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敘開戰，整個局面會失控

Georges Malbrunot/ LE FIGARO / DragonImage

編者按

在美英法陷入打還是不打的漩渦中時，敘利亞總統又怎樣看待目前的局勢？法國記者9月2日獨家采訪到了敘利亞總統巴沙爾·阿薩德，《南風窗》取得全球華語媒體的獨家授權發布。為方便讀者閱讀，我們制作了大標題和小標題。

沒有使用化學武器

記者：您是否能夠證明8月21日敘利亞政府軍沒有在大馬士革郊區附近使用化學武器？

巴沙爾：任何提出指控的人都必須拿出證據。我們要求美法兩國拿出證據，哪怕是一個證據。然而奧巴馬和奧朗德卻辦不到，即使在本國民眾面前，他們也無法拿出證據。我們再談談這一指控的邏輯性。相對于去年來說，形勢已經顯著改善，那么使用化學武器又有何利益可圖呢？無論在哪個國家，作為一支軍隊，怎么會在使用常規武器取得重大進展的情況下采用大規模的殺傷性武器呢？暫不談敘利亞政府軍是否持有這樣的武器。假設我們的軍隊有意使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那么有可能會在自身所在的地方使用這種武器嗎？當時，我們的士兵也因化學武器而受傷。事后，聯合國調查小組到醫院探望受傷士兵時也證實了這一點。所以何來邏輯性呢？此外，有可能在大馬士革郊區使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而不傷及成千上萬的居民嗎？因為這些物質會隨風飄向各處。所有的指控都是根據恐怖分子的謠言以及發布在互聯網上的圖片及視頻。

記者：美國聲稱已經截獲了敘利亞高官的電話通話，確認使用化學武器，您有何看法？

巴沙爾：如果美國、法國或英國有任何的證據，他們早在第一天就拿出來了。

記者：有沒有可能是軍方某些高官未經您同意做出了這一決定？

巴沙爾：我們從未聲稱持有化學武器。您的問題暗含了我未言明之事，作為一個國家，我們既未證實也不曾否認過持有化學武器。但一般而言，在持有化學武器的國家，中央政府才有決定權。

記者：奧巴馬總統暫緩對敘利亞采取軍事打擊，您怎么看待這一決定？

巴沙爾：有人在奧巴馬身上看到了他作為大國領導者強有力的形象，因為他揚言要對敘利亞開戰。我們認為強大的人是阻止戰爭的人，而非發動戰爭的人。如果奧巴馬強大，那么他會公開聲明：“我們沒有證據表明敘利亞使用化學武器。”他也會公開聲明：“聯合國的調查是唯一的途徑。所以，交由安理會處理吧。”但事實上，奧巴馬是懦弱的，因為他受到了來自美國內部的壓力。

戰爭會帶來什么

記者：對將投票支持或反對軍事打擊敘利亞的美國國會議員，您有什么話要說？

巴沙爾：任何人在做決定之前，應想想近年來的戰爭究竟給美國或歐洲帶去了什么？它在利比亞得到了什么？它從伊拉克或其它地方的戰爭中得到了什么？它又將從敘利亞恐怖勢力的加強中得到什么？任何一位國會議員都應維護本國的利益。中東地區日趨增長的不穩定性及極端主義對美國又有什么好處呢？延續喬治·布什發起的反恐戰爭，繼而在全球各地發動戰爭，對美國議員又有什么利益呢？

記者：針對軍事打擊，您將作何回應？

巴沙爾：中東地區就是一個“火藥桶”，如今戰火正在靠近。我們不能僅僅談論敘利亞的反應，也要考慮首輪軍事打擊之后可能發生的情況。不過，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火藥桶”一旦爆炸，整個局面就會失去控制。混亂和極端主義將會蔓延開來，并很有可能引發中東地區性戰爭。

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火藥桶”一旦爆炸，整個局面就會失去控制。混亂和極端主義將會蔓延開來，并很有可能引發中東地區性戰爭。

