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高營困局

劉子倩

蛇年元宵節的前一晚，何建國在南高營社區居委會推選候選人選舉現場守了一夜，怕人搞破壞。作為居委會主任的競選人，他將這里視作戰場，還特地制作了一張面積達40平方米的巨型海報。

中國大概還沒有一個地方像南高營這樣，為了選舉出居委會主任，共上訪一百余次，甚至驚動了民政部。然而，直至2013年2月，選舉仍未成功，不是難以啟動，就是涉嫌作弊而擱淺。

南高營的選舉至今也沒能爭取到一個結局。“現在還在等上面的意思。”何建國說。

南高營

南高營村位于石家莊東北部，緊鄰北二環，一萬余人口。1980年代，在國家鼓勵發展鄉鎮企業的政策下，這里一躍成為全國百強村，輝煌時期共有20多家集體企業，4000余名工人，為全村一半勞動力提供就業崗位。其中的華曙制藥廠曾是中國最大的土霉素原料生產廠，土霉素堿年生產量占世界總量的50%；華營聯合葡萄糖廠也是同行業中的佼佼者。

1990年代初，集體企業合并成立高營集團，并繼續保持著幾乎與中國近30年經濟發展一樣的高速度。2002年，南高營村被劃入石家莊市長安區時，其稅收收入占全區的60%。然而2005年后，不期然的轉變出現了，陸續有工廠停產，大量村民因此失業。

這些鄉鎮企業開始走下坡路時，恰好是中國城鎮化過程中另一輪房地產開發的開端。

此時已成為石家莊市城中村的南高營，也不可避免被卷入洪流。2006年，當時的村委會與開發商達成協議，將400畝土地以每畝11萬的低價售出，作為回報，后者負責為村民建住宅樓。

然而，等待了一段時間后，村民發現，開發商將土地收走后建的卻是商品房，公開對外發售。村民感到受了愚弄，并開始質疑，在出售土地過程中，村委會成員并未向村民公告所有交易細節，很可能還有徇私枉法的行為。

南高營對于村委會成員的關注便從那時開始。

早在1980年，就在廣西出現了中國“村民自治第一村”，即村民直接行使民主權利選舉出管理本村事務的領導團體。此后，村民自治一直在中國農村緩步發展。1982年，村民自治寫入《憲法》，1998年，試行10年的《村民委員會組織法》正式實施。據民政部在2005-2007年的一份不完全統計報告，全國60多萬個村委會中，平均選舉完成率達99.53%。

但對于鄉鎮企業支持了幾乎全村人生計的南高營來說，從1985年起，村委會班子幾乎沒有變動。“村民沒有熱情，投票也是走過場。”何建國說，“沒有涉及重大利益，鄉里鄉親的，一般也不會有什么看法。”

高營集團成立后，村委會干部自動成為高營集團的領導層，幾任集團董事長都由村委會主任或村支書兼任，多年來都是“兩套班子，一套人馬”。

2011年，在“社會主義新農村”政策指導下，南高營也開始實施“村改居”，更名為南高營社區，原村委會順勢更名為南高營社區居民委員會（以下簡稱居委會）。但人們還是習慣稱其為村。

拆遷

2006年賣地風波時，南高營村誕生了歷史上第一個“反對派”——何秋波。他公開在村里演講，指責村干部治村無方，犧牲村民利益謀取私利。在當年換屆選舉中，他以高票當選，并帶領村民圍堵開發商，索要了5000萬賠償。不過，一年半后，何秋波因病去世。

接替者何春祿，因能力出眾，在2009年換屆時高票當選村主任。但期待他能使鄉鎮企業起死回生的村民們失望了。他上任后，工廠全部停工，南高營更是在2010年啟動更大規模的拆遷，全村1500畝（相當于4個“鳥巢”）住宅全部拆除，500畝作為村民回遷住宅，其余全部為房地產開發項目。

