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之又玄，小說之門？

何映宇

玄之又玄，小說之門。

不知從何時起，玄幻小說異軍突起，在網絡上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吸引讀者無數，儼然已成為網絡類型小說中的大拿。

天蠶土豆，本是四川德陽市中江縣的一種小吃，結果1989年出生的24歲男生李虎以此為筆名，在起點中文網上一炮而紅，小吃也做出大聲音。李虎依靠他在起點中文網上的超人氣作品《斗破蒼穹》和《武動乾坤》，至2012年總收入突破1800萬，成為網絡小說當之無愧的新人王。上海書展上，他的新書《斗破蒼穹之大主宰》簽售，人氣爆棚，各路粉絲聞風而動給偶像捧場，大熱程度可見一斑。

比天蠶土豆更有吸金之術的則是唐家三少。2012年11月26日，2012第七屆中國作家富豪榜子榜單“中國網絡作家富豪榜”發布，唐家三少以5年3300萬元的收入榮登首富寶座，并獲得“中國作家富豪榜·網絡作家之王”的重要獎項，這些從起點中文網走出來的玄幻小說家震撼了網絡，也震動了媒體和大眾的神經。

架空世界

2012年，起點中文網獨家簽約香港作家黃易的小說《日月當空》電子版，玄幻宗師黃易涉水數字出版的第一次就獻給了起點中文網。也算是有緣，說起來，玄幻和穿越小說的祖師爺，就是來自香港的作家黃易。

現在隱居在香港大嶼山的黃易今年61歲，著作等身，他的《大唐雙龍傳》、《尋秦記》、《覆雨翻云》等數十部作品，文學價值頗多爭議，但是毫無疑問，黃易的小說開創了之后在中國內地火爆異常的小說類型的先河，算得上是一位文壇先驅者。

玄幻者，按照黃易先生的說法，就是“建立在玄想基礎上的幻想小說”，其主要特征就是架空歷史。和中國歷史上的志怪神魔小說不同，這一類型的小說，不知發生于猴年馬月，山嶺地名也全是杜撰虛構、主人公則有魔法護身，動不動就大打出手，天馬行空，全靠作者一人的想象力。往遠了說，托爾金的《魔戒》算是此類小說的開山之作，往近了說，郭敬明的成名作《幻城》、我吃西紅柿的《九鼎記》、唐家三少的《琴帝》等等近期如雨后春筍般讓人眼花繚亂的小說，幾乎都是這個調調。起點中文網白金作家“我吃西紅柿”的超人氣作品《吞噬星空》將故事背景設置在一個病毒肆虐、誕生無數變異怪獸的地球上，人類為了生存，將希望寄托于最頂尖的武者，引出一段江湖上腥風血雨的故事。

架空世界，有利有弊。利，就在于寫作者可以打破歷史和地理的框架，走一條自由之路，想怎么寫就怎么寫，只要不反黨反社會主義或者聚眾淫亂，你寫上天入地翻江倒海大鬧天宮都沒人管得著你。由此而產生的弊端也是顯而易見的，太自由了，沒有一點限制，作者如果對文學也沒有一點敬畏的話，泥沙俱下是一種可以想見的結局。魔法、巫術、煉金術、修真……模仿網游、迎合讀者口味創造的“長篇巨著”，到底有多少是真正留得下來的非快餐讀物，這是擺在寫作者和文學評論者面前的問題。

這樣的玄幻小說，都沒有特定的歷史背景，你不知道故事發生在唐宋元明清哪個朝代，在這片充滿血腥殘殺的土地上，主人公從菜鳥一步步成長為武林至尊，并贏得美女芳心，成為維護世界和平不可或缺的重要有生力量。誰都知道是瞎掰，可是有正能量，正義戰勝邪惡，百試不爽的文學秘籍，再加上讓人眼花繚亂的動作魔幻場面，就能獨步江湖吸金無數。

