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飛，甜蜜伴著憂傷

王偉華

幾乎是從拿回高中入學通知書的那一天，她就開始窸窸窣窣地忙活起來了，像一只忙碌的小螞蟻，今天買回一盞卡通臺燈，明天又買回一包白色棉襪——都是從不遠處的小商品批發城淘回來的。進屋后，她不顧自己滿頭大汗，興沖沖地向我顯擺：“媽媽，好看么？這些東西特便宜。”她把東西一樣一樣地從購物袋里往外掏，讓我欣賞她的戰利品。

“嗯，好看。”我頭也沒回，眼睛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文檔，手指在鍵盤上跳得飛快。她就讀的是所寄宿高中，要準備很多零碎的東西，我放手讓她自己做主。“忙”只是我找的借口，更多的是刻意。而她，是鐵了心要過一份獨立的生活，對那樣的住校生活充滿了無限向往。她準備了一本小小的記事本，上面列著住校需要的所有東西，買回一樣兒，就用紅色的油筆在后面打上一個小勾兒：蚊帳、手電、花露水、洗發水、晾衣架、水桶、臉盆……

“你老媽都快四十歲了，還沒有你那么有條理。”我笑著夸她。

“一般來說，家里有一個不靠譜兒的老媽，就必須有一個堅強自立的孩子。”這是她的理論，而我深以為然。

我跟她一樣期盼著神圣的9月1日早一點到來，常年的宅居生活已經讓我習慣了一個人的寂靜與寂寞。我在想，她去住校了，我會有大把的時間與空間，可以不受任何干擾地做自己喜歡的事。有時候，她真的挺讓人鬧心。我忙得天昏地暗時，她偏跑來與我分享她看到的冷笑話；假日的生活完全沒了規律，晚上到十一點不愿意睡，早上八點鐘還在跟周公約會，一個暑假把自己的小臥室弄得像個小豬窩。我每每讓她好好收拾一下，她總說：“家是讓人放心、放松的地方。”我無語，由她放松去吧。

9月1日真的在我們的期盼中翩翩來臨，看著女兒忙忙碌碌地往車上搬東西時，我忽然有了一種感覺：看來孩子真的要開學了，以后不能天天住在家里了。

我拎著菜籃子急匆匆地趕回家，看見她正在忙碌：終于把亂了一個假期的小窩給收拾利落了，柜子里亂七八糟的衣服都已經疊好，書架上散亂的書也排得有模有樣了，大床上換了新的床單和床罩。原來，她這么有潛力，我心里一邊高興，可一邊卻又生出一絲憂傷來：這么整齊干凈的小屋、大床，她以后只能每個周末回來住一下了。她卻不這么認為：“就要住學校里了，不能讓自己的屋子那么亂蓬蓬的。”

“隔壁琳琳的媽媽去陪讀了，要不，我也……”看她忙碌地收拾，我額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做母親的感覺終于回來了。那一刻，我說的是真心話。若她答應，或者有那樣的需求，我立馬就去她的學校外面租房子。

“你饒了我吧，老媽。”她頭也沒抬地打斷了我的話，“讓你去陪讀，還指不定是誰照顧誰呢。你還想不想讓我安心地在教室里上課啊。”

那是開學之前在家里待的最后一個晚上，她忙著一樣一樣往大大的行李箱里面放置她要帶的東西。她爸爸向來是這方面的好手，再多再亂的東西，到他手上，一下子就變得條分縷析了。她一點一點往她爸爸面前搬騰著她這個暑假淘回來的東西，我插不上手，只好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替他們想事兒。

“梳子帶了么？”

“嗯，帶了。”

“喝水的杯子帶了么？”

“帶了。”

“還有睡衣，要多帶兩套。”

……

最后，只有我一個人在說，沒有人理會我，可他們還是把我提到的東西一一放進了箱子。

“媽媽，明天晚上我就到學校去住了，難道就不想跟我說什么？”她膩上來，伸出雙臂環住了我的脖子，拿臉蹭我的臉，她好久沒有這樣子跟我撒嬌了。

“到了學校，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我囑咐她。

“切，我回房間了，以后有時間再慢慢聽你教誨。”她起身回房，臨走前，在我和她爸爸臉上各親了一下。

她屋里的燈熄了，應該是睡著了吧。我們屋里的燈也熄了，可我們都圓睜著眼睛，沒有絲毫的睡意。我靜靜地平躺著，眼睛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終于盯出水來：“她這一去住校，就算是飛離我們的身邊兒了。現在一星期回來一趟，三年后去讀大學，一年半載才能回來一次……”我忍不住，先開口。

“嗯，孩子大了都得這樣兒。”

“天天看著她在身邊轉來轉去，怪煩的，猛不丁不在身邊轉了，覺得有點不適應。”

“嗯，慢慢就會習慣的。”

“你老翻來翻去干什么，睡不著么？”

“是。”

“不放心？”

“不是。她自理能力其實很不錯。”

“那是舍不得么？”

“從小到大，這是她第一次離開我們……”

“其實，我們像她這么大時，不也離開父母去住校了么？那時條件多差啊，十幾歲的小人兒騎輛破自行車，翻山越嶺趕二十幾里山路去上學……”

“也是，他們現在條件多好。”

……

曾在自己的文章里善意地嘲諷過那樣一些父母，每年開學之際，一個孩子后面跟著四五位家長，扛包的、拿水的、掌扇的，走在前面的儼然是位小皇上。報名、咨詢、布置宿舍，全由家長代勞。那時，我真的很不理解。只等事情臨到自己頭上，才發現自己跟別人毫無二樣，擠到宣傳欄前尋找她的班級，找到了又急匆匆地去班級報名處，我忙著跟班主任老師打招呼，她爸爸已在打聽人家的手機號碼了。

“你們坐在一邊休息一下，我自己來。”她拿著自己的報名資料去排隊。我們按她的要求在樹蔭下的石凳上坐著。

她比我們想象的能干，很快就辦好了入校手續，領到了飯卡、水卡。

她的宿舍在六樓，爬上去的時候我的腿都軟了，她爸爸也出了一頭汗。但看到宿舍里亂糟糟的狀況時，她爸爸二話沒說，脫了鞋子，跳到上鋪就擦起電風扇來，接著又把上鋪的衛生徹底打掃了一遍。地板上撒上洗衣粉，擦了數遍，終于把地板擦得锃亮，就連門窗、紗網都擦了。她爸爸的衣服被汗濕透，大滴的汗把他鼻梁上的眼鏡都弄花了。

“爸爸，你坐下來休息下好么？讓我來拖吧。”

“是啊，應該給孩子一點機會。”我雖嘴上這么說著，手上卻在給她收拾壁柜。

等宿舍里八個女孩子全到齊的時候，屋子里已經煥然一新了。估計要去參加評比的話，她們宿舍穩拿第一。

我們這才返身下樓了，站在校門口，跟她揮手告別時，我的眼睛終是熱了，她的眼眶里也漫上了霧氣：“爸爸媽媽，回去的路上小心點……”

一個十四歲的青春少女，比我還高出一大截。也許她沒有我們期望的那樣能干出色，也許她會帶給我們意料之外的驚喜，該放飛時，再不舍也要松手，把那一片天空交給她自己。放飛的時刻，那樣的甜蜜與憂傷，每一位為人父母者都要經歷的。

回到家后，屋子里不見了她，我的心跟屋子一樣空空的。坐在電腦前，我敲下這篇文字，淚水幾次砸落在面前的鍵盤上。

她在學校還好吧？

一定會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