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聲音煮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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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聲音肯定是一個養狗專業戶。上一篇剛寫了一個萌系養狗的故事,這期又已狗狗和人分別的視角寫人類和寵物的關系。狗狗好讓人心疼。
突然想起每天坐公交車時,電視上播放的那個關于寵物的公益廣告:不拋棄,不放棄。
曾經是你為我撐起一片天,如今我高大了,請讓我接下你的天。
【1】狗狗篇:哇!火腿
在饑腸轆轆的我看到一根火腿腸從天而降時,我毫不猶豫地一口咬住了它。
我還沒來得及看一眼施舍給我食物的那個戴著黑色毛線帽的中年男人,沒注意他笑里藏刀的臉,甚至還沒嚼爛剛下口的火腿腸時,我的眼前便一片漆黑。
我被裹住了,被粗魯地抱了起來,并狠狠塞進了籠子里。
在我聽見汽車的鳴笛聲時,我傷心地嗚咽起來。
我并不難過我被綁架了,我只是很可惜那根沒來得及吃完的火腿腸。
“綁架意味著你要被送去人類的餐桌上?!迸c我同塞一個籠子的狗友說。
我應該感到害怕、驚恐和悲傷才對。可是我的心,塵埃落定了。
我在人世間流浪了這么多年,終于有了一個落腳的地方。我不用再去擔憂雨天沒地方睡覺,不用再盼望下個垃圾堆還有殘羹冷炙,更不用小心翼翼提防那些人面獸心的怪物。
有了歸屬便是好的,無論它是好是壞。
貨車在夜里馬不停蹄得跑了兩天。我早已餓得連抬眼的力氣都沒有了。在我模糊的意識中,汽車停了下來。籠子被陸陸續續搬下車,我在大家的狂吠中,徹底清醒了。
我們是待宰的食物,在這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被堆放在一家亮著燈火的狗肉館門前。我被放在了籠堆的最里面,我看著我的同伴們被一個個搬進了屋里,送去了地獄。它們有的不滿吼叫,有的睜著無辜的眼睛輕哼,還有的早已沒了知覺。
在我被綁上車前,我看到遠處的草坪上一個遲暮老人正牽著狗散步。
我那麻木不仁的心忽然顫動了。
屠刀下就是我的歸屬嗎?
我不愿就這么簡單地一了百了,我需要找回我的家人。我也想與人漫步在斜陽下,我甚至寧愿被人用繩子牽著。我不要自由了,沒有家的自由根本不會快樂。
我開始拼命咬籠子,用我當年吃奶的力氣啃著冰涼的鐵絲。
馬上也要輪到我進去了,我落下了眼淚。
這時我聽見一個低低地人聲在呼喚。我聽不懂,這聲音卻成了我救命的稻草——
“阿寶,是你嗎?”
【2】少年篇:阿寶,是你嗎?