斗氣修真，步步成神

2009年4月，天蠶土豆開始在起點中文網上連載他的超人氣玄幻小說《斗破蒼穹》，天才少年蕭炎在創造了家族空前絕后的修煉紀錄后突然成了廢人，整整三年時間，家族冷遇，旁人輕視，被未婚妻退婚……種種打擊接踵而至。就在他即將絕望的時候，一縷幽魂從他手上的戒指里浮現，一扇全新的大門在面前開啟！這里是屬于斗氣的世界，是繁衍到巔峰的斗氣的世界！

天蠶土豆坦言斗氣小說，他并非首創，但是他很驕傲，斗氣，到了他手上，才真正大放異彩，成為玄幻小說中的一朵奇葩。在天蠶土豆的架空世界中，他人為創造了一個斗氣人物的等級制度：斗者，斗師，大斗師，斗靈，斗王，斗皇，斗宗，斗尊，斗圣，斗帝。非常像網絡游戲中的角色扮演、提高等級。只是這一回，主宰游戲人物命運的，是天蠶土豆而已。

第一級的斗者，他的特效功能是內視，聚氣成氣旋；到斗圣，則能屹立于金字塔頂端，通天強者，舉手投足間，山崩地裂，空間破碎，近乎能與天地抗衡；到最高級別的斗帝，就能改變自身的血脈，令自己的后人得益。2007年，日本游戲公司KOEI出品了游戲《真·三國無雙5》中，在某些特定關卡某些武將會轉化為斗氣武將，比如虎牢關之戰中的呂布，合肥之戰中的張遼，官渡之戰中的顏良、文丑，長坂之戰的張飛等等，在武將形成斗氣狀態時其攻擊力、防御力、攻擊間隔、無雙增加量、連舞等級判定、屬性攻擊加成、一閃（一擊致死率）都會大幅上升，這種斗氣形式，似乎成為了網絡玄幻小說家靈感的來源，他們將此應用到小說寫作中去，結果大受歡迎，成就了天蠶土豆的斗氣王國，長期占據百度搜索熱詞榜及中國移動閱讀基地暢銷榜榜首，并穩居百度TOP排行第一的熱門小說。

至2012年4月《斗破蒼穹》完結時，起點中文網《斗破蒼穹》訂閱數創紀錄突破7萬，點擊數高達1.3億之多，成為起點當之無愧的搖錢樹。天蠶土豆望著那突破7萬的高訂，一時有些恍惚，他說他一開始只是寫著玩的，在網上發布試試看，沒想到就火了。一開始一個月稿費也就4000元多，現在一年已經高達上千萬。

作為天蠶土豆的忠實粉絲之一，輕舞飛揚說：“追隨土豆之書已有近3年時間，等更新訂閱已然成為一種習慣，因熱愛而跟隨，因喜歡而期待，因等更而責怪，因拼搏而精彩，月票榜的激烈斗爭，每一次都牽動我們的心弦，真心期待看到更上一層樓的武動。”

在起點中文網的所有統計數值中，只有訂閱數是直接與作者的酬勞、網站收益掛鉤的，是具有超高含金量的指標。這樣高的訂閱率，為天蠶土豆贏得了超高財富。《斗破蒼穹》除了網上連載獲得驚人成績之外，實體出版也正在火熱持續中，累計銷量突破500萬冊，其漫畫單行本發行量突破300萬冊。這種超高人氣仍在延續，2013年7月，天蠶土豆的新作《大主宰》開始在起點中文網連載，新書仍是天蠶土豆擅長的玄幻題材，故事發生在炎帝蕭炎與武祖林動的新世界。上線短短一個月，已經獲得起點中文網點擊榜、推薦榜雙榜第一，并且迅速占據百度風云榜小說類第三名的位置。