拆遷安置補償協議承諾村民每戶補償一套300平方米的回遷房，原居住房屋每平方米可獲500元至1000元不等的補償，回遷之前，每月按每平方米15元發放過渡安家費。

高營集團也于2010年2月成立了石家莊高營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注冊資本1000萬元，從事房地產開發與經營。該公司一年后注銷，并于2011年7月再次成立了河北高營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注冊資本500萬元，仍主要從事房地產開發與經營。

村民們眼看著商業開發的樓宇一棟棟拔地而起，但將土地從村民手中拿走，并承諾給他們的回遷樓卻建設緩慢。

“我已經在外面租房住了三年了，平均一年搬三次家。”一位當初接受拆遷協議的村民對《中國新聞周刊》說。也有人不愿意搬遷。可“釘子戶”并不好當，斷水斷電，門鎖被502膠封死，晚上不期而至的禮花彈在自家院中炸響，門窗玻璃全部震碎。

這年9月，何建國、何彥紅等5個“釘子戶”站了出來，在村街口拉起橫幅，拿起擴音喇叭演講，征集村民簽名，號召村民罷免“違法強拆，倒賣土地”的村主任、高營集團董事長何春祿。他們提出了人人可見的證據：集團一方面宣布虧損嚴重，另一方面還給何春祿配置了一輛價值200多萬的奧迪A8，之后又新購了兩輛奧迪Q7。

“這不是大事，原來的領導在90年代時配的就是奔馳600。”現任高營集團董事長、居委會副主任何立亞說。他不否認有“扔禮花彈”等現象，但強調那是開發商所為，“多耗一年，開發商要多墊付一個億的過渡安置費。現在仍有110戶未拆，其中50戶占在樓基位置，無法施工，能不急嘛！”

今年45歲的何建國，在有上萬人口的南高營無人不識。這個習慣穿一身戶外休閑裝、戴著眼鏡的農民，由于年紀輕輕就有些謝頂，讓人覺得更像個學者，不過他的最高學歷僅是初中。何建國此前是華營聯合葡萄糖廠的業務推銷員，企業停工后，他丟了飯碗，眼看著拆遷又將使他失去生活居所，他說有種坐以待斃之感。

何彥紅與何建國曾是同事，生性潑辣，2009年選舉時，何彥紅對何春祿沒有好感，沒有投他的票，她也曾上訪反映村里違法占地。2010年大規模拆遷后，她激烈反對，被工廠停職。“你回家去配合拆遷吧！”廠里這樣告訴她。

新站出來的“反對派”全是三四十歲的本村人，跟隨村里的企業成長，也眼看著企業衰落，他們都反對以改善村民居住條件為由，將農民的土地賣給開發商。

他們征集了2800多名村民的簽名，準備啟動罷免程序。按照法律規定，有超過五分之一選民要求即可啟動罷免程序。

“我們交了10多次材料，他們要求我們，必須要附上2800多個村民身份證原件才能啟動，這是不可能做到的。”何彥紅說。

罷免無果，何建國等人聽從了律師的建議，由維權改為參選，決心把何春祿選下去。

這年7月23日，傍晚走出家門的何建國被三名不明身份者圍攻，致雙腿7處粉碎性骨折，案件至今未破，何建國也因此有了個更鮮明的特征——拐杖。他在村中威望陡升，并迅速成為“反對派”的領軍人物。

“反對派”與“執政派”

或許是被村民多次信訪所說服，或許是覺得此事總要有所解決，2012年4月，南高營換屆選舉獲準可以啟動。何建國、何彥紅等成立了14人的競選團隊，分別競選村主任、副主任以及村委委員，并制定了共建高營宣言和行動綱領。

南高營正式分化為“反對派”與“執政派”兩個陣營。他們各自有競選團隊，有競選綱領，至2012年4月，甚至還分別擁有了各自的輿論陣地——報紙。

“執政派”掌握的是一份有20年出版歷史的《高營報》，雖是一份沒有刊號、村內發行的不定期出版物，但從1980年代起，就是村委會的“機關報”。

為了與之抗衡，“反對派”開始編輯《高營民心報》（以下簡稱“民心報”），也是對開四版，每期印刷3000份，以“揭露”現任居委會和高營集團倒賣土地、出賣村民利益為主。

