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顏
成千上萬年后,我在九天之上學著別的仙人一樣俯瞰眾生。他們看向塵世的眼神或充滿悲憫,或充滿不屑,而我則一副天然呆。
只是嗅覺都變得格外靈敏,隔著這么遠,我都能聞到劉二麻子店里的烤鴨香。真叫人懷念啊。
叫人懷念的,還有一個人。
雖然,我不愿承認。可是這寂靜得讓人發狂的仙境里,我會反反復復地想起這個人。
灰飛煙滅的。無跡可尋的。
我兔心尖上的人。
1 天地間最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我看見了自己的尸體
六百歲之前,我被養在一只巨大的籠子里販賣。長安街上人來人往,有人為我的平凡無奇不屑一顧,有人為我肥美的身軀垂涎三尺。總之就是,看得上我的買不起,買得起的又看不上我。就這樣,我漸漸無人問津。除了我的主人小酒。自從她最寵愛的那只野貓離家出走之后,我才終于有了出頭之日。
主人無可救藥地暗戀著對面賣蘿卜的小廝。沒事就去找他買幾個蘿卜回來給我啃,還說,我家兔子就愛吃你家的蘿卜。我只想說啊呸,虛偽的凡人。就連我這只兔子都看得出,那小廝對她沒意思。
小廝娶親那天,她精神恍惚地去后院收衣服,誰知腳下一滑竟直直地撲向那口廢井里。我嚇了一跳,竟也毫不猶豫地蹦幾步,后腿一蹬跟著跳了進去。
我想救她,可我忘了就算再肥我也只不過是一只兔子,而且我根本不識水性。假如有人遠遠看見這一幕,說不準還要給我立塊碑,寫著以身殉主,忠勇小白兔之墓。
就在我漸漸失去意識的時候,忽然看見一道詭異的白光,光線似旋渦般將我和小酒的身軀緊緊纏繞。
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回到地面上。還是熟悉的后院。可我揉揉眼,天地間最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我看見了自己的尸體!
我柔軟的身體被水泡得有點發脹,純白皮毛緊貼著肌膚,一雙粉嫩嫩的長耳耷拉在頸項。滅頂般的絕望瞬間擊潰了我,我沖過去抱著自己的尸體號啕大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忽然聞到一陣熟悉的烤鴨香氣。我真是兔改不了吃烤鴨,一時間哭都忘了,順著香氣嗅過去,一抬頭我就看見了烤鴨……和一個人。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準確地說,是盯著他手上的烤鴨看了很久。
嗯,那真是一個煞風景的道具。他一身白衣飄飄,竟然在拿著一只肥膩的烤鴨。這畫面怎么看都有點違和。
想吃嗎?
他問我這句話的時候,我才發現下巴早就被口水打濕了。
我眼巴巴地點點頭。
他笑瞇瞇地看著我,猜猜我是誰,猜對了這只烤鴨就是你的了。
我用力地嗅了嗅,此生無法忘懷的貓味撲面而來。你肯定是我主人養的那只傲嬌孤僻,愛好流浪,故作神秘的野貓……的新主人!
說完我就理所當然地搶過他手里的烤鴨,得意揚揚地斜睥他。
你……他匪夷所思地盯了我半晌忽然撲哧笑出聲,好吃嗎,小兔子,還是我最了解你吧。
我雙手抱著烤鴨咬得正歡,忽然間,我看見自己的手。不,應該是別人的手。準確地說是一雙人的手!
巨大的絕望與錯愕再次襲擊了我,我看著眼前這個笑得一臉理所當然的面孔,一巴掌扇過去。
然后發出一聲只有人才會有尖叫。緊接著我被自己的叫聲嚇到……又發出第二聲尖叫,如此循環反復,直到他忍無可忍將我攔腰抱起,飛躍九天。
2 我叫遲遇歡,是個獨來獨往,法力無邊的神仙
他把我帶到一個無人山澗落腳,我還是一直哭一直哭。哭得喉嚨都沙啞,再也尖叫不出聲。他無可奈何地看著我,你有完沒完?
