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樹梅
1
殷影的手機分外刺耳地響起來,是男友蘇星,蘇星柔情蜜意地說:“影,我在月牙湖畔那棵老柳樹下等你,不見不散。”靜謐幽雅的月牙湖是校園一景,因形如月牙而聞名。
月牙湖畔,殷影老遠就看到老柳樹下隱隱站著一人,正是夜色如水時分,湖水幽暗,星月無光,柳樹下的人雖看不清面容,但身上的那件風衣正是她買給他的,絕不會錯的。一時間殷影眼淚都要出來了,快步上前痛徹肺腑地說道:“蘇星,這兩天你都到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想你?”
黑影微笑不答,只是慢慢伸出雙臂來,像要擁抱殷影,殷影熱切地迎上去,期待著那溫暖有力的懷抱,忽然殷影發覺不對,兩人的距離尚有老遠,蘇星的胳膊怎么這么長?而且,越伸越長、越變越細!
來不及逃了,蘇星的雙臂一下子環繞住殷影的脖子,緊接著開始收緊,殷影驚恐萬狀,可哪還叫得出聲,而死死勒住她脖子的分明是柳樹條!柳條冰冷、黏稠,剎那間殷影的雙眼都要突出來了,雙手拼命想掰開奪命柳條,柳條卻變得比鋼絲還堅韌,這時一個聲音貼在耳邊說道:“殷影,你害死了我,還我命來!”
這是蘇星的聲音嗎?好像是,卻又陌生極了,殷影的意識漸漸模糊了,魂魄正在舍與不舍之間,忽然胸前紅光一閃,如天邊閃電劃過,蘇醒隨即發出一聲驚叫,柳條松開了,殷影一下子癱倒在地。
“蘇星,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2
今年校園男生流行風衣,黑色的、米色的,那些高大帥氣的男生穿在身上風度翩翩,格外迷人,給嬌小的女生平添一股溫暖和安全。殷影當然也給蘇星買了一件,兩人手牽手走在校園那條美不勝收的楓葉路上時。果然與紅色的楓葉交相輝映。
前天是星期天,同學邀殷影郊游,而蘇星要在圖書館做功課,殷影一氣之下撇下他和同學結伴而行。眼見得山光水色美不勝收,眼前更是雙雙對對談笑風生,倍感無聊的殷影當即掏出手機撥打蘇星:“立即趕來,否則你會后悔的,切記,來時一定要記得穿風衣!”秋高氣爽的日子,只有風衣才配得上。
可是,遲遲不見蘇星的影子,殷影生氣地再次撥通電話,正要發出最后通牒,蘇星先開腔了:“正在路上,啊……”
電話中蘇星突然驚叫起來,然后戛然而止,殷影不知發生了什么事,反復撥打,卻再也打不通了。當返校時才知道發生了天崩地裂般的慘事:蘇星乘坐的出租發生車禍,蘇星當場死亡。據司機講,本來兩人都是有救的,車禍過后汽車燃起大火,危在旦夕。而兩人只是受了輕傷,當即棄車而逃,可司機跑了兩步回頭一看,蘇星竟然沒跟上來,再一看,是蘇星身上的風衣死死纏住了他,那碩大飄拂的風衣下擺被變形的車部件死死鉤住,蘇星怎么也掙脫不開,唯一的辦法就是脫下,就在這時“轟”的一聲巨響,發動機爆炸了,眨眼間蘇星魂魄俱散……
所以,殷影認定自個害了蘇星
3
悲傷欲絕的殷影來到車禍現場哀哀哭泣,憑吊蘇星那早逝的青春,憑吊自個殘酷的愛情。正哭間,耳邊有人大聲吆喝道:“快來買相思豆啊,買了相思豆,故人夢中來。”吆喝的是一個瘦削老頭,想是常年風吹日曬的緣故,老頭面黑如鐵,而所謂的相思豆中間有孔,殷紅如血。
殷影一聽,心為之一動,她對蘇星有一肚子話要說,要說對不起他,請他原諒……這相思豆能使自個和蘇星夢中相會嗎?
見殷影疑問,老頭一臉凝重地回答說:“只要有緣,當然能了,不過,只能保你兩天,切記、切記!”
