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海洋里，我是一條迷路的魚

李荷西

1

她第一次偷拿一包火腿腸時，緊張得心臟差點從胸口跳出來。她抬頭看了看，知道此刻自己并不在監控區內，火腿腸已經安全地藏在了大衣的口袋里。然后她盡量假裝鎮靜自若地去依次關掉燈，接著關門、鎖門，最后把鐵閘門也拉了下來。她做這一切都輕車熟路的樣子，摁下最后一個暗鎖后，她向路的右邊走去，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她在這家超市上班，小超市，做收銀也做理貨，總之什么都干，這是她上班的第二個月。老板是個30多歲的單身男人，有點沉默寡言，大部分時間都不在超市。員工除了她，還有另外兩個人，今天輪到她值班。

她在回家的路上買了兩根黃瓜，她準備回去做黃瓜炒火腿。這樣搭配并不怎么合理，但她就是想吃這道菜。她一直忘不掉第一次在錦允家吃這道菜時的味道，是錦允炒的。

他翻了翻菜籃子和抽屜，只找出兩根火腿腸和一根黃瓜。然后他就炒了那道菜，然后他們就一起吃了。吃完了，就用帶著那菜味道的嘴唇吻到了一起。

她的初吻，帶著黃瓜和火腿腸的味道，她忘不掉。即便此刻她和錦允天天生活在一起，她也忘不掉。

她這一年18歲，高中畢業；錦允19歲，高中肄業。他們從家鄉逃出來打工，然后一起租了個小房子，住在一起。她的運氣比錦允好一些，找到了個看起來并不怎么累的工作。可錦允只找到一份送快遞的工作，每天跑腿，累得要命。

她心疼錦允，她甚至想如果可能，她自己愿意做一切工作，養活他們兩個人。而錦允呢，他什么都不用干，他只在家里呆著就好了，等她回家，給她愛。但她只能想想，兩個沒有文憑的小孩在陌生城市要活下去太難了，他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嘗過肉味了。

她的第一次偷，其實并沒有多少負罪感，她甚至有一刻只感覺到雀躍。她想，今天晚上，終于可以給錦允開開葷了。

當錦允把一筷子她炒好的菜送進嘴里的時候，她覺得特別滿足，特別值。

2

所以，很快就有了第二次。這中間只隔了3天，當然和她3天輪一次晚班也有關系。第二次還是火腿腸，但這次，她拿了兩包。錦允愛吃這個，但每次都不舍得多吃，她希望他能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不知道為什么，她對錦允很多時候愛得很像一個母親。而母親最關心的不就是孩子是否吃飽，是否穿暖，是否康健嗎？

當她再次拿著戰利品回他們租來的那個破房子時，快樂得像一個找到了蟲子的大鳥，而她的小鳥們正在家嗷嗷待哺地等著蟲子呢。

還好老板沒有發現什么，作為理貨員，她倒是有機會修改上架和售出記錄。但那時她還沒發現可以通過修改來隱藏事故，她后來才發現。

后來是第5次了。她當然也知道，就算偷東西，也不能總只偷一樣兒，平均地拿才不容易被發現。

她拿的東西都是她完全有能力買到的東西。第五次，她偷了一盒男士內褲。錦允的內褲只有3條，她每天都幫他洗，洗得太勤洗出了破洞，她好心疼。當然，她可以去買；但，她也可以不買。

事實上，她后來想過的，她拿的那些東西，她都會一一記錄下來。等哪一天，她發達了，她會十倍百倍地還給超市老板。

不知道為什么，她有時會覺得有些對不起他。

3

老板姓趙，叫趙騰，從來沒有見過他發過脾氣。就算對員工，也總是客氣有加。特別是發工資時，他竟會因給的薪水微薄而不好意思。但其實，這條街再過去8條街，所有的小超市給員工的工資，都沒有比趙騰給的更高的了。

有時她覺得自己很幸運，有這么一個好老板。但大部分時間，她又覺得慚愧。

第10次偷，算得上是她的一次大手筆。她甚至都在腦子里列好了單子了：香皂、洗發水、沐浴露、蚊香、一個磁盤子、衛生巾。她也早就做好了措施，她在外套里縫了一個布口袋，可以裝很多東西。

當她逃過早就熟悉的監控挑好自己需要的東西，然后駕輕就熟地依次去關燈，并把所有的燈都關掉的時候，一道手電筒的強光刺得她幾乎睜不開眼睛。她下意識地知道暴露了，于是轉身就跑，卻被一只大手一把抓住。