我為什么不能哭!我都死了!你沒死過怎么會明白!你要是死了肯定哭得比我還兇!站著說話不腰疼!
他不跟我吵,拉著我就走,手勁大得我怎么都拽不開。走了一會兒,他把我往水邊一扔,你自己照照看。
這不看還好,一照我就更瘋癲了。我看見了主人在水里看著我。然后我動了動手,她也動了動手。我歪了歪腦袋,她也歪了歪腦袋。然后,我就是再蠢也明白了,我死了,主人活了。
我瘋狂地拽著他的衣領喊,你究竟對我做了什么!
他終于忍無可忍地摁住我,大喊一聲,是往生井!
我安靜下來,他才給我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妖解釋,我和小酒掉進的那口井并不是普通的水井,它叫作往生井。傳說,是由一位叫慕天的德高望重的神仙在當年與妖界大戰中,不小心引了銀河之泉到人間,落在小酒家后院這口廢井中,才導致了我與小酒靈魂交換。
恭喜你啊,陰錯陽差混了個人身,要知道兔子可不像貓,貓只需百年即可幻化成人,而兔子這種低等生靈修煉成人形可需要兩千多年,你可賺大發了!哦,忘了介紹,我叫遲遇歡,是個獨來獨往,法力無邊的神仙。
是嗎,那你把我復活看看。
他瞠目結舌,剛不是給你解釋過了嗎,你這是因禍得福!再說了,做兔子有什么好!連肉都吃不著,你吃蘿卜還沒吃膩嗎!
我想了想,那你也得再帶我回去一趟。
遲遇歡拗不過我,只好抱起我,躍上云彩。
哎,你說我現在究竟是個啥?
人啊!有血有肉的!不對,他想了想,還是算是妖吧。或者,人妖!
我氣鼓鼓地敲了他腦袋一下,他就失去了平衡,迎面撞上一只老鷹。我們雙雙墜下,摔得橫七豎八。
你究竟是個什么蹩腳神仙,連飛行術都駕馭得這么爛!
你有臉嗎!我又不是你的坐騎,早知道就不念舊還特地買烤鴨回去看你,忘恩負義的死兔子!活該你啃一輩子的紅蘿卜!
遲遇歡當真拍拍屁股就走了,剩下我一個人在這荒山野嶺。周遭狼聲此起彼伏,我一路走一路安慰自己,我是人,不是兔子……
好不容易走回了長安街,我趁黑摸進主人家,哦,也就是現在的“我”家。
我走進后院,看見我的尸體依然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毛發都已經干了,只是再無往日的柔軟光亮。可見,小酒死了這么久都無人發覺。
我從清晨磨到半夜才跟小販把價講到了一半,最后我用渾身上下所有的銀兩換了一本仙名譜和成仙秘籍。
果然翻開仙名譜第一頁就看見了那個紫衣人,畫冊中,他一襲紫衣飄搖,跨一只威風凜凜的白虎與妖界之尊大戰于六荒之巔,風起云涌間,玉色冠天,妖王大敗。從此,眾妖無不提他色變。
我的目光落在右面的燙金大字上,慕天。
原來他就是遲遇歡口中德高望重的神仙,竟然這么年輕,這么英俊,這么驍勇,這么……迷人。
再翻開飛升成仙速成秘籍,果然記載了各種成仙之法,比如找座沒人的山里面打坐修煉個成千上萬年,或者上天庭偷吃太上老君的仙丹,又或者,置之死地而后生——自殺!碰碰運氣,看看死后是上天還是入地。最后,則是像賣蘿卜小廝的新娘子那樣,吸取人的精元。
我心灰意冷。
成仙這條路比我想象中難多了,我抱著這本破書和仙名譜回到長安大街正好正午。不知怎的,走著走著我就感覺到一陣不對勁。周圍那些路人開始是不動聲色地避開,接著是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最后我猛地一回頭,他們就像見著鬼一樣驚慌失措四處逃散。
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成為一只人人喊打的兔子。
在雷鳴般的喊打喊殺聲中我摸了摸自己的頭和臉才明白,不知道什么時候我竟然露出了長長的兔耳朵和兔牙,儼然是個兔頭人身的妖怪。
打死它!肯定是它殺死了小酒。
妖孽!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對,為民除害!人人有責!
