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呼吸的石頭

葉雪松

最近，我的心情糟到了極點。我怎么也沒想到，為了給妻子治病，從一個有房有車族淪為一個開鏟車的打工仔。

我和妻子雖然是經別人介紹的，但感情特好。妻子小冉善解人意，處處包容我。就在我的事業蒸蒸日上的時候，妻子卻患上了肝癌。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差點將我擊垮。我愛妻子，為妻子治病從沒皺過眉，花光了所有的積蓄，賣了房子車子，可妻子還是離我而去了。

因為我會開鏟車，就在305國道邊找了個開鏟車的活兒，一邊維持生計，一邊尋找時機，以求東山再起。

這天中午，我正在工地上干活，工頭喊道：“老葉，有人找你。”

我在這兒干活并沒告訴任何人，會有誰找到這里來呢？我正在疑惑，就見工頭身后的一個女人笑著說：“葉大哥，幾天不見，就不認得老朋友了？”

那女人30多歲，端莊漂亮，讓我意想不到的是，女人居然叫我老朋友。這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倒挺熟，似乎在哪兒見過。見我疑惑的樣子，女人呵呵笑了，“葉大哥，難道忘了幾個月前的那場暴風雪？”

“噢，是你啊！”我這才恍然大悟。

幾個月前的那個暴雪之夜，我坐在公路邊廉價租來的房子里翻看晚報上的求職信息。“咚咚咚”，好像有人在敲門。外面大雪飛揚，誰會在這個時候敲門？我打開了房門，一股裹挾著雪花的寒氣撲面而來，九、十級北風刮著大雪鋪天蓋地。據電視臺播報，這場暴雪是遼寧省自1951年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救人哪！”風雪里傳來男人和女人的呼喊聲。

我仔細一看，風雪里站著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我稍稍一愣，有兩個人竟齊刷刷跪在了門前過膝深的雪地上。是什么難心事兒讓這么多人給我下跪？我仔細一看，站著的那個男人背著一個人，那個人的腦袋耷拉在男人的肩上，看樣子傷得不輕。

女人指著那個耷拉著拉著腦袋的男人哭著哀求：“這位大哥，行行好，快讓他進來暖暖身子，不然，雪地里會凍死的！”我未加思索，將幾個人讓進屋內。

原來，這五個人乘坐的五菱微型面包車因路面積雪過厚拋錨。車里的人下來奮力推車，后面一輛“依維柯”疾駛而至，把拋錨的面包車撞出了10多米遠，同伴劉明明被撞，趴在大雪中動彈不得，但神志還很清醒。大家去救護劉明明。危難之時，他們求救于當地的120、110。可雪太深，120和110的車遲遲不見蹤影。情急之下，幾個人只好開動已被撞得遍體鱗傷的面包車往前挪。車行沒多遠，眼前一道三四米寬的雪嶺把道路封住。大風夾著冰冷的雪粒不住地往車里刮，劉明明待在車里凍得不停地打戰。沒辦法，女人出主意，就近找戶人家為劉明明取暖，可他們整整找了12戶人家，跪了12次，遭遇的都是冰冷的面孔。抱著最后一線希望，他們敲響了我的房門。

一口熱水入肚，劉明明才有了生氣。劉明明傷勢太重，如不及時救治，就會有生命危險。我說：“現在雪大風急，醫院的救護車也來不了，就是趕來了，傷者的生命也得不到保障。我有輛大鏟車，你們將傷者抬到鏟車上，然后將傷者送到最近的醫院搶救。”

大伙兒再次給我下跪，被我攔住了，“誰還沒點難處？人命關天，耽擱不得！”

我將鏟車開出院子，將傷者送到了醫院。就這樣，劉明明得救了。而我鏟車雪夜救人的事跡也上了市報和市電臺。

這個女人就是那天晚上給他下過跪的女人，她的名字叫麥小溪，在一家公司里擔任部門經理。那件事情過后，劉明明及其家屬倒是來專門謝過我，麥小溪卻沒來過。今天，她到這兒來找我做什么？

“是麥經理啊。”我笑著打招呼。

麥小溪爽朗地笑了，“大哥，千萬不要叫我什么麥經理，叫我小溪就成了。走吧，我請您吃飯。”

盛情難卻，最后，我只得坐上了小溪的車，跟著她來到一處本地最為高檔的酒店。幾杯酒落肚，麥小溪說明了來意。麥小溪說，他們公司老總鄭亞彬在報紙上看到了我見義勇為的事跡后，非常感動，通過了解，知道我原來是從事酒店管理的，決定讓我擔任他們公司下設的一個酒店的總經理，暫定為年薪6萬，獎金另計。

我是個實在人，告訴麥小溪，我雖然學過酒店的管理，但沒管理過那么大的酒店，弄不好會耽誤了酒店的經營。麥小溪說，他們鄭總對我的狀況早就了解透徹了。酒店的前副總攜款潛逃，所以，想找個人品好有能力的人來管理。雖然我沒管理過這么大的酒店，但鄭總用人的要求是人品第一，他相信通過一段時間的接觸，我會完全勝任。

東山再起一直是我的夢想。我沒想到，這件事情給我的命運帶來了莫大的轉機。我見到了老總鄭亞彬。鄭亞彬和我年齡差不多，為人謙和，他說公司下屬好幾家企業，這個酒店是最讓他感到頭疼的，所以，對我充滿了期待。