“阿寶,是你嗎?”我看著馬路對面籠子里的那只長毛小狗。它的臉長得像那只與我失散多日的阿寶像極了。我忍著心中的激動,悄悄靠近這個狗肉館。
它瘋狂地咬著籠子,牙齒白森森地鉗在鐵絲上,暗紅的牙齦滲滿了鮮血。
慘不忍睹。
狗肉館的人似乎搬累了,正坐在里面抽煙休息。
我想要救它,就算它不是阿寶。我偷跑過去,盡量放輕腳步聲,麻利地打開了狗籠。籠子里的狗很快沖了出來,其余的籠子里的狗叫得更厲害了??墒俏腋緵]有時間再救多余的狗,趁里面的人還沒出來,我趕緊跑進了轉角的巷子里。
我聽見狗肉館的人罵罵咧咧的聲音,在路燈微弱而昏黃的光線里,我看到跑向我的那只小狗。它的嘴巴還在流血,看著我的眼神里居然裝著希冀。
它并不是阿寶,阿寶是我家兩年前失蹤的老狗,它的背上有一塊毛是黃色的,而這只流浪狗雖然臟亂不堪,我也能辨別出它的毛色原是純白的。
我蹲了下來,摸了摸它的小腦袋。小狗也蹭了蹭我的腿,它的脖子上是一個陳舊破損的黑色項圈??磥硭浭怯屑业?。
我曾經也是有家的。
我的心里忽然灌滿了憐憫的心情,我是可憐這只滿嘴是血卻依舊對我歡快搖著尾巴的小狗呢,還是可憐與它同樣流浪著的我。
一陣北風刮來,我凍得縮了縮脖子。我又想到了阿寶。
小時候家里還沒暖氣時,我總冷得抱著阿寶取暖寫作業,它也愜意地睡在我懷里??伤砷L的速度比我快太多了,當我仍是個搭著板凳夠上洗手臺的小正太時,它的個子已經長成了我的懷抱容不下的地步。
兩年了,我依然想你,總是盼望著能在街上意外發現你。阿寶。
已經深秋了,我需要找個地方過完這一夜。
我摸了摸口袋里僅有的錢,看著不遠處閃爍著的網吧招牌,站了起來。
我并不打算明天就回家,暫且我也只有在網吧過夜的資本了。我看了看腳旁的小狗,我們萍水相逢,我卻并沒有帶上你的能力。
抱歉,再見。
幼時的我不懂事,在路上看見一些貓貓狗狗,就用石子去砸它們,這個時候爸爸就會在路人紛紛的側目下狠狠地教訓我。后來阿寶來到了我家,我對阿寶從難以接受到愛護,爸爸總是笑著看我和阿寶玩各種游戲,他笑的時候,鼻側兩旁的法令紋便會冒出來。
后來阿寶失蹤了,我業余生活的主調變成了搜尋阿寶,而爸爸卻不在站在我這邊了。我們開始爭吵,他說我在浪費大好的學習時光。這時的他的法令紋已經深深嵌在了他的臉上,像是歲月的疤痕,無論他是哭是笑,都一覽無余。
時光從來都是自私的。它不管你是成長,還是衰老,它都不停得走,不快也不慢,像是爸爸帶阿寶散步的腳步,不疾不徐。
我和爸爸的距離,早就不是如兄弟瘋樂在一起的親密無間,阿寶的離開,成了阻擋在我和爸爸中間,一條無法跨越的溝壑。
我開始在本地的流浪犬救助站當義工,用閑暇的時間照顧著那些可憐的天使。爸爸卻覺得我做的這些都是白費力氣,還不如在家里多寫幾道幾何題目。爭吵的爆發源自他阻止我出門去救助站。
“大學重要還是那些流浪狗重要?”他指著我的臉恨恨問道。
我的沉默似乎加劇了他憤怒的火焰。在他氣急敗壞地甩了我一個巴掌后,我離家出走了。
離家出走這種事就是預謀已久加一點點沖動。它帶來的一丁點的勝利感被通宵后疲憊與饑餓感全部打翻。我推開網吧的玻璃門,揉了揉干澀的眼,一只灰白的狗搖著尾巴蹭著我的腿。
就是我昨晚救的那只流浪狗。
它在這里,等了我一夜嗎?
【3】狗狗篇:這讓我想起她
我在這里,等了他一夜。
他救了我,像是曾經的她把我從寵物店的籠子里救出來那樣。所以我想,他也同樣可以給我一個家。
少年的笑容在清晨的陽光下熠熠生輝,他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說:“我記得初三那年,通宵寫作業時,阿寶也守了我一夜。”
然后他買了兩個肉包子,闊氣地分了我一個。我好久沒吃過熱氣騰騰的食物了,我想用牙齒咬出肉餡,可是我的牙齒疼得沒一點力氣,于是我用前爪胡亂扒著。
少年見狀撿起了地上被我的爪子撓的臟兮兮的肉包,掰開了它,還撕成了一塊塊的,堆在塑料袋上。
我迅速一掃而光。
沾著肉味的塑料袋被我舔了又舔,直到上面的氣味都沒了,我才抬頭看看少年。
他的眼睛彎彎地像是夜晚的月亮:“還想吃???”