隨著這些義憤填膺的喊聲,各種不明利器的重擊如雷雨般落在我身上。
雖然這不是我的身軀,可劇烈的痛感并沒有因此而減少半分。
漸漸地,我只得放棄抵抗,死死地抱住自己的頭。從他們手忙腳亂擊打的縫隙中,我看見這群平日里溫良懦弱,樸實熱情的人類眼睛里閃爍著莫名興奮快意的光。
大概是因為我不反抗,打得不解氣,其中一個大嬸嘴唇一抿,把口水吐到我臉上。最愛勾引男人的小妖精!啊呸!
也許是我眼睛里燃燒的火焰再次激怒了他們,所有人都停下手,一下下地往我身上吐著口水,我從靈魂深處發出一聲只有同類才能感知到的悲鳴。
就在我奄奄一息的時候,慕天出現了。
后來我想,我的眼睛大概就是那個時候盲的,除了慕天,再也看不到世間別的美色。
我不知道慕天為什么會出現,自古以來,仙界都是眷顧著人間的,那次以后,我的名字響徹整個仙界。
那些無所事事的神仙們提到我時無不驚嘆,小酒?那個還沒斷奶的兔子,被慕天上仙救下還收為徒弟的小妖精?
如果是以前,我會歡天喜地。可如今,面唾之辱,我必將十倍奉還。
我拜在慕天座下,跟他學法術修為。九殤天外碧池粼粼,他閉目清修,右手浮塵,左手丹珠,周身散發出淡淡的蓮花香氣。這是除了主人身上熟悉的氣息之外,唯一讓我對這個世間還心生眷念的東西。
他們都說慕天動了凡心,只有遲遇歡抓著我吼,慕天不可能喜歡上你的!即使你當真飛升成仙,他也不會喜歡你!
我輕笑,何以見得?整個天界都知道他有多么寵愛我。
遲遇歡沉重地嘆了口氣,我滿懷心思都在慕天身上看不見他眼底有灰燼的顏色。
奈川嶺那地方在三界之外,三界中任何人去都會損傷元神,你若再去一定要留神……遲遇歡無不擔憂地提醒我。
遲遇歡,我知道你喜歡小酒。但,我并不是小酒。
遲遇歡忽然冷靜下來,你看到了我的真身?
我點點頭。
跟隨慕天一起修煉的確進步神速,如今我也可以騰云駕霧,也可以揮揮手就讓一個人死。更能看到如今修為在我之下的遲遇歡的真身。
他之所以會出現在主人家的后院,那么巧合地見證我化身為人,因為,他就是主人之前寵愛有加卻離家出走的那只貓。
你根本就不是什么法力無邊的神仙。我沒說錯吧,我盯住他狡黠一笑。
是。我喜歡小酒。但我喜歡的,是那個披著小酒的皮囊卻裝著兔子的心,明明最恨紅蘿卜但為了討好主人卻拼命往嘴里送,睡覺還愛磨兔牙吵得我根本沒法清修才離家出走,修煉成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用仙術去街頭賣藝掙錢就為了買一只烤鴨給它吃的人!
他一口氣說完這么長一串,但我還是聽懂了。
可當他用快哭了的表情問我,小酒,你知道我喜歡的是誰了嗎的時候,我違心地搖搖頭,我說遲遇歡,你喜歡誰關我屁事。我是要成仙的。
他眼底的水汽最終蒸發殆盡。他擠出一個悲涼的微笑,可是,小酒,成仙這條路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
我知道你擔心什么,我打斷他,自從慕天與妖王一戰之后,便頒布新的天條戒令限制妖精修煉成仙。仙界規定,每逢六星連珠之日,只能有一只妖得此殊榮。如此,每年此時妖界就會發生大量的自相殘殺。從此,妖界便再也無力與仙界對抗,三界之內能量失衡,才會生出三界之外那些奈川嶺上的游靈,以此調節天地間平衡。
你害怕的不就是我得到這唯一的機會嗎?