記者：敘利亞回應時，會將矛頭指向以色列嗎？

巴沙爾：您甚至預料不到我們將如何回應。

記者：您如何看待在約旦境內訓練叛軍這一情況？

巴沙爾：約旦政府已經聲明決不會成為對敘利亞采取任何軍事行動的基地。但是如果我們無法在本國徹底消除恐怖主義，那么恐怖主義自然會蔓延到其它國家。

記者：所以，您提醒約旦與土耳其嗎？

巴沙爾：我們已多次提醒過他們，也直接或間接地給他們發過信息。約旦已經有所意識，盡管成為恐怖分子的途經之地，約旦承受了不少壓力。至于埃爾多安，我不認為他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

記者：作為你們的盟友，黎巴嫩真主黨和伊朗，他們將有何反應？

巴沙爾：我不想代表他們說話。但是他們的立場很明確，沒有人可以將敘利亞的利益與黎巴嫩真主黨及伊朗的利益分開來。如今，地區的穩定性取決于敘利亞的局勢。

記者：您對結束敘利亞流血沖突有何建議？

巴沙爾：沖突爆發初期，應通過對話尋求解決方案，采取政治措施。但眼下的情況不一樣了。我們正在與恐怖分子作戰，其中80%到90%都屬于基地組織，他們既不關心改革也無心于政治。唯一與其抗衡的辦法就是消滅他們。只有這樣，我們才可以談論政治措施。如今，解決之道在于阻止恐怖分子進入敘利亞，阻止他們獲得來自某些國家的武器、經濟以及其他形式的援助，這些國家首先是沙特阿拉伯，其他還包括土耳其、約旦、法國、英國和美國。

記者：您是否愿意邀請反對派領導人來敘利亞，向他們展示敘利亞的安全保障，并建議共同商討以尋求解決方案？

巴沙爾：去年1月份，我們主動做了您剛才所說的事情，甚至更多。然而，您所談到的反對派，他們是在國外建立的，在敘利亞境內是沒有群眾基礎的。他們可能在法國形成，在卡塔爾形成，但斷然不是在敘利亞形成的。他們執行建立者的命令。因此，反對派的成員是不可能積極響應我們的號召，也不會贊成通過政治措施來使敘利亞走出危機。

每個人都會戰斗起來

記者：21世紀初期，法國曾是你們盟友，而如今，它成為了美國的盟友，支持發動對敘利亞的武力干涉。您如何看待這樣的轉變？

巴沙爾：過去，敘利亞與法國的關系并非是友誼關系。這只是法國企圖改變敘利亞政治制度的一次嘗試，而且也是遵照美國的要求。我們對此非常清楚。從2008年開始，是在卡塔爾的影響下，才這么做的。所以，法國對敘利亞的政策完全取決于卡塔爾和美國的意見。

記者：法國國會議員將于周三（9月4日）召開會議，談論是否參與對敘利亞的軍事行動。您有什么話要對他們說？

巴沙爾：2003年伊拉克戰爭以后，法國決定放棄獨立權，淪為美國政治的配角。無論是昔日的希拉克和薩科奇，還是今日的奧朗德，皆是如此。問題在于法國議會召開是否意味著法國將重獲決策上的獨立性。我們希望如此。但愿法國議員能夠根據法國自身的利益來作決定。我想問問他們：你們會支持極端主義和恐怖主義嗎？你們會對像穆罕默德·莫拉（Mohamed Merah）這種殺害法國無辜民眾的暴徒坐視不理嗎？法國如何打擊在馬里和敘利亞的恐怖主義？法國是否會成為美國反恐雙重標準的范例？法國議員怎么才能說服自己的公民，法國是一個世俗國家，而同時在其它地方卻支持宗派主義，法國是一個民主國家，而它的主要盟國，如沙特阿拉伯，卻還保留中世紀制度？