我聽不懂他的語言,可是這句話,我的主人也時常說,她也總是在我吃完東西時這么寵溺地看著我。雖然時過境遷,可是曾經的溫暖仍在我心底記憶猶新。
但是我不明白。她可以容忍我兒時的調皮搗蛋,可以耐心地教我一遍又一遍的定點上廁所,大病小病也都治過了,為什么最后她用帶著淚光的眸子看著我,對我告別呢?是我不夠好嗎?我已經不再在獨自在家時胡亂啃咬家里的東西來滿足我的安全感,也不再介意廁所干燥與否,更不會挑剔她辛苦搬上六樓的十公斤的不合我口味的狗糧。
臨走時她對我說:“到了新家也要乖乖的哦?!?/p>
我只判斷出這是她對我的贊美,就像她以前說“出去玩要乖乖的哦”那樣的語調。所以我搖著尾巴開心地跑出了門。我在車上踮起腳歡快地甩著舌頭看著窗外的風景,我以為這是我們的春游,我并沒發現她根本不在車上。
那是我最后看她。她的長發依然香香的,蹲下來時搭在我的臉上。溫暖的手心撫著我的頭。我忽視了我嗅到的悲傷氣息,亦沒在意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后來我想了又想,唯一不平常的就是她的肚子。
那是我必須離開的原因嗎?
我被送到了一個新的環境。陌生的人,陌生的草地。我很想她,所以我總是哀鳴,這個時候新主人就會不高興地用拖鞋打我的屁股。
她會過來接我的。她并沒告訴我她不要我了。我這么想。
日復一日,我的希望漸漸破滅了。她不來接我,那我就自己回去。在新主人倒垃圾的空隙,我頭也沒回地沖了出去。
理所當然地,我迷路了。再后來,我成了流浪狗。
回想起來,那是多么遙遠的事啊。她的臉,都被時光模糊了,可我對她的想念一直那么清晰。
【4】少年篇:跟我回家
回想起來,天真爛漫的時光隨著青春的狂奔迅速后退,被甩得愈來愈遠。
小時候家里拮據,爸爸忙于生計總是在外開貨車奔波著,為了多賺點錢,他寧愿開夜班車拉貨。盡管很辛苦,他仍會抽出一點點空隙時間來陪我。
十歲那年的兒童節,他曾承諾如果期中考試優秀就送我那架遙控直升機。五月底時他仍在外面工作。媽媽說起碼六月二日才能回。
我鼓著腮幫子任性地賴在沙發上,嚷嚷著爸爸答應我了今天會送給我那個玩具。
晚上九點時,門鎖響了。阿寶也興奮地“汪汪”叫喚。
我興奮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媽媽也從房間走了出來。爸爸走進了家門,可是他卻滿頭是血。連身上的深藍色夾克都有血跡。
剛到嘴邊的“爸爸你怎么回來這么晚”的牢騷都被嚇住了。媽媽更是語無倫次地從里屋拿膠布和止血藥,她邊抹眼淚邊幫爸爸處理額頭上的傷口,我驚得與阿寶一起傻傻站在一旁。
“你這怎么弄的?”媽媽帶著哭腔質問。
“半路忽然沖出了一只狗,我急拐彎撞到了電線桿?!卑职忠е廊掏椿卮?。
“那你怎么不立刻去醫院?頭都撞破了!”
爸爸卻從袋子里拿出了禮盒,臟兮兮的疲倦臉上勉強露出笑容:“這不是趕回來獎勵我兒子嗎?再說了,去醫院,那得花多少錢?”
而童稚的我卻大吼著:“爸爸你直接開過去就好了啊,那只狗自己活該!”