你當真這么想?遲遇歡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一字一頓道,亦傾,你放心,我絕不阻你。
那就好。我微笑著點頭。
我沒告訴遲遇歡,我之所以這么想要成仙,并不全是為了慕天。而是自那天受盡凌辱之后,我便明白,這世間其實根本沒誰會在意一只妖精的生死。除非她很漂亮很漂亮,就像當年的妖王。或者,她瀕臨死亡。
我想,慕天之所以會留意到我,是因為后者。
即便,偶爾只有我們兩個時,他看我的目光確實有作為一個修為高深的仙人來說不該有的悸動。
5 我欲成仙
遲遇歡在街上被人圍攻的時候,我正巧路過,兩三下就搞定了那群無知的人類。要不是慕天叮囑我六星連珠之日將至不許我殺生,我絕不會放過那些欺善怕惡的虛偽人類。
你怎么弄成這副鬼樣子?我盯著遲遇歡,他衣服襤褸,露出黑色皮毛,連說話都是先喵一聲。
喵,我就知道你會來救我。他笑瞇瞇地看著我,帶著貓族特有的狡黠與慵懶。
如今你日日夜夜跟在慕天上仙身邊,像我這種小妖想要靠近你比登天還難。當然只有出此下策。
我本想說,難道剛剛你發出的那聲只有同類間才能感應到的低鳴也是偽裝?
他搶先道,其實也沒什么,就是六星連珠之日快到了,你即將白日飛升,到時候仙妖有別,想見你一面怕是沒那么容易了。
除了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尸身,我還沒試過離別情緒,聽他這么一說,反而莫名有些鼻酸。
放心吧,我不會忘了你的,等我真做了神仙一定會罩著你的!
六星連珠之日,我以為遲遇歡不會出現。沒想到,他竟然來了。不過幾日時間,他身上的傷全好了,一襲白衣,纖塵不染,迎風搖曳,浩瀚夜空中,顯得格外孤清耀目。
你……到底還是來了。我苦笑,我真傻,我怎么能相信一只妖說自己會放棄成仙的機會。
很快,他身后無數妖靈蜂擁而至。
新一輪妖界的自相殘殺即將開始。
然而,就在我要向遲遇歡出手的時候,他看破我的動機,牽動嘴角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凄楚難言,宛如訣別。
確實是訣別——他無視我迎面而來的一擊,轉過了身去。硬生生受了我這一擊。仍然和那群妖靈們廝殺了幾乎七個時辰。
六顆星星連成直線的那一刻,他臨空旋出一道旋渦般的白光,將所有妖靈都擋在了外層。接著他用盡余下的氣力將我送上九重天上,六星光芒匯聚之地。
遲遇歡,你這只多管閑事的死貓!
足尖離開地面的那一瞬我只覺整個六荒翻天覆地了。我無能為力地被六星的能量牽制在半空中,眼睜睜地看著那些憤怒的妖靈們撲向遲遇歡。
他抬起頭看著我露出笑容,這一次,他終于無力再抵抗。
我感覺到自己的身軀越來越輕,越來越輕,遲遇歡越來越遙遠,那些妖靈黑壓壓一片,終于把遲遇歡周身的雪白都覆蓋。
自我眼中落下的那滴淚,支離破碎,終付微塵。
6 白衣的白,紅顏的紅
那夜之后,整條長安街看起來也并無不同。小酒的失蹤,賣蘿卜小廝婚姻的失敗,好像都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而我,終于能夠和慕天一起并肩看這個又美好又丑陋的人間。
我又去了一次奈川嶺,這次我用我一半的仙靈交換了用銀子買不到的東西——一本與妖界有關的妖名冊,以及一支沾染血跡的簪子。
如我所料,遲遇歡在六星連珠前幾日便去了奈川嶺買了一種叫做“息心”的丹藥。這種丹藥能夠將一只妖的法術限制住,直到主人覺得合適的時候完全釋放出來。平日里法術被限制得越密不透風,等到釋放的時候才會越兇猛。
我想起那日遲遇歡在長安大街上幾乎顯露真身,原來并不是所謂想要騙我,而是他已經服下“息心”,法術全失。這也是他之所以能夠在六星連珠當日單槍匹馬與百萬妖精大戰七個時辰的唯一原因。
我問販賣“息心”的游靈,服下此藥之后,會怎樣?他卻語焉不詳。
我只好去問慕天。他卻只是牽過我的手,眼神深邃地告訴我,成仙這條路從來就不像外人看起來那么風光無限,妖王之后,那些想要成仙的妖精必定是踩著百萬同類的尸骨才能到達這九重天闕。你是,以后每個飛升成仙的妖靈亦是。因此,不必再去過問其中一只失敗的妖靈去向。那已經與你無關。
我從他寬厚的掌心中抽回手,問,我從奈川嶺回到長安街遇襲幾乎死掉的時候,發出一聲求救的低鳴你根本不可能感應到。是遲遇歡把你引過來的,是嗎?