2012年3月31日，創刊號的頭版頭條即是《南高營村改居后兩委不再換屆選舉是違法違民意的》。該期共7篇文章，篇篇指向時任村委會主任、集團董事長何春祿。

但一個星期后，第二期《高營民心報》就拋出一份極有殺傷力的“炸彈”——《石家莊建設局關于何建國等人申請南高營建設項目的信息公開的答復》。在這份石家莊市建設局于2012年2月寫給市政府的報告里，建設局稱南高營在建的6個項目均未辦理土地、規劃、建設等相關手續，并且這6項工程均不配合查處，請市政府責令相關部門處理。實際上，這六個工程均為房地產開發項目。

本來不定期出版的《高營報》被迫連續出版，指責“民心報”“處處是謊言，四處散發，迷惑群眾”，但“任何歪曲事實的言論都是徒勞的”，不過并未對工程項目做出回應和解釋，只是撰文評論說，“釘子戶”是回遷樓建設受阻的真正原因。

面對《中國新聞周刊》的追問，現任居委會副主任、高營集團董事長何立亞這樣回應房產開發的手續問題：“為了便于審批，商業地產開發項目是以回遷樓名義申請建設的。”

通過查閱工商資料，“反對派”們發現，本屬于集體企業的河北高營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何春祿居然占有52%的股份。對此，何春祿并不否認，他曾向記者表示：這是集體的決策，這種方式，便于在外談合同。

在各自的輿論造勢下，兩派各不相讓。但到后來，村民們漸漸習慣了雙方的爭執。“有時候也不看了，就那么點事兒，直接當廢紙。”一位村民說，“我們就希望來個明白的，什么時候能選舉？”

再次破產

2012年初夏的候選人推選，是至今唯一如期舉行的選舉活動。

推選前，雙方都制作了大型海報、參選人士的易拉寶，并搶占選舉現場的有利地形，有的還將海報貼在面包車上，作為流動廣告。

95名居民代表選舉產生了9人選舉委員會，并決定5月12日在當地一所中學操場上進行候選人推選。

不過，候選人選舉尚未進行，“反對派”內部就發生了摩擦，主要矛盾是各自競選的職務和排名，一名團隊成員將自制的競選名片釘在團隊名片上面，以遮擋住其他成員的名字，還有一名成員的親屬去選舉現場撕掉了本團隊其他成員的海報。

經過多次信訪爭取來的這次候選人選舉最終以“宣告無效”結束。對于無效的原因，雙方各執一辭。

“反對派”陳述的理由是：選舉開始不久，就發現有工作人員攜帶空白選票入場，以及有字跡相同的選票，然而向現場主管領導匯報后不予理睬，導致選委會主任當場辭職；“執政派”的解釋則是，由于唱票時反對派提前發現己方選票落后，向選委會施壓，導致選委會主任辭職。

第二日，選委會副主任宣布選舉結果，14名候選人名單人，何建國團隊入選5人，“執政派”9人全部入選，但時隔一日，選委會又貼出公告，經再次開會討論，否決本次選舉結果。

高營鎮黨委書記魯志強向《中國新聞周刊》回憶，那段時間，是他最為頭疼的，“我們作為基層管理者，認為選舉有點瑕疵是正常的，可雙方僵持不下，居委會選舉的相關法律條文也沒有明確規定什么樣的有效，什么樣的無效。”魯志強說。

不得已，鎮黨委層層上報，最終向民政部請示該如何處理，電話答復是：選委會有權否定選舉結果，而村民會議有權否定選委會的決定。

雙方均不妥協，何建國方不能接受選舉結果；選委會的無效公告，高營集團也拒絕承認；在雙方僵持不下的狀況下，也無法召集足夠的人數召開村民會議。

候選人推選沒有結論，正式選舉便遙遙無期。幾個月后，南高營村民再次到河北省信訪局信訪，要求重新推選候選人，兩個月兩次信訪后，石家莊市長安區政府派出工作組調查，同時派一名鎮干部進駐南高營，主持工作。

