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伽

車在穿過山洞的時候,馬森耳朵感到像進了水。餐車里,他斜靠在車窗邊,雙手很自然地放在桌上,低著頭。眼前是煙灰缸,還沒喝完的啤酒,吃剩的東西、筷子和碗。這些東西和馬森一起隨著車身振動。
列車廣播說,馬上就要到下一個站了,請下車的同志作好準備。其實,馬森早已坐過了站,他該到的地方已經(jīng)過去很遠了。幾個小時前,他快到站時,感到有些餓,來餐車隨便吃了點東西,還喝了點啤酒,抽了幾根煙,煙灰缸就在他眼前。他坐在餐車里,看見經(jīng)過他面前的所有人。他還想再抽一根煙,可是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動不了了,哪都不能動,除了呼吸,眼珠還會轉(zhuǎn)。這是他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有暫時性神經(jīng)失能癥。但他腦子還是清醒的,還能思考問題。
他思考的第一個問題是,我操,怎么回事兒?第二個問題,他想到了來接他的人,那個人會舉著寫有“馬森博士”的牌子,焦慮地站在出站口,把經(jīng)過他面前的所有人都捋一遍。
等待是一種漫長的欺騙。馬森感到愧疚,他想到那個接站的人在空空如也的出站口徘徊,拿著那塊白紙黑字的牌子,心里盤算著還要不要等,該怎么跟領(lǐng)導(dǎo)交待。
服務(wù)員是個大嗓門的中年婦女,她來到馬森桌前,指著桌上說,“還吃不吃?不吃收掉了啊。”馬森瞪著她。
服務(wù)員收拾掉杯盤狼藉的桌子,還替他倒了煙灰缸,重新給他擺好。
“吃完了趕緊走,后面還有人。”服務(wù)員說 。
馬森沒有任何表情。她警覺起來,朝管理員走去,小聲說了幾句。管理員笑容滿面地朝他走來。
“先生,吃完您可以回去了,我們還要接待別的客人。”馬森閉上眼睛,不想看見他,心里說,操你媽的。管理員說,“請問您聽到了嗎?”看馬森這副表情,他踱回管理臺,拿起報話機說,到餐車來。那邊說,“9號是不是,嘀~”
“對,餐車。 嘀~”
馬森心里說,完了。
過了一兩分鐘,一個帶著警棍渾身井井有條的乘警進了餐車,來到馬森身邊。锃亮的手銬和烏黑的警棍在他的皮帶上晃悠。乘警身后還站著幾個不相干的乘務(wù)人員,他們都身不由己地隨列車的節(jié)奏晃動著身體,像一架巨大機器上的一個個齒輪,性能精良,咬合默契。
“你怎么回事兒?”警察說。馬森沒有反應(yīng)。
“你的身份證拿出來。”
馬森直勾勾地看著他,不光警察,所有人都會覺得這目光是一種挑釁。冷汗從他頭上滴落下來。警察一只手抓住馬森肩膀把他提起來,“我看,”警察手上加了一把力,“你得跟我來一趟。”警察已經(jīng)開始解腰間的手銬。
“讓我自己來。”馬森想。
馬森很冷靜,集中全身的力量,運到擱在桌上的手臂上,試圖站起來。
從地鐵口出來,他看了看發(fā)光的柏油路面,凹陷處一洼一洼的積水,讓整條馬路成了一面摔碎的狹長的鏡子,每一片反射出不同的局部景物。他稍微立定,確信雨暫時停了,用力甩著手中潮濕的傘,將它裝在塑料袋里,朝132路車站走。
南方的雨季讓人擔憂。潮濕和悶熱的空氣遍布整個城市,經(jīng)久不散,性情稍微不開朗的人往往在這樣的天氣里變得更加煩躁和陰郁。霉菌通過發(fā)潮的紙張、濕嗒嗒的被子、長了蘑菇的拖把鉆進這樣的人心里,菌絲在里面筑巢結(jié)繭,交織出造型詭異、結(jié)構(gòu)驚人復(fù)雜的重重心事。一般這樣的人都不會有太好的臉色,就像此刻的他。