殷影再也不疑,自個和蘇星還不算有緣嗎?這時老頭用一根紅絲線穿過相思豆中間的小孔,再鄭重其事掛在殷影的脖子上。
可昨夜夢中并不見蘇星來相會,倒是剛才在月牙湖邊遇到歸來復仇的兇神,胸前閃爍的紅光正是相思豆發出的。原來相思豆并不是用來再續相思的,而是保護自個的。老頭是誰
4
一夜又在等待中過去,凄冷的夢中依舊形單影只。殷影嚶嚶低泣:“蘇星,你為什么不來與我相會?又為什么要報復我?要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啊……”
下午時分,殷影到圖書館查資料,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覺得不對勁,抬頭一看,窗外光線朦朧,原來不知不覺中天已黃昏,再一看,自個身處的圖書館二樓死一般地靜,四周空蕩蕩無一個人影,原來同學們都已走光了。
殷影的心一下子慌亂起來,黑暗之中好像有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自個,她拔腿就跑。冥冥之中預感到背后將遭來襲。正在高高的書墻間跑著,“嘩”的一聲巨響,兩面書墻突然直倒下來,殷影雙手護頭,好不容易躲過一劫,不管這樣,頭上身上還是被那些沉重無比的書籍擦傷了,隨著她的急速跑動,書架緊跟著一面面倒下來,好幾次差之毫厘就砸著了腳后跟。萬分危急時刻,殷影唯有拼命奔逃,可是書架倒的速度越來越猛、越來越密,殷影再也逃不脫了,眼見著兩邊如山的書架就要砸下來,就在這時,胸前再次紅光一閃,只聽得“啊”的一聲,某個隱暗的角落里發出如狗一樣的嗥叫,這束奇異的紅光像是擊中了黑暗中的什么東西,然后書墻便再也不倒了,只聽得一個聲音恨恨說道:“可恨的老頭!他只能救你兩天。兩天一過,必索你命!”
驚恐萬狀的殷影聽不出這是不是蘇星的聲音。
5
夜幕再次無聲地獰笑著降臨了,殷影靈魂出竅一樣,強撐著空空的軀殼回到寢室,寢室內一個人也沒有,同學們都去自習了,或者花前月下享受人生了,只有自個悲悲戚戚。
筋疲力盡的殷影呆呆坐著,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驚跳起來,寢室內不對勁,太安靜了,靜得如墳場一樣,半絲雜音也沒有,就像風暴前的死寂。殷影頓時出了一身冷汗,慌亂中汗津津的手摸到了胸前的相思豆,老頭說過,相思豆只能保兩天,現在兩天行將過去……
“篤篤篤”,突然之間寢室門毫無征兆地被敲響,在寂靜的夜里顯得無比清晰,殷影差點叫出聲來,心正怦怦亂跳,門外有人說話了:“殷影。你在里面嗎?”
千真萬確是蘇星的聲音!他來復仇了,此時此刻,避無可避!
殷影忽然不怕了,不就是個死嗎?或許和心愛的人牽手共赴黃泉,倒也勝過這無趣的擔驚受怕的人生。
殷影應道:“是我,你進來吧!”
門“吱呀”一聲緩緩推開了,進來的將是怎樣一個無比恐怖、猙獰扭曲的怪臉!
然后殷影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出現在眼前的只是一張以前慣見的、充滿愛意的陽光臉龐,不過那張臉龐上滿是白色的繃帶。
他在玩什么花樣?不就是取一個小女子的命嗎?何須如此鬼模鬼樣?
蘇星忽然露出雪白的牙齒,展顏一笑,一把抓住殷影的手說:“殷影,這兩天急壞了吧?都怪我,告訴你吧,當你打電話要我穿你買的風衣趕去郊游時,我發現風衣不見了,找了老半天也找不著,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上了出租,在出租車上正跟你通電話時。一輛失控的電瓶車迎面撞來,為躲開電瓶車,出租車撞上了路邊的一棵大樹,結果我在醫院整整昏睡了兩天。我口袋里沒有身份證明,所以醫生一直沒法通知學校,就這樣直到今天晚上才醒來,一醒來就趕來了,殷影,你怎么了……”
蘇星的手是熱的,聲音是暖的,而且燈下有影子,所以,他不是鬼!
