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潮漲海水藍

李壯

可是“醒悟”，又談什么“醒悟”呢？此刻，人類的思維與意識已經從九月的腦中漸漸流走。已經沒頂了，九月還在緩緩地走著。嚴格來說，她也已經不是“走”，九月的雙腳不知何時已經觸碰不到海底的泥土，她只是用雙腿在水中優雅地劃動。

——她想起那天，她的雙腳試探著踩上了淺水區的細沙。九月用腳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隨后踮著腳踩了下去，踩得那樣提心吊膽。相比起深海之下那些冷而濕硬的底土，淺水區的細沙，變得光亮而細爽。

現在，她開始在水底試著呼吸。九月輕輕搖擺著軀體。

——緊接著，九月穩了穩情緒，借助踩上沙地的雙腳，暗地里用了一下力，猛地就站了起來。“嘩！”九月的整個上半身一下子躍到了海水的外面！她站著，閉著眼一動不敢動。

現在，九月已經離海面越來越遠。凌晨時分，地球的這一邊遠遠地轉到了太陽的背面。遠離了陽光，夜空中的月光星光顯得格外明亮。她緩緩地向下方沉去，身體開始長出鱗片，兩條修長的玉腿合二為一。她緩緩地下降，而目光凝望著上方的水面，如同在完成一個神秘的儀式。終于，九月滑出了月光的光束所能滲透的范圍。光的世界離開了她。海的深處一片安詳的黑暗。

——九月的雙眼依然緊閉。她的耳朵開始聽到奇怪的聲響。風吹過來，掀起九月的長發，帶著“嗚嗚”的奇怪聲音。整個外面的世界，彌漫著一片遙遠的嘈雜，似乎充滿生命，卻又難以捕捉。終于，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九月在空氣中把眼睛一點點睜開了。她先是看到太陽：映在波浪上的太陽，金燦燦的，在涌動的海浪間揉碎成一片；緊接著是自己，她看到了自己，那修長得有些瘦弱的腰肢，滴著水的、雪白的肌膚……最后她抬起頭來，九月就看到了他——一個高大俊朗的少年，正驚異地看著自己出神。

九月看他愣在那里，然后看他蹚水走來。“你好，我叫傅凌川。我們到沙灘上坐一坐吧！”九月沒有回答。這時有一種聲音極為尖厲地叫了起來：嘀嘀嘀嘀！九月掙扎著伸出手去，把手機扯過來，摸索著把鬧鈴關掉。

“快起床吧，月月。司機已經在樓下裝行李了，等你吃了早飯，我們就走。”九月的丈夫在床邊溫柔地俯下身來。那顆比九月年長了二十歲的腦殼上，光禿的頭皮暗示了一個企業老總的富有和衰老。

“你先出去，我整理一下。”怎么，那是一個夢？做了那樣一個夢。她想起了高一那年。在一起的時候，她對傅凌川說，讓我們做魚吧，相濡以沫。然后是高三畢業那年。分開的時候，傅凌川對她說，讓我們做魚吧，相忘于江湖。可笑嗎？這么多年，早已嫁為人婦，竟還是想要做一條魚。這時候房門被敲了敲，并沒有打開，卻聽見丈夫的聲音在門外溫柔地說：

“月月，牛奶給你熱好了，快點來吃吧。吃完了我們直飛衣露申島。那個島上還有美人魚的故事，你最喜歡的，到時我講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