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飚與朱明勇：一次跨界的聯手平冤

葉竹盛

頒獎詞：張飚檢察官與朱明勇律師，兩個相互認為對方在所屬職業群體中都“很少見”的人，進行了一次罕見的聯手平冤。檢察官與律師，本應是法庭上的對手，卻因為這樁個案成為了法治理念的共同推手。他們的努力，還原了法律共同體本來的面貌。

“檢察官和律師的合作違背常理，是不正常的關系，張氏叔侄案本來通過正常的司法程序就能解決了?！眲偒@得央視年度法治人物和全國模范檢察官稱號的張飚這樣告訴《南風窗》。

與他合作的是律師朱明勇，兩人迄今也沒見過面，僅“通過幾次電話，發過幾次信息”。一個是遠在新疆的體制內檢察官，一個是在北京執業的體制外律師，如果不是因為浙江張氏叔侄冤案，他們不會有交集。

2013年3月26日，浙江高院改判張高平、張輝二人無罪。張飚是駐監檢察官，為此案堅持申訴了多年。朱明勇是張氏家人用一條火腿聘請的律師。這起冤案的平反，開啟了一系列其他冤案的重審和反思。此后，中央政法委和兩高分別下發文件，要求防止和糾正冤假錯案。個案的突破與政策的升級，注釋了習近平在年初的講話—“要努力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都感受到公平正義，所有司法機關都要緊緊圍繞這個目標來改進工作?！?/p>

一切都得回溯到2008年。那一年，被關押了5年半的河南農民馬廷新終于洗刷了一起轟動全國的滅門慘案的嫌疑。多年來為他辯護和奔走的正是朱明勇，一個被刑辯律師楊學林稱為“中國最具傳奇色彩”的律師。朱明勇在馬案中洞察到了馬廷新供述材料之間文法上的細微差別，令人信服地證明了馬案中唯一用以定罪的口供是在“獄偵耳目”袁連芳的逼迫下寫出來的。這一發現，成就了張氏叔侄案平冤的契機。當年，叔侄二人在獄中分別看到了同一篇馬案報道，驚訝地發現，袁連芳和當初在看守所脅迫張輝寫下認罪材料的那個人同名。

這個巧合吸引了張高平所在監獄的檢察官張飚的注意，他調查后發現，兩個袁連芳是同一個人。結合案件的其他疑點，張飚向浙江方面寄出了申訴材料。然而，直到2011年退休，張飚的多次申訴如同石沉大海，他只好囑咐張氏家人一定要找到馬案律師朱明勇。

在此之前，張氏家人已經輾轉委托多個律師，有自稱中國政法大學教授的律師開價20萬，也有律師夸下海口說300萬“搞定”。貧困的張家無力承擔，無奈之下，只好挑著一條火腿，按照張飚的囑咐，幾經周折，找到了朱明勇。

與5年前免費為馬廷新辯護一樣，朱明勇免費接受了張氏家人的委托，“他們后來都拿到了國家賠償，我也沒要律師費”。無數次奔波，朱明勇大概計算了一下，張氏叔侄案他自己共掏了10萬多元。

有趣的是，張飚和朱明勇都告訴《南風窗》，對方在所屬職業群體中“很少見”。張飚最初和朱明勇聯系，拜托后者為張氏叔侄申訴時，朱明勇內心就感到驚訝，因為他從未遇到過如此真誠地為服刑人員伸冤的檢察官。朱明勇給張飚留下的印象則是“非常堅守，有愛心，極其有正義感，絕對不是那種見利就上、不負責任的律師”。

與張飚在央視同臺領獎的是律界元老田文昌，他本來極力推薦朱明勇，但不了了之。張氏叔侄案平反后，授予張飚的榮譽接踵而至，與他聯手平冤的朱明勇卻沒有獲得任何獎項。兩人都注意到了這種反差，兩人的感慨也出奇一致：“我們的社會和制度對律師還是有偏見?！?/p>

張飚提到一個細節，當初張氏叔侄案的一審辯護律師做的是無罪辯護，提出很多質疑，法官受不了，差點把律師趕出法庭。“司法程序應該有不同意見，都是一家人說話，一是一，二是二，只有一個意見，這不正常?！睆堨f，“檢察官和律師雖然在法庭上屬于對立關系，但是有共同的目標，那就是維護法律的公平正義?！?/p>

檢察官與律師，本應是法庭上的對手，卻因為這樁個案成為了法治理念的共同推手。兩人的這次聯手平冤，還原了法律共同體本來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