爸爸卻皺著眉狠狠敲了敲我的額頭:“如果那只狗是阿寶,你還要爸爸開過去嗎?”
我百無聊賴地在大街上沿路踢著小石子走,那只流浪狗也跟在我身旁,安靜陪著我。
我拿出手機開機,果不其然是一連串的未接來電。各種各樣的人和亂七八糟的勸說短信。
我隨意坐在了路邊的石椅上,狗也挨坐在我腳旁,乖巧地看著我。那雙烏溜溜的圓眼睛在臉上亂七八糟的毛發里顯得尤為明亮。可是它的嘴旁仍掛著瘆人的血痂,這時候我才注意到它的右眼上有一道傷口,像是碎裂的玻璃珠。
我回不了家,更無法帶你回家,那么就讓我幫你找家吧。救助站的狗太多了,我不能再多加負擔,最好的結果是有人愿意領養你。
我帶著狗來到了寵物店前,它見我走進了店里,躊躇地站在門口,癡癡地看著我似乎不愿進來。流浪狗大抵都不愿輕易闖進人類的地方吧。
于是我走過去抱起了臟兮兮的它。
“麻煩給它洗澡,再處理一下它嘴上的傷口?!?/p>
在狗被送進美容間洗澡之時,我在店里無聊地看著各種寵物商品,以及籠子里各種各樣的漂亮狗狗。
錦衣玉食與禁錮,流離失所與自由。
似乎真沒有兩全其美的事。
阿寶是為了什么離開呢?為了擺脫那根牽引繩嗎?忽然想到了老人們說的話,狗一旦覺得自己命在旦夕,便會主動離開家,去一個主人找不到的地方。因為它們不愿讓主人傷心。
傻阿寶,你才沒這么矯情對吧?你是一只二貨狗狗,你一定只是一時貪玩忘了怎么回家,你也一定會像這只流浪狗一樣遇到像我這樣的好人。
我坐在店里,安靜等待著。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氣喘吁吁的男子忽然沖進店里,他一眼看到了我,飛速拽緊了我的手臂。
這個戴著黑色毛線帽的人,便是我的爸爸。
“好小子,要不是街坊鄰居通知我在這兒看到你,我還真不知道怎么找你!”他的雙眼布滿血絲,怒氣沖沖地瞪著我。
我立刻甩開他的手,不語。
“跟我回家!你還上不上學了?!”
“不要?!?/p>
爸爸扯著我的衣領想拖走我,店老板滿臉復雜地看著我們,一副欲口難言的模樣。
可是我早已不是當年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子了,他根本拉不走我。
“你不回家?那你在這里干嗎?你說話??!”他氣極敗壞地吼著我。
這時店員將打理好的狗抱出了美容間,放在了桌臺上。他沖著正與爸爸對峙的我說:“嘿,你家的狗洗好了。很漂亮,是一只白色貴賓呢,之前都沒看出來?!?/p>
我應聲轉過頭,看到了煥然一新的流浪狗。
除了眼睛的那一點點瑕疵,它真的很好看。白色的毛蓬松靚麗,經過美容師的修剪后都快看不出流浪狗的痕跡了。它嘴旁的痂也被去除了,整體看來真是干凈清爽。還沒等我走過去摸摸他,爸爸一步擋在我面前:“什么?你的狗?你瞞著我偷偷養狗?”
還沒等我還嘴,桌臺上的狗忽然對著我爸爸狂吠起來。
【5】狗狗篇:就是他!
就是他!這個戴著黑色毛線帽的男人!是他綁架了我!這個壞人!
我憤怒地朝他吼叫。
少年不解地望著我。這時一個胖女人也走進了寵物店,她的身上籠罩了一層灰暗的氣息。她發現了那個壞男人,細細打量了他一遍,緊接著激動地上前對他叫道:“就是你!就是你偷了我的狗!”