他站在公交車站等車,咬牙切齒地瞪著所有從面前走過的人。旁邊一對情侶和一個穿著道袍的老太太都不太敢看他,故意和他隔開一段距離。當他用眼角掃視旁邊的時候,正好與邊上幾道目光相撞,那些目光便像受驚的兔子,在馬路上四處逃散。
他想發(fā)火,想沖過去揪著小伙子或者道姑老太的領(lǐng)子,把他們使勁杵在車站的廣告板上,讓他們在自己兇惡的逼視中垂下頭去,然后他放掉他們,揚長而去。然而他僅僅朝前面馬路的水洼啐出了一口痰,就不再作出任何表示。因為根本沒有人再看他一眼,所有人都看出他的虛弱,是個可有可無、甚至多余的人,就像那口痰,正在隨著渾濁的雨水往低處流,流進別的水洼,流進更低的地方,流進暗無天日的下水道,永遠不可能再出來。
不遠處十字路口的紅燈突然熄滅,幾輛公交車同時朝車站開過來。 132,132,132,132,132……他注意著車上的牌子,21一輛,66兩輛,其中一輛不帶空調(diào),132沒有蹤影。道姑拎著裝滿蔬菜的塑料袋上了21,情侶猶豫了一下,相互簇擁著上了后面一輛帶空調(diào)的66路。摟著女友腰肢的男人上車、刷卡、朝著車后部走,不忘轉(zhuǎn)過頭來繼續(xù)看他一眼。他眼睛睜大,努力擠出更多閃亮的眼白反擊這束向他掃視的視線。及時關(guān)閉的車門恰好從中間切斷了短時間內(nèi)互相抵觸的兩束目光。
他仿佛對剛才的拔河般的對視傾注了全身的力氣,在它突然斷開的時候,憑著慣性朝后退了幾步。
66路帶著那個男人和他的情侶離開,送他們到某個目的地。目的地是哪兒呢?目的地成為一個人與內(nèi)心欲望連接的鈕扣,所有行動的人通過實現(xiàn)某個目標,或者到達某個目的地,去一點點接近欲望、獲得,或給予。
在這種濕熱的天氣里,人很容易失去某些賴以生存的欲望,腦子懶得轉(zhuǎn)動,食欲減退,運動欲幾乎喪失,滿身黏膩的觸感嚇退了每一個試圖動一動的想法。只有對性的需求仍大張著嘴,像某個器官本身一樣固執(zhí)地熱愛著溫熱潮濕,一切安撫它的辦法只可能讓它更加膨脹堅挺。
站臺上只剩下他一個人,身子朝后靠在燈箱廣告牌下面,背后是平面模特嫵媚的笑臉。
他終于坐上132路最后一排左邊靠窗位子,居高臨下和車子本身的晃動,疲憊感又一次向他襲來。
空氣如鉛,被他呼吸進肺里,他覺得自己越來越像一個被不斷注滿的容器,身體越來越沉。他需要休息,打斷這個過程,就像把一只沙漏倒轉(zhuǎn)過來一樣,讓灌滿他的疲倦重新從身體里倒出去。這是一個周而復(fù)始永無間斷的循環(huán),疲倦本身卻精力旺盛,一次次發(fā)起近乎完美的進攻,絕無議和的意思。當疲倦灌注到眼瞼的時候,他把頭歪在玻璃窗上毫無顧忌地昏睡。
上次清空這只沙漏之前,早晨剛剛到來,他和她渾身冒著熱氣和汗水倒在床上。沙漏瓶壁上的花紋是殘留著的少許更細微、無法靠重力下沉的疲倦。氣喘吁吁之余,他感到胸悶,有口氣憋在胸腔里,無論如何用力也呼不出來。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和她的燙發(fā)劉海,覺得可能是中暑了。
“醒來要買藿香正氣水。”
很遠的地方就看到他的廚房亮著燈。他知道她在家里,等著他。他進樓道,摸黑打開門廊的燈。他進屋脫了鞋,把裝著雨傘的塑料袋掛在門后,摘掉眼鏡去衛(wèi)生間洗臉。她從廚房悄悄出來,捧著半個碗狀的西瓜,嘴里叼著勺子躡手躡腳回房間。他當然看見了她,他繼續(xù)用毛巾仔細揩拭油膩的面頰,以及臉上幽微的褶皺。整個過程他耗費了比平時多一半的細心和時間,他不想進屋后在日光燈下讓她看到一張惹人生厭的臉,這讓他在她面前失去體面。擦完脖子和耳后,他隨手把毛巾丟進洗衣機。