黑暗中，她看見老板憤怒的眼睛。

門依舊是鎖了的，只不過，是她被他鎖在了里面。老板坐在門口，看著跪在地上的她和已經抖落一地的東西，問她，偷了幾次了？為什么偷？

她開始說第一次，又覺得怎樣都不會被相信的，所以索性全都交代了。

她還說了，她以后會全部還他，十倍百倍的還他。

他只是笑笑。他說他很失望，他原本那么相信她，她怎么可以做出這樣的事？

于是，她說起錦允；她說起他們的愛情；她說起他們過得怎樣艱難；她說，她還小，根本不知道愛情是這么累人的事兒，累人，也幸福。

她說時，眼睛里竟泛著淚花兒呢。不知怎地，他竟然被她打動了。被竊的人被小偷打動，這真是個笑話。

心底的惡魔是在剎那間控制了他的，他自己也想不到自己會說出那樣的話：放了你行，裝作不知道也行，但你得現在還，怎么還，你知道。

4

話一說完，他就后悔了。

他以為她會像頭小豹子那樣跳起來，鄙夷地甩給他幾個耳光，再用她尖利的小牙，刺透他的肌肉。

對，他一說完，就覺得自己比她還卑怯了。

但他怎么也沒有想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她呆了一呆，然后坐了起來，捧住了他的臉，吻住了他的嘴唇。

他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被一個女人吻過了，所以也不記得女人的嘴唇會這樣柔軟，這樣美妙。他開始有些抗拒，之后才變得熱烈。他吮吸她像是吮吸一個破碎的夢，他也想過接下來會怎樣，但接下來，他完全被自己的熾烈嚇到了。

當她小小的身體在他身下嚶嚀輾轉時，他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在1個小時內發生的。他抓到了一個熟悉的小偷，審問了她，然后深吻了她，再然后要了她。像是和她達成了一個什么不干不凈的合約似的，他覺得很不妙，一抬頭，果然看到了監控。

他并不了解自己超市的監控，他想，這東西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早晚得刪了它。

最后，他看著她穿衣服。她又小又白的身體，真是令人炫目。她不知道她有多美吧，他感覺自己愛上了她。

也許一開始就愛上了她，一開始就有眼緣。就算她偷拿了東西，就算他表面上生氣了，但他的內心并沒有生氣，也并不想為難她，他只是想嚇一嚇她。

所以，當她穿好了衣服，然后準備把偷來的東西全都放回去時，他拽住了她的手。

拿去吧，他說。還需要什么，隨便拿。

看著她呆呆的樣子，他又補了一句：以后也可以隨便拿。

一直忍了很久的她，終于嚎啕大哭了。

5

她在回家的路上，想著不知道錦允怎么著急地找她呢。她依然有些發抖，被剛才那一個小時內發生的一切，和自己幾乎本能的選擇而震驚。她其實原本不討厭老板的，當然，也說不上喜歡。當自己被抓后，她怕得要死，她怕被送去坐牢。她怕被錦允知道了，他會看不起自己。

當然她也知道，拿了別人的東西是要還的。而她的那一點錢，在這種時候是根本不管用的。

她做出的那種選擇，只是她當時能想到的最簡單的方式。

好在她到家后，錦允還沒有回來。她匆匆忙忙地換了套衣服，把臟衣服泡進水里，然后做飯。

吃飯的時候，她一如往常那樣興致勃勃地問錦允今天干什么了，累不累，有沒有很難纏的客人？

他一一回答，她看著他的臉，覺得慚愧又滿足。

晚上，錦允求歡，她推脫了。錦允握著她的手指睡去。當她聽到他夢中均勻的呼吸時，她的眼淚在夜的河流里流淌不止。

她就是在那天立下了一個誓言，她要記住那一天的眼淚，永不忘記。

6

第二天早上，當錦允醒來，身邊沒有了熟悉的女友。他喊了她的名字時，沒有人回答。也許她去買早餐了，他想，便起床開始洗漱，準備又一天的辛勞。

那個早上，他一直沒有等到她回來。

之后，她再也沒有回來。

7

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趙騰總會想起她來，他想她想得很嚴重。他甚至做過一個打算，若她回來，他就追她，娶她。

而錦允，也離開了那個城市，走了很多個城市，找她。

但他們，誰都沒有再見過她。

她消失了，像一滴水融進了海洋里。

在錦允離開之前，兩個男人有過一次見面。趙騰找到了她的住處，敲開門，正看見她曾經說過的清俊男生在收拾東西。他們真的很窮，幾乎家徒四壁，收拾好的行李也少得可憐。

趙騰有些不好意思，跟錦允介紹自己是她的老板，員工半個月沒有上班了，所以來看看。

錦允不知道說什么，兩個人都有些尷尬。然后他走了，離開之前留了她3個月的工資給錦允：找到她后，好好過日子，祝你們幸福。

錢在錦允的手里沉甸甸的，他怔忡了很久，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謝謝，趙騰就已經離開了他的視線之外。

他隱約發現了什么，他發現了那個男人眼中的傷懷，他發現了他隱藏的愛意。

8

她在離開錦允，離開出租屋，還有那個城市的時候，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她將永遠不再回來。她不會再見錦允，她沒臉見他；她也不會再見趙騰，她將把這個城市還有這屈辱的一切，深深地鎖進時光的長夜里。

之后過了很多年，當她的姿態慢慢從跪著，到蹲著，到站著，最后到坐著時，她在屬于她的夜晚，躺在愛人和孩子的身邊，小心翼翼又滿懷感激地睡去。

以后她再沒有想起過那個城市，那兩個男人，以及那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個時間。

（責任編輯：彤彤margury0737@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