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好的歲月

宋明煒

“有一年的時間了，他給那些被人丟棄的東西拍照。”保羅·奧斯特的《日落公園》（Sunset Park）這樣開頭。故事發生在最近一次經濟衰退時期，許多無法償還房貸的人們棄家而去，在美國的鄉村和城市，每一座孤零零的空房子都是一個心碎的故事，人們來不及拿走的家具、衣物、電器、飾品甚至食物，讓這些被遺棄的地方成為記憶的墳墓。

邁爾斯在這些棄物連同房子一起衰朽之前，用照相機記錄它們存在的痕跡。奧斯特的小說以紀錄片式的冷靜和細膩，記錄人們以不同的方式來遺棄、放棄、幻滅、夢想、渴望和希望。

日落公園位于布魯克林西部，19世紀以來，公園附近的街區是各國移民進入美國生活的入口。愛爾蘭人、波蘭人、芬蘭人、瑞典人、多米尼加人、波多黎各人、墨西哥人、印度人、中國人。它緊鄰紐約最大的公墓之一，綠蔭墓園（Green-Wood Cemetery）。《紐約日報》曾有言曰：“紐約人的夢想是住在第五大道，走在中央公園，葬在綠蔭墓園。”面積超過中央公園一半的公墓，埋葬著幾十萬紐約人。2008年冬天，邁爾斯接受朋友邀請，從佛羅里達回到紐約，搬進日落公園旁邊一座被遺棄的房子，對面就是綠蔭墓園。他進入墓園，拍攝死者的居所。

28歲的邁爾斯，從17歲以來，一直在逃亡。他從優渥的紐約生活中逃走，從父愛中逃走，從導致哥哥死亡的自責中逃走。他從紐約一路逃到佛羅里達，但他一直無法從記憶中逃走，他一直逃不掉那些被遺棄的事物，被逃避的責任和情感。

保羅·奧斯特寫這部小說時，已經64歲了。他寫的是自己兒子一輩人的故事。在小說里，他自己的化身大致接近于邁爾斯的父親莫里斯。莫里斯住在曼哈頓，是成功的獨立出版商，美國文學的中流砥柱。但他老了，傷心的老年。小說的第三部分，是獻給莫里斯的憂傷的奏鳴曲。2008年圣誕到2009年新年的幾天里，他從倫敦回到紐約，老友的花樣年華的女兒自殺，他出席葬禮，回想自己另一個兒子的死，不知該怎樣與遠在倫敦的妻子和好。他看著紐約冬天的荒涼景象，等待出走多年的兒子回到身邊。

莫里斯碰巧想起一部好萊塢經典影片，《我們生活中最美好的歲月》（The Best Years of Our Lives），威廉·惠勒1947年獲得七尊奧斯卡的作品，講述二戰美軍官兵回家的黑白老電影。莫里斯想到，自己的兒子雖然沒有經歷戰爭，但他的掙扎、痛苦、難以寬恕自己、無法面對選擇，都如同經歷過戰爭的士兵那樣。

小說中的許多人物都在看《我們生活中最美好的歲月》。《日落公園》從每一個人物的傷心、憂愁和沉思中，分享和瓦解了“生活中最美好的歲月”。確切地說，那也許是奧斯特心目中美國繁盛時期的“最美好的歲月”的記憶，但也是每一個人都可能有過的“最美好的歲月”。

小說的結構猶如循環往復的四重奏，隨著情節的進展，在后半部分，邁爾斯回到了父親身邊。他重新燃起對生活的信心，他開始寬宥自己，決定與小女友重建“生活中最美好的歲月”。他周圍的每一個人物都在“重新開始”的信心中……但突然之間，也就是一瞬之間，命運重又投下陰影——至于真正發生了什么事件，沒有那么重要；真正重要的啟悟，是突然明白被分享的美好記憶其實是瓦解了的碎片，根本回不到“我們生活中最美好的歲月”。

小說結束的時候，邁爾斯逃進綠蔭墓園，把心埋在記憶的墳墓。從那里，他逃出日落公園，逃出布魯克林，逃出紐約，逃離父親，逃離愛情，逃離重新開始的生活。在決定放棄的那一瞬，他不再希望有希望，不再夢想有夢想。

《日落公園》中沒有強者，每個人物都是從戰場上歸來的失敗者。每座被遺棄的房子，每件被丟棄的物品，都是一個心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