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朝太平洋，做一個幸福的人

陳律葳

多年前，我第一次來到草嶺古道爬山。

這里全程都是陡峭而狹窄的階梯，需走一個多小時才能登頂，體力不佳者很難上得去，我便是那個爬到2/3處就倒在山路邊喘息放棄的人。一路上芒草連片，山景蒼蒼，腳下是茫茫太平洋。從這里遠眺，可見酷似烏龜的龜山島，附近是有名的賞鯨區。李安的新片《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的鯨魚飛躍，便是在此地拍攝的。

當時驚艷于這片湛藍大海之美，我于是沖動地把臺北的家搬到了基隆八斗子。從此，在東北角一住10年。

東北角，是臺灣人對東北濱海一帶的統稱。幾乎沒有一個臺灣人沒去過這里，就如同都去過南部的墾丁及東部的花蓮太魯閣那樣。它被一條濱海公路所連接，西起基隆，東至宜蘭縣頭城。以前雪山隧道未完工時，這條路是從臺北到宜蘭的必經道路，一路行來，右手邊是山丘、峭壁或小漁港，左手邊便是太平洋。這一片的海岸線曲折優美，沿途地貌多樣，如鬼斧神工，屬于特殊景點保護區，因此現代性的開發不多，仍保留著質樸的漁港小村落景觀。

東北角的起點基隆，是臺灣最北邊的城市，這是個山城及海港，也稱雨都。近年來，因臺灣制造業逐漸移至大陸，基隆的出口量遽減，地方財政收入短缺，因此整個都市景觀非常破舊，40多年來幾乎沒有什么像樣的新建設，看起來比大陸的小港口都落后。

但其實，所有海港都擁有比其他都市更加豐富的景觀，就看如何規劃與營銷。和平島便是基隆北邊一個獨立的島嶼，以和平橋連接兩端。由于終年受到東北季風吹襲以及海浪拍打侵蝕，形成多樣的海蝕地貌，滿布奇巖怪石，有海蝕崖、海蝕平臺、海蝕溝，最著名的為“豆腐巖”和“萬人堆”（蕈狀石），與西北角的野柳景觀非常相似。

再往北走，十幾分鐘就能到八斗子漁港。我家就在這里的一座小山頂上，走到山下不過5分鐘。我常在周末的大清早，去山下的傳統菜市場溜達。我最喜歡逛的是沒有固定攤位的魚販攤子，幾個小臉盆擺在路邊地上，盆里的魚種類大小不一，也沒有標價。你自己挑一堆，老板隨口喊個價，通常顧客不會再還價，因為這個價已經便宜得你不敢相信了。聽說都是老公前一個晚上不睡覺，到海邊現釣的，只要一天能賣個五百、一千臺幣（一元人民幣元約合4.8臺幣），夠家里三五天的花費就行了。

這樣知足隨性的態度，正是大多數海邊人家的生活哲學。我們小區有對母女，母親已70歲出頭，女兒跟我差不多年紀，開了家面飯館。她家做的鹵肉飯、海鮮燴飯、紅油抄手、蝦仁水餃……都好吃得令人想念。每次我從上?；嘏_灣，一放下行李便會立刻去報到。她們常送我一盤免費小菜，我也會帶點機場買的伴手禮送她們。聊天中得知，母女倆年輕時都是商場上的好手，做過大生意，賺過大錢，無奈6年前，女兒生意失敗，家產全賠光，才搬來這里，做點小生意，重新出發。

離我家七八分鐘遠，就是潮境公園。公園末端，有一排高聳的裸巖峭壁，像極畢加索的抽象畫，是我的最愛。我常在傍晚時分，穿短褲在海蝕平地淺海里散步，藍天碧海，輕浪微逐，人生夫復何求。

晚上八九點后，可看到遠處海天一線的地方，漁船上的燈一盞一盞相繼亮起，表示捕透抽（墨魚）的季節隆重登場。這些漁船的數量多達上百艘，兩邊高掛數十盞大燈，好誘惑墨魚靠近。如果不怕暈船，可以跟著這些漁船出航，能在船上生吃新鮮甜美的墨魚片呢。

往另一邊看去，不遠的山谷處，能看到一片暈黃的燈光，那便是大家熟知的九份。

九份離八斗子約20分鐘車程，是一個山上小鎮。這里原來只有九戶人家，每次有人下山買東西，就一起買九份，所以后來大家便稱它為“九份”了。它本是默默無聞的小村莊，因侯孝賢的電影《悲情城市》而一夜成名。

這座小鎮就像一個山上的胡同區，街道小而曲折，兩旁的民房，不是一層的平房，便是兩層的“透天厝”（臺灣人把一戶人家獨居、占地面積很小、看上去頂天立地的建筑稱為透天厝）。當地居住著許多藝術家，開有各種手工藝品小店、茶館和民宿。你可以在村落里任意穿梭，東逛西晃，有彎就拐。老街上有著許多小吃，像鮮芋仙賣的芋圓，就出自這村落。還有紅曲肉圓和各類糕糅，都值得一嘗。巷尾有家不太起眼的二手書店，老板經常不在店里。顧客自己挑完書，把錢放進門口桌上的一個小筒里，即可走人。也可以找一家視線最好的小茶館坐下來，泡上一杯茶，透過斑駁陳舊的木窗，遠眺云霧間的海岸線。

不過說真的，近年來由于觀光客太多，九份已缺少那份恬靜了。滿鎮聽來聽去，不是日語就是粵語，反而臺灣人已不多。以前觀光客不多時，我周末總愛邀幾個好友到山里，享受獨有的寧靜氛圍，觀山望海，談今論古，頗有古人之趣。

與九份緊挨著，山腰處就是金瓜石。這里原是金礦產區，從清光緒年問發現金礦開始，一直到日本占領時期，是當地最繁榮的年代。可惜后來礦產漸枯，這里隨之沒落。破敗的水南洞十三層礦道遺址，顯得鬼影幢幢，令人不勝唏噓。近九份處，有一個新建的黃金博物館，保存了昔日的礦坑，供游客參觀。由于礦坑水質偏黃紅，加上是個小灣口，海水沖流較慢，能看見所謂的陰陽海（黃藍海水交錯）景象。

金瓜石還有一個比較特殊的景觀一九彎十八拐山路。這條路有“浪漫公路”之稱。從山頂下到海邊，沿途的村落小戶人家門前裝飾各有不同，有的花草茂盛，有的古樸簡單，也有的雜亂破舊，特別有生活的味道。有一家用帳篷搭成的簡陋飯館，既無菜單也無萊名，就是一籃籃食材擺在那里，顧客想吃啥就指啥。因這區域只剩兩三千人口，都是老人與孩童，或者是喜歡幽靜生活的藝術家們，所以這樣的餐館也不會有人嫌棄。

回到濱海公路，往前再走十幾分鐘，鼻頭角便到了。它位于臺灣東北的最突出處，跟南端的鵝鑾鼻有異曲同工之地理位置。臺灣多山，全島有數不盡的山間步道，而這里的步道完全是沿著岸邊的峭壁鑿出來的，地勢非常陡峭，走起來頗有意趣。半途中，有一個較隱密的45度大草坪斜坡，躺在那里看天看海，如同掛在海邊山壁上，腳下就是懸崖。這種體驗之獨特，可謂世上少有。

山頂上的步道入口處，有一座小學，教室窗外便是大海。在這里當學生，一定很幸福吧，尤其是在春暖花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