慕天看了看我,目光波瀾不驚,似乎我問的是個早已失去任何意義的問題。
你不回答也可以,那么妖王姽魅,又是怎么死的?
慕天目光似燭火般跳躍了一下,我就知道我猜對了。
姽魅是妖界有史以來最強大也最有野心的王,妖界在她的統治下日益壯大。即便是孤注一擲率領妖靈攻上天界也非難事。然而,人人都有弱點,即使是妖也無例外。姽魅的弱點在于她愛上了一個人,一個不應該愛上的人。最后,她還死在了這個人手上。
這個親手殺死了她的人也深深地愛著她。你說對嗎,慕天上仙?
我一步步地湊上去,讓他看清楚我今日的妝容——是照著妖名冊第一頁的女子所化。再加上凡間的龍涎香,慕天果然捧著我的臉叫出妖王姽魅的名字。
你知道遲遇歡喜歡我,便叫他放棄成仙之路,并暗示他用那種慘烈的方式犧牲來助我飛升成仙。
是了,奈川嶺的游靈告訴我,妖界中人若想買“息心”必須帶一名仙界中人共同前往,以防“息心”能量太大,到時為害三界。
我想,和遲遇歡一起去的人就是你吧,慕天。而你所做的這一切不就是因為你想要彌補千百年來的遺憾,不就是因為你終于找到了一張和姽魅如此相像的臉嗎?
但,我不想做任何人的替身。
說完我稍一用力,將沾染了曦褐之血的簪子插進慕天的心臟。他沒有任何反抗地就從九重天闕上緩緩下墜。
販賣此物的小販告訴我,用沾染了妖靈之血的東西刺傷一個仙人,是仙轉生成妖的唯一途徑。
慕天,我要你,親自嘗一嘗做妖的滋味。我要你知道作為一只妖,想要去愛一個神仙有多難。
我要你,為故意輸給你,死在你手中的姽魅贖罪。
我以為慕天會很痛苦,可緩慢地下墜中,他卻含了一抹平日里十分少見的微笑。我忽然覺得悲傷得不能自已。姽魅是妖王,不管曠日持久,終有一天會在妖界的某個地方重生。到時,她與慕天便再也不用被逼為各自的族界而戰。
可是,天下之大,我卻再也找不到遲遇歡。
據說九命貓妖即使墮入輪回也不會忘記前世的記憶,如果他沒有忘了我,他就一定會來找我。只不過,服下“息心”又被千萬妖靈啃噬的妖精,究竟還剩沒剩下一星半點的精魂,我無從得知。
仙界越發寂寥,特別是在慕天墮入妖界之后。
我有時候發著呆就會睡過去,好幾次夢見有人輕輕地觸碰我的嘴唇,就像許多年許多年之前,遲遇歡對待我的那樣。好久好久之后,我才知道那個動作叫做親吻。可每次我滿心期待地睜開眼睛,伸出去的手卻只能抓到一些金色的塵埃飛灰。
終究只是徒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