她坐在燈光下,光著腳,鳥一樣蜷縮在椅子上,一聲不吭地吃西瓜。他扔下包,坐在沙發(fā)上,伸直雙腿架上茶幾,小心地擺好它們,像擺好一雙筷子。他們之間隔著茶幾和床的一角,大概兩米的距離。他不想說話,也不看她一眼,望著天花板附近某處的虛空怔怔出神。這虛空是透明的,掩蓋不住后面斑駁的仿羅馬吊頂石膏貼邊,墻皮凋落成一幅扭曲的世界地圖,南美洲的那個銳角被折彎了,直直刺進大西洋腹地,毗鄰直布羅陀海峽。塵埃和蛛網(wǎng)烏云一樣覆蓋了整個東南亞和少數(shù)太平洋中的島嶼,所以那里也總是悶悶地下雨。
她一直在吃西瓜。半個西瓜已經(jīng)被她啃得隱約透光,她停不下來。他收回筆直的雙腿,穿上拖鞋,打開包,伸手進去摸索,拿出來一個盒子打開,取出里面窄長的玻璃瓶。看似纖細的吸管一端,卻有著出人意料的尖銳,直截了當刺穿比它堅硬得多的鋁箔瓶蓋進入瓶底。他在屋子中間踱步,吮吸完瓶里的物質(zhì),打了一個帶著藥味的嗝,拿出另外一瓶,端詳著上面的說明書,插好吸管,送到她面前。
她手中的勺子已經(jīng)找不到西瓜碗里還有什么可以繼續(xù)挖的東西,她停下勺子,抬頭看他。
昨天中午就開始下雨。遠道而來的積雨云停留在城市上空,揮之不去,隔絕了空氣流動,還帶來大量降水。早晨地面還是干的時候,她打扮好了出門,沒有帶傘。
“今天有事嗎?”她站在門口問。
“有事。”
“沒事情的話來展廳幫我布展,一個人忙不過來。”
“我有事。”
“我是說你沒事的話。你忙你的。”
“我知道。”
“下午3點我們的展覽開幕,組里面幾個人都在。”
“我有事。”
“今天可是開幕式啊。”
“我有事。”他把攤在膝蓋上的電腦放在桌上,揉揉被燙紅的部位。
她在門口,把兩只烏黑锃亮玩具一樣精巧的羊皮鞋套在腳上,系好上面的絆兒,關(guān)上門。他坐在椅子上不想動,但還是站起來拿了根煙,關(guān)掉房間的燈,再關(guān)掉走廊的燈,拉上窗簾,然后繼續(xù)端坐。他坐在不開燈的屋子里,像一只蛹被包裹在重重黑暗的中間。他伏在桌子一角閉上眼睛,眼前出現(xiàn)與睜開眼睛看到的黑暗幾乎沒有差別的混沌。
外面水滴落在空調(diào)室外機鐵皮上的聲音讓他吃力地睜開眼,手機的信號燈在不遠處閃爍。她短信說,希望他下午能來出席畢業(yè)展的開幕式,并且她特別強調(diào),他的到來對她很重要,至少和畢業(yè)展同樣重要,見到他會讓她在參展的其他幾個人面前感到欣慰。他知道她需要的僅僅是他的到來,而不是他,滿足感讓她希望別人見到有個親密的人為她捧場。
他放下手機,不想讓自己考慮更多與之相關(guān)的事情,并說服自己相信。
之后的若干小時里,他出去吃了午飯,回來后保持著這個狀態(tài)一直到傍晚。他告訴自己,他已經(jīng)把這一天浪費掉了,擔心的事情沒有發(fā)生,不想看到的人也沒有出現(xiàn)。他無所行動,讓這些事情幾乎沒有發(fā)生的機會。空虛感當然會有,但和疲倦這種漫長經(jīng)過相比,空虛只是白駒過隙的裝飾音,缺乏敏感和訓(xùn)練有素的情緒反應(yīng),就不可能察覺裝飾音有無之間的差別。
他躺在床上,感到虛弱正在讓他流汗。濕氣包裹著皮膚,吸出油脂和水分,他逐漸變咸,就這樣一直到深夜,到她回來。
她放下手里成捆打成卷的畫稿,當著他的面從容不迫“咕嘟咕嘟”喝了滿滿一杯涼開水。他很不明白她嬌小的身體怎么可以那么快就容納下那么多的水,那些水難道都被她毫不浪費地吸收了?那她一定是渴壞了。她放下杯子,坐在他旁邊。
“困了?”