正式出書之前，已經有很多影視公司拿著錢、拿著合同來找起點，要和天蠶土豆簽約。“我覺得我就是個寫網絡小說的，要我成為傳統純文學作家，我也做不來。”天蠶土豆對本刊記者說，“我喜歡現在的狀態，在網上發布更新一章，馬上就會有反饋，就能看到讀者的意見。傳統作家的狀況是要先出書，出了書你也未必知道讀者的反饋，這是我們和傳統作家不一樣的地方。”

天蠶土豆就是一宅男，現在他每天中午起床，下午開始寫作，每天下午和晚上各更新一章，共6000字。“這等于是我的工作，我每天碼字，就像上班，只是你們在辦公室里，我在我自己家里，面對電腦鍵盤而已。”寫完，要慶祝一下，或者說，放松一下，他就開始打游戲。

“像我們這種寫法，如果不閱讀的話，很快就會榨干。”天蠶土豆說寫玄幻小說可不像外人想象的那么簡單，每天6000字連寫兩年絕對是個體力活，不僅考驗體力，也考驗智力，在一個信息大爆炸的時代要讓讀者心甘情愿花錢追他的小說，在天蠶土豆看來，絕非人人可以勝任的簡單工作。

作者主體性的喪失

喜歡玄幻小說的讀者群大約都是12-18歲的中學生，有的年齡更低，他們涉世未深，常常耽于幻想，在一個仙俠玄幻的世界投射著自己的英雄夢。這樣的讀者心理，正契合了天蠶土豆們的寫作，因而使得玄幻小說大行其道。

天蠶土豆本人也是一個活在網絡中的人，除了吃喝拉撒睡沒法子和現實脫離之外，其他所有一切，看新聞、閱讀、寫作、購物，都在網上完成。“《小時代》我沒去看，社會事件我不是很關心，我就是一個普通人，又不是國家干部，憑什么要我一定要關心國家大事？”他說。

批評家、同濟大學教授朱大可認為，互聯網寫作模式會令作者喪失主體性：“長篇小說的互聯網寫作（寫一段發布一段）方式，只能令寫作被讀者的意志所支配，而令作者喪失主體性。而沒有主體性的文學，只能加速自身衰敗的進程。必須弄清楚的一個常識是：互聯網只是發布平臺，而不是寫作圣地。”

著名作家、山東作家協會主席張煒在接受《新民周刊》記者采訪時則直斥許多網絡文學是垃圾：“你看現在網絡上的小說，報刊上發的文章，包括出版社出的書，一摞一摞，那大量的都是垃圾，讀了沒好處，時間那么緊。我們不應該讀，你們也不應該讀，這些作品不行！你看我們現在，越是胡來的越是不講究的，越是火。越是語言不講究、顛三倒四不通，閱讀的人越多，而認真寫的書卻很難發表，很少受到關注。如果是個別現象并不可怕，但如果是大面積地呈現這種狀態，那說明什么？說明我們的文明已經面臨非常非常可怕的處境了。”

對此，天蠶土豆頗不以為然：“可能有些人會覺得網絡文學輕浮，但畢竟讀者才是硬道理。網絡文學發展也近十年了，這種新興文學樣式正在越來越得到讀者的喜愛。對我而言，在差不多兩年的連載過程中，你要保持狀態，抓住讀者，讓他們有新鮮感，一直追隨著你把小說讀完，其實是件挺難的事。”

應該說，網絡寫作深刻地改變了相當一部分中國作家的寫作方式，從獨自敲電腦的1.0時代，向作者/讀者即時互動的2.0時代轉型，其核心，是一種消費的快感：我付了費，當然要讓自己快樂，就是一娛樂，跟電視劇沒什么區別。在一個如此快捷的時代，思想，變得如此奢侈，要求每一個人都是思想家也是奢侈。那就分眾，喜歡純文學的繼續拷問人性靈魂，喜歡網絡文學的繼續無拘無束頭腦風暴，各取所需，商品極大豐富，總是一種美好。只是，不要劣幣驅逐良幣，如果形成惡性循環惡性競爭，那就是文學的不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