記者：法國是否已成為敘利亞的敵人？

巴沙爾：任何向恐怖分子提供資金和軍事支持的人，都是敘利亞人民的敵人。任何損害敘利亞及敘利亞公民利益的人，都是敘利亞的敵人。法國人民不是我們的敵人，但是法國的政策損害了敘利亞人民的利益。如果法國政府對敘利亞采取敵對政策，那么法國將成為敘利亞的敵人。只有當法國政府改變對敘政策時，這種敵對關系才會結束。當然，法國自身的利益也會受到不利的影響。

記者：您準備作戰到何種程度？

巴沙爾：我們只有兩個選擇：要么與恐怖主義斗爭以捍衛我們的國家，要么投降。當這是一個愛國主義問題的時候，每個人都會戰斗起來，每個人都愿意為自己的祖國犧牲。此時，公民與總統，沒有任何的不同。

記者：您對敘利亞大部分的領土已失去控制，那么您將如何將其收復回來？

巴沙爾：我們的問題不是如何控制領土。沒有一個地方是軍隊想去而不能進入的。真正的問題在于追捕跨越國界的恐怖分子，也在于恐怖分子在其所在地引發的社會變化。

記者：多名法國記者在敘利亞失蹤。您有他們的消息嗎？是政治勢力綁架了他們嗎？

巴沙爾：如果他們成為了恐怖分子的人質，那么應向恐怖分子詢問他們的消息。相反，如果政府逮捕任何一位非法入境者，它將會采取司法途徑。

LINK＼阿薩德和敘利亞

2000年，巴沙爾·阿薩德的父親哈菲斯·阿薩德去世，這位原敘利亞空軍司令，1970年通過和平政變成為敘利亞總統。他原來看好的接班人是他的長子，因為長子的意外去世，原本學醫的次子巴沙爾便成了新的接班人。為使巴沙爾順利當選，敘利亞議會將憲法規定的總統年齡下限從40歲調低到當時巴沙爾的年齡—34歲。

巴沙爾生于1965年，他的家族屬于阿拉維派教徒，阿拉維派僅占敘利亞人口的6%，卻控制著國家的安全部隊，敘利亞政府一直完全依靠阿拉維派控制的軍隊打擊反政府力量。這也使占敘利亞人口絕大多數的遜尼派產生怨恨。在哈菲斯時代，敘利亞形成了總統擁有至高權力的阿薩德體制，在總統集團的最高權力之下，敘利亞國家權力的基礎由3種力量構成：軍事安全機構、復興黨組織機構和行政官僚機構。整個體制頗具家長制色彩。到巴沙爾時代，權威主義政權在帶來發展的繁榮之后，弊端和局限性日益顯現。

巴沙爾任總統后，進行了一系列政治經濟改革，釋放政治犯，放松言論控制，打擊腐敗，吸引外資，改善民生，這些改革被譽為“大馬士革之春”。但這些改革被認為成效甚微，政治改革甚至被認為趨于停滯。阿薩德家族內部也矛盾重重。

2011年初，敘利亞爆發了大規模反政府示威，巴沙爾和他的政府面臨執政危機。在接受采訪時巴沙爾表示，是時候開始改革了，中東已經到了一個新時代。2012年2月，敘新憲法草案以89.4%的支持率獲得通過。根據草案的新規定，巴沙爾的任期將到2014年結束。2012年8月，巴沙爾承認軍隊鎮壓示威民眾犯錯，美國總統奧巴馬則發表談話稱“敘利亞危機最好解決辦法就是巴沙爾下臺”。

2013年，在敘利亞政府與反對派的沖突中，出現化學武器。使用化學武器是奧巴馬對敘軍事打擊的紅線。8月27日，美國國務卿克里表示，將與盟國一起公布敘利亞使用化學武器的新證據。敘利亞外長則強硬回擊美國軍事打擊的傳言。摩拳擦掌的英國因為8月29日下議院投票否決了對敘軍事干預的動議而偃旗息鼓，美國和法國則繼續舉棋不定。中國、俄羅斯則呼吁放棄武力解決。巴沙爾站在了風暴的中心，態度卻依然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