“神經病吧!”壞男人皺著眉推開胖女人。
“你昨天趁我跟別人聊天就把我家狗抱走了!我追你跑了兩條街!你這衣著和身材我不會記錯!我家妞妞呢?你把它拐哪兒去了!”胖女人有些情緒失控,她扯著壞男人的衣服哭喊著。
“爸,你偷別人的狗?”少年睜大眼睛,一臉不相信的模樣。
壞男人緊張得冷汗直流,他不停地重復著:“你認錯了!你認錯了!”
胖女人依然拉著壞男人不放。壞男人急得扯開了她的手,拉著少年的胳膊快速消失在我的眼前。
【6】少年篇:真相
爸爸拉著震驚的我逃似的離開了寵物店。
直至那個女顧客消失在我們身后,爸爸將我拉至了拐角的巷口,我才回過神,狠狠甩開了他的手。
“爸!你老實告訴我剛剛那個阿姨說的是不是真的!”我看著這個已經矮我一截的蒼老男人,他面容倦怠,氣色極差。
爸爸鎖著眉頭不說話。
“趁著我還叫你一聲‘爸,請您回答我的問題,還有,阿寶失蹤的真相?!蔽乙е林氐淖盅郏従徴f。后面的問題只是我臨時想到的,直覺告訴我這之間必定會有聯系。
爸爸的身子輕微震了一下。
在這短暫的沉默里,我的腦中飛速閃過了成長中的各種畫面。有幼時第一次抱阿寶時大哭的畫面,第一次帶著阿寶和爸爸媽媽爬山的夏天,以及犯錯媽媽罵我時阿寶勇敢擋在我面前沖媽媽狂叫的樣子。
在我茁壯發育時,阿寶已經走向暮年了。明明應該是安度晚年的時光,它卻不見了。
終于,他點了點頭,壓著嗓子說:“阿寶那年誤食了老鼠藥,死了?!?/p>
咚,咚,咚。
在爸爸話畢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寂靜了。我清楚聽見了心臟的跳動聲,仿佛提醒著我還活著,活得這樣真實。
“你為什么當時不告訴我?”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浸泡著心臟,酸澀無比。
“你那時中考……”
“然后呢?阿寶的尸體呢?埋在哪里了?!”我強忍著淚水。
爸爸深呼了一口氣,別過臉:“賣了?!?/p>
“你把它當成狗肉賣了?”我的聲音顫抖,淚水終究決堤,“阿寶是陪了我們十年的親人!你怎么忍心?你這么殘忍?你還是我爸嗎?”
爸爸慢慢抬起顫抖的手,似乎想拍我的肩膀,卻又放了下去。他低著頭不敢直視我的雙目。
我沖出了巷子,開始狂奔。
我不知道還有什么方法能平復我的悲憤。
我第一次哭了這么久。
小時候爸爸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所以自我懂事以來我幾乎沒哭過,只有阿寶失蹤的時候,我掉了幾滴淚。
兩年后的我知道了阿寶失蹤的真相。阿寶死了,心目中那個偉大的爸爸也隨著在我心里死了。
我跑到了兒時常來玩的球場。如今的它已經殘破不堪,鐵絲網破漏連連,籃球框也歪歪倒倒。
這里是爸爸教我籃球的地方,也是我經常帶阿寶來遛彎的地方。
還記得第一次帶阿寶來打球時,小家伙看著球在地上滾來滾去,本能地追著球想要咬給我。可是籃球并不是它的塑料玩具球,它滾地速度飛快,體積也相對較大,阿寶非但沒追上球,相反還被籃球砸到。
它驚得嗚咽一聲后,便再也不敢靠近籃球了。當球不小心滾落,阿寶嚇得跑出球場時,我和爸爸便會捧腹大笑。
物是人非,回憶的畫面碎成了渣,刺進心里,疼痛難忍。
我無法理解爸爸對阿寶做的事,我想問得更清楚些卻又不想面對他,我索性給媽媽打了電話。
“兒子你在哪?”接到電話的媽媽果然是這個反應。
“媽,你是不是知道阿寶兩年前就死了。”我盡量保持著平穩的語氣。
電話里的媽媽或許是驚訝了,她反問:“你怎么知道了?”