讓我受寵若驚的是，鄭亞彬居然讓麥小溪做我的助理。在麥小溪的協助下，我很快熟悉了酒店管理的運作。不到半年，酒店就扭虧為盈，鄭亞彬樂得合不攏嘴，連夸我能干。不知為什么，我覺得鄭亞彬看我的眼神里邊，似乎隱藏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這天，鄭亞彬突然打電話讓我過去，對我說：“老葉，你妻子已經病故，老孤身一個人也不是辦法，我想給你當個紅娘，你看怎么樣？”

見我靦腆的樣子，鄭亞彬說：“老葉，不說話就是同意了。這樣吧，你的婚事我來做主，女方就是你身邊的麥小溪，如果你同意，我就跟人家說，人家小溪可沒意見啊。”

原來，鄭總竟將麥小溪介紹給我！

通過半年來的接觸，我發現麥小溪長得漂亮，溫柔可人，我早在心里默默地愛上了她，可我大人家十來歲，再加上生性沉穩，所以，一直將這種感情壓在心底。我怎么也沒想到鄭總竟然提出要將麥小溪介紹給我。

“其實，小溪就在里間呢！”鄭亞彬一拍巴掌，麥小溪面色緋紅走了出來。

我雖然面上有些發燒，此情此景，心里也開滿了幸福花。

“你們談吧，我還有個會議。”鄭亞彬笑著站起身，關上門走了出去。

就這樣，麥小溪成了我的女友。不久，我們兩個人結婚了。婚后，我們恩恩愛愛，我又沉浸在婚姻的幸福中。

轉眼幾年時間過去了，我和鄭亞彬成了無話不談的摯友，我也成為公司僅次于鄭亞彬的人物。

這天，我在鄭亞彬家喝酒，酒至半酣，鄭亞彬說：“老葉，這么多年來，我有件埋藏在心底的秘密老是想告訴你，可又不知如何開口。”

我非常誠懇地要鄭亞彬說出來。鄭亞彬嘆息一聲，從古董架上拿下一塊奇石來。

這塊奇石放在最明顯的地方，我沒少看見鄭亞彬面對它若有所思。看起來這塊奇石在鄭亞彬心目中的分量。這塊奇石長約一尺，上面似有兩棵枝頭纏繞在一起的大樹。難道這塊石頭有什么來歷？

鄭亞彬將奇石放在了我面前說：“老葉，這塊情人石我珍藏多年，可我卻對不住送我這塊石頭的主人啊！”

鄭亞彬流著淚說，當年，他和這塊石頭的主人是大學同學，畢業時，女孩兒送給他這塊情人石。鄭亞彬沒想到到家后父親卻讓他出國留學。當他說出正和那個女孩兒戀愛時，父親大為震怒。父命難違，鄭亞彬只好踏上了去往美國的留學之路。到美國后，鄭亞彬遇到了一位華裔女孩的追求，就和送石的女孩兒斷了來往。后來，華裔女孩兒另有所愛，鄭亞彬在失落中回國。在回國的飛機上，鄭亞彬熱淚涌流，還是送石女孩兒對他是一片真心啊！女孩兒在送他石頭時曾經說過這樣的話：“這是塊會呼吸的石頭，它代表咱們的愛情，記住，我的魂兒在里邊呢！”這期間，他曾四處打聽這個女孩兒的下落，但就是沒有她的消息。后來，一次極其偶然的機會里，他得知女孩兒病故的消息。

“老葉，你知道這個女孩兒是誰嗎？”鄭亞彬說到這兒早已淚流滿面。

我似乎預感到了什么，但不相信天底下竟然會有這么巧的事情，示意鄭亞彬說下去。

鄭亞彬將杯中酒干了，“她就是你的妻子小冉啊！”

我目瞪口呆。

鄭亞彬繼續說：“這輩子我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她了，每次看到這塊石頭，我的耳邊就會響起她跟我說過的那句話。”

見我疑惑不解的樣子，鄭亞彬又說出一番話來。

原來，鄭亞彬得知小冉患血癌去世后，心里越來越愧疚。公司助理麥小溪和劉明明被困暴雪夜，在劉明明生命垂危之時，我挺身而出的事跡深深感染了他。巧合的是在他看報紙的時候，恰巧一位同學在場，告訴鄭亞彬，我就是小冉的丈夫！當鄭亞彬聽說我為了給妻子治病，從有房有車族淪為一個打工仔時，感慨萬千，他決定盡最大的力量來幫助我，以回報當年對小冉的愧疚。

“老葉，我的好兄弟，我本來將這個秘密永遠塵封在心底，可隨著咱們之間的友誼越來越深，就越來越覺得這個壓在心頭上的秘密越來越沉，所以，就借著酒力說了出來。我和小冉之間的愛情雖然只是剛剛發芽，但她送石頭時的那句話一直震撼著我的心靈。老葉，你不會介意吧？”

鄭亞彬抹了把淚給我的杯子續滿了酒。

聽罷鄭亞彬的講述，我這才恍然大悟。面對鄭亞彬的坦誠和率真，我還能說什么呢？只能一把攥住了鄭亞彬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