那一直要殺她的是誰?
殷影再也忍不住兩天來的委屈和恐怖,一把抱住蘇星大哭起來,說:“你可嚇死我了……”
稍稍平靜后,殷影把兩天來的怪事一五一十地說了,最后說:“那死于車禍中的人又是誰?他為什么要找我報仇?”
蘇星聽了也是一頭霧水,喃喃說道:“是啊,那會是誰呢?”就在這時,門突然無風自開,可是根本沒有人,只有一團陰冷的霧氣,一個寒冰一樣的聲音說道:“蘇星,是我!”
蘇星嚇得頭皮陣陣發麻,可還是把瑟瑟發抖的殷影護在身后,對霧氣驚叫道:“是你?老四,你你你怎么成這副模樣了?你想干什么?”
蘇星忙回頭對縮成一團的殷影小聲說:“是我的寢友。”殷影早聽出來了,兩天來在耳邊揮之不去的魔音正是這個聲音。
霧氣中老四的聲音伴隨著陣陣寒意:“兩天前我想約會一個女孩子,可我買不起風衣,沒有風衣會被人瞧不起的,而你恰好在圖書室用功,于是我就偷穿了你的風衣,不曾想在路上遭遇車禍——那風衣要了我的命,現在,救命的豆子沒有用了,殷影,還我命來!”原來那位出租車司機見到的慘禍主角不是蘇星,而是老四!
陰霧一步步逼近,眼看殷影在劫難逃,蘇星閃電般從寢室書桌上抄起一把鋒利的裁紙刀,對準自個的心臟厲聲叫道:“老四,你不要殺她,我來抓你的命!”
嚇得魂不附體的殷影萬想不到一向文靜的蘇星竟如此剛烈,一時間驚呆了,同樣驚呆的還有那團白霧,好一會兒白霧中發出聲音:“債有頭,冤有主,我不要你的命……”
蘇星手中的裁紙刀已把心臟處刺出血來,大叫道:“我必須保護她,若看著她死,我生又何歡!”
蘇星說著手中就要用力……
殷影瘋狂地大叫起來:“蘇星你給我住手!你聽著,如果你死,我必也死。我已害了一人,不能再害了你!”
白霧萬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再次猶豫起來,就在這時,門口再次有人說話了:“我說,老四同學,直到此時你還不悔悟嗎?都是你一時貪念導致禍生,再說,如此相愛的人你戰得勝嗎?還是早日投胎,重新為人吧!”
殷影驚訝地一看,說話的人認識,正是那奇怪的賣相思豆的老頭。
霧氣中老四久久長嘆一聲,然后白霧漸漸淡了,直至無影無蹤,一同消失的還有老頭,殷影和蘇星一時相擁而泣……
6
“醒醒、快醒醒,我說你們這對狗男女羞不羞,光天化日的就摟到一塊。”耳邊忽然有人大聲說道。
殷影一個激靈醒了過來,眼一睜,原來正躺在郊外青青的山坡上,而自個的雙手正緊緊摟住蘇星的脖子,此時風和日麗,鳥語花香。
原來蘇星并沒有遇上車禍,他順順當當地和殷影在郊外相會了,游累之后,兩人甜甜蜜蜜地睡了一小會兒。
殷影臉一紅,松開雙手,然后拍拍胸膛止住心跳,說:“蘇星,我做了一個噩夢,夢見你的風衣被人偷了,然后出了車禍……”
她停住了,因為蘇星表情相當怪異,只聽得蘇星喃喃說道:“天啊,我也做了個相同的夢……”
這時殷影指著他再次驚叫起來:“風衣呢?”
蘇星低頭一看,身上的風衣真沒了,他一臉茫然地說:“我記得來時穿在身上的啊……”
這時有個同學插進話來:“哈,這世上只有我曉得你風衣哪去了,剛才你們兩人睡覺時,蘇星的寢友老四偷偷脫下了風衣,聽他說好像要去趕一個約會……”
殷影和蘇星像見了鬼似的一起驚跳起來,“天啊!趕快阻止老四!我說,我們是不是又在做夢了?”
誰知道呢?或許,噩夢才開始上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