“嗯。”
“抱我。”
他抱著她,像她抱著裹成一團的被子。
“下午出去了?”
“沒有。”他放開她,轉(zhuǎn)身面朝著墻。
“不是有事嗎。”
“沒了。后來沒事了。”
“就一直到現(xiàn)在?”
“一直到現(xiàn)在。”
她一下子坐起來,甩開纏繞在身上的被子下床,坐在沙發(fā)前,點著煙打開電腦。她看下載的綜藝節(jié)目,節(jié)目里笑聲不斷讓他無法安睡,他轉(zhuǎn)過身看她,坐直身子靠在床頭。除了把煙灰彈進煙缸,她不動也不笑。他屈起雙腿用手抱著,把頭埋在中間。他不想說話,可是他必須在這樣的環(huán)境之下說些什么。
他摸索著身體每一處他熟悉的凸起,確認它們的存在,突然意識到疲勞帶給他的還有一種厭倦,一種不針對某種具體行為和事物的厭倦,就像暗物質(zhì)或者太空中絕大多數(shù)的行星,本身不發(fā)光從而無法察覺。它們只吸納但沒有出口,具有同樣看不見但足以形成一個固定軌道的力場,吸引經(jīng)過它們的東西,稍一動搖就會落入萬劫不復(fù)的圈套。他想說:
“算了。”
但是他沒有。他深知她對自己是何等重要,一旦“算了”,他將會從一個人慢慢變成一具尸體,然后很快被人們的記憶埋葬,不留任何痕跡。這個過程也許就從他說“算了”開始。
那又怎樣,他想,難道我竟然在乎他們!我干嘛要在乎他們?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想到,將來一旦他離開,很多周圍的人就會很快敏銳地察覺她身邊少了某個人,也許這種落單不會持續(xù)很久,就會有一雙陌生的手摟上她的消瘦的肩膀。他不能讓這樣的假設(shè)成為現(xiàn)實,所以他必須說什么。
他跳下床關(guān)掉燈,不容分說地合上她的電腦屏幕。她在黑暗中一動不動,等著他的下一步動作。他在書架上隨便找出一張CD,插電源,把CD推進卡座。
“我們跳個舞吧。”他把她從沙發(fā)上拉起來,她坐著沒動。音樂漸漸出現(xiàn)了節(jié)奏,正適合兩個人在深夜跳舞。他想把她抱過來,被她用盡全力推開。他自顧自跟著節(jié)奏動了一下,找到漂浮在空中的音樂的一個個點,對準這些點舞動身體。
“來。 ”
他伸手拉了她一把,她的身子很沉,仿佛身后拖著整個世界。但她還是慢慢站起來。音樂的節(jié)點在不斷敲擊她身體的各個部位,她下意識地動了一下,然后試探進行下一個動作。他感到她的動作和自己一樣,漸漸由局促走向舒展,像一個很久沒有下過水的游泳好手再次進入水中,生硬和粗礪很快過去,再往后,她的動作漸入佳境,越來越自如隨意。他們都感覺到對方呼出的熱氣和涔涔汗水,以及潛伏在這之下長眠已久的一種熱情,此刻它正蠢蠢欲動。
他如釋重負,慶幸剛才沒有對她說出那句話。
“熱。 ”
她跳著舞在暗中摸索,甩掉手上的汗,找到電風(fēng)扇的開關(guān)。屋頂?shù)牡跎染従忁D(zhuǎn)動起來,送給他們一陣陣涼風(fēng)。這陣風(fēng)讓他仿佛置身于夜里無人的廣場,除了遠處依稀可辨的聲音,這個世界仿佛不存在了,只剩下兩個彼此獨立又互相需要的個體。
他和她在黑暗的房間里對舞,一樣舒展著關(guān)節(jié),扭擺著肢體,越來越熱烈。他閉著眼睛,做好每一個設(shè)想好的動作,扭胯、伸手、踢腿,等待著音樂終結(jié)。
“那時我將把她抱在懷里,這是她給我的唯一的機會。”
眼睛瑟瑟的。他擦了一把流進眼睛的汗水,心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