

“怎么？有話就明說嘛，吞吞吐吐啥意思？”

陸祥麟干咳一聲，說：“這兩天我是故意少備了些料?！?/p>

“故意的？為啥？噢，你該不是嫌生意太好了，早點收市，把客人送到一邊去讓給李家去做吧？”

“對！讓你說中了。我、我是這個意思。也罷，我就明說吧：其實那兩晚上宋濤去李家粉攤吃粉，是我提前暗中托他帶人去的，而且，連錢都是我給宋濤的。”

陸妻生氣道：“陸祥麟！你瘋了還是傻了？”

陸祥麟平靜地說：“我沒瘋，也沒傻。做人總不能自己頓頓吃干飯讓別人老是喝稀粥吧，都是外鄉買賣人，你看我們做這種生意7年多了，已賺了不少錢?？衫罴覄傞_張，既沒經驗又沒客源，一家人靠什么吃呀？那天我無意中聽人說，李家上有癱瘓的娘，下有兩個大學生。他們原本在老家是開車的，因一場暴雨導致的深夜大滑坡將他家房屋沖塌，等人們救出他家人，爹已死了，車砸爛了，娘也癱了。他倆出院后只好把車當廢鐵賣了出來干這種小本營生。想到他們的境況。我心里很沉悶呀。小買賣人，誰家沒個三災一難的！人生的相遇都是一種緣，應該互相幫助，在這里扎下根來。唉！你爹不是也癱了6年才去世嗎？那種遭遇和困擾誰想要?。∷裕野抵邢霂蛶屠罴遥o他們打開生意路?！?/p>

趙玉鳳不吱聲了，半天，嘆道：“唉！人??！都不容易……原來他們是這種處境，活的是第二世人??！怪可憐的?？纯此麄兡壳暗膶崨r，確實也……”她的聲音都有些變了，喉嚨里澀澀的。

“我想……”陸祥麟試探道。

趙玉鳳偷偷抹了一把眼窩，說：“你說吧?！?/p>

“我想，反正客人是不斷涌現的，客源是可以擴大的，我們幫人就全力地幫。我想干脆跟李家明說，讓他們跟我們聯合，掛我們的招牌，做我們的分攤，他們的生意會好起來的。另外，每晚我們只營業到1l點，11點后市場留給他家?！?/p>

趙玉鳳說：“行。不過，李家成了我們的分攤，食品的味道就得一樣，你得把我們獨特調料的秘訣告訴他們，不然會壞了咱名聲，他家不成冒牌啦？”

“好好?！标懴轺肱d奮地一拍巴掌說，“想不到老婆你竟也這么……”

趙玉風截住說：“你以為我就沒愛心？人心都是肉長的，原來我是不了解情況嘛?！?/p>

“好好！”陸祥麟又是一拍巴掌，“我馬上就去跟李家說，讓他們趕快籌備，最好后天就能開業……”陸祥麟邊說邊要開門。

“站住！”趙玉鳳叫道。陸祥麟吃了一驚，“咦？又怎么了？”

“床上這一大疊我們發胖穿不上的半新衣服，我不是說要你郵寄回老家，給我大姐和姐夫穿嗎？別寄走了，你把它拿給李家夫妻吧，你看他們身上穿的衣服……”

陸祥麟一聽，說好的，轉身拿上衣服拉開門就走。門外正聽得發愣的李家男人躲藏不及，與陸祥麟撞個滿懷?！袄畲蟾?，怎么是你？”

“陸祥麟兄弟，你們的話我全聽到了。你先后兩次暗中幫我們、想著我們，這種厚愛真情，讓我們一生都享用不盡。可我、我們心里認為同行是冤家……對不起你們呀！”李家男人突然嗚嗚地哭起來。

陸祥麟拉住他的手，“李哥，別這樣，只要我們攜起手來，往后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眱蓚€男人緊緊地捧著那包衣服擁在一起。此刻，一丈之外的黑暗中，李家女人不知何時也來了，正站在那里不停地抹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