此后不久，備受爭議的老主任何春祿突然以年齡為由，辭去一切職務，由副主任何立亞接任集團董事長。魯志強向《中國新聞周刊》坦言，鑒于當時的形勢，何春祿此舉是接受了鎮里的建議。

南高營的最近一次上訪發生于2012年12月26日，面對一千余名村民，魯志強承諾會在第二天下班前解決。“他在現場還簽了承諾書。”參與上訪的村民說。

果然，第二天，高營鎮換屆領導小組發布公告，宣布于12月28日再次啟動換屆選舉。

“我們不上訪，他們也不動，我們一上訪，就宣布啟動選舉。”何彥紅說。

但當南高營選舉委員會貼出公告，宣布將于2013年2月24日再次推選居委會候選人，鎮黨委又提出異議。

“啟動推選，要召開居民代表大會，征得居民代表的同意。”魯志強說，“沒有召開即發布公告，不符合程序。”

選委會主任楊計生則解釋，按照相關法律，居民代表大會由居委會召集，選委會早在一個月前就向居委會提議，無奈對方并不配合。“我們咨詢了律師，居民代表書面簽名也算有效。”楊計生說，并展示了他們征集到的93名居民代表中50多個簽名。

選委會一直堅持到2013年2月23日，公告推選日的前一天。

這一天，楊計生突然被叫到區里參加會議，會議主題只有一個：必須暫停選舉工作。楊計生回來轉告這個決定時，突然失聲痛哭，邊哭邊說：“我對不起鄉親們。”

前景

事實上，即使選舉照常舉行，“反對派”是否真能當選，當選后是否又會真的按照競選綱領施政，并不是所有人都持樂觀態度。

一位曾是“反對派”的人士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他參加的初衷，是期待建立一個監督與制衡機制健全的居委會，“這將是一件有標桿意義的事情”。但時間一長，他發現書本上的民主試驗在現實中無法推動。“比如，一個方案原本應該集體討論，但最后往往是個人意志；再比如，本來競選團隊是同事關系，但他們會按競選的職務對你發號施令。”

感到失望后，他從團隊中退出。

大概因為競選從未正式舉行，南高營并未發生明顯的賄選行為。不過，“反對派”幾位成員為了參加競選，均“重裝”上陣：競選居委會主任的何建國投了20萬元，競選副主任的兩名成員各15萬元，競選村委委員的6名成員各10萬元，作為競選期間的辦公經費。

面對投入如此大的成本參選，是否會引來質疑時，何建國回答：“我們團隊沒有提出過任何經濟上的訴求，只是提出要正常選舉。我們要求的只是保證集體利益。”

“執政派”帶頭人何立亞說，“他們投這么多，全是為了正義？不見得。其實也是為了個人利益。” 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曾有一個被拆遷的競選人私下跑來跟他開價300萬元，作為被強拆的補償。

但村民們期待可以在2月24日這天對幾年來的堅持與掙扎做一了結。推選候選人雖然宣布取消，他們仍趕到選舉現場，圍住了一名正在拍攝的便衣民警，要其說明取消原因，民警不知所措，最后還是派出所長出面解了圍。

目前，南高營仍有100余個未拆遷戶，長安區安排全區59個部門一把手包戶做工作。“如果不遷走，回遷樓就沒有辦法完全開工。”何立亞解釋說。

宣布推選活動取消這天晚上，何建國沒心情吃元宵，只泡了一袋方便面。“還是會有下一次的。”他鼓勵自己。

那張巨型海報，何建國本以為會被破壞，未曾想，幾日后就刮起一場大風，吹跑了。

3月，現高營鎮副鎮長被派回南高營，主持居委會的日常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