“那你也知道爸爸把阿寶當狗肉賣了?”我難忍激動,大聲吼著??諘绲牟賵錾匣夭ブ业穆曇?。
“你爸那也是意外!當時狗販子毒死阿寶后,你爸追了好久,狗販子嫌你爸難纏丟了錢就上車了!”
“那你知道他現在到處抓狗賣嗎?”我咬著唇,近乎絕望。
媽媽的啜泣聲從電話那端傳來:“你爸他也不容易啊!這幾年跑貨賺錢越來越難!還不如賣狗肉!他說了,他只搞幾年!他很快就不做了!他也良心不安??!兒子!你就別怪你爸爸了好嗎?快回家吧!”
我迅速掛掉了電話,心亂如麻。
淚水模糊的視線中,我仿佛看到了奔跑在球場上的阿寶。它笑著,跑著,那么開心。
現實為何是這樣?如果沒有這突如其來的離家出走,我還要抱著找到阿寶的期望活多久?
我一個人坐在球場上落寞了很久,久到夕陽西下,我才記起那只流浪狗還在寵物店。它還在等我幫它找家呢。
我趕緊回到了寵物店,一眼便看到了籠子里的它。它看見我依然歡快地搖著尾巴,我懸著的心也安穩落了下來。
“謝謝你們啊,一共多少錢?”我從籠子里抱出流浪狗,問店員。
店員卻擺擺手:“你爸爸已經付過了?!?/p>
“付過了?”我驚訝又疑惑。
店員“嗯”了一聲,又看了看我懷里的狗狗,嘆息一聲說:“這只狗年齡很大了,醫生說了這只眼睛是救不回來了?!?/p>
“這只眼睛壞了?”
“是啊,已經瞎了。它的牙齒也壞了,只能吃流食了,而且它十二歲了,你要用心照顧它?!?/p>
店員的話像是上帝的宣判,殘忍而無情。我看著它的眼,那真誠的目光好似阿寶,我的鼻子一酸,差點再度落淚。
你受了多少苦呢?沒人知道。
“我想為它找個主人,能代我發個領養信息嗎?”
店員忽然好心提醒說:“其實醫生發現了它脖子里的芯片,相當于它的身份證。也許可以找到它原本的主人?!?/p>
“真的嗎?”我激動地說,這簡直是一個重磅炸彈,在我心里炸出了禮花。剛剛還深陷低谷的心情猛得被拉了上來。
“嗯,只要聯系當地機關,就有它的主人的聯系方式及住址。”
【7】狗狗篇:接納
在我以為少年拋下我時,他卻再度出現了。
他的眼睛紅紅的,我嗅到少年身上悲傷的氣息。我記得,她雙眼通紅時,只要我舔她的臉,她就會轉哭為笑。所以我故技重施,趁他還抱著我,我呼呼連舔了他三下。
少年咯咯笑了起來。
我有種預感,我的流浪生涯就要結束了。回想起這些年的經歷,我可真是大難不死。
記得逃離第二個家,徹底迷路時,我還安慰自己說,自由了多好!想跑多快就跑多快,想聞哪塊地就聞哪塊地!不用被逼打針和洗澡!真的是狗生的樂事!
可是后來,我就明白了流浪的苦。
常常會遇到流浪狗群,它們不喜歡我,它們總說我這種帶品種的狗不應該跟它們一起,甚至有時候還會跟它們打起來。漸漸習慣了傷口被雨淋的感覺,后來我的毛發不斷生長,打結,亂蓬蓬,與土狗無異。
這個時候它們便開始接納我。
群居了一些日子后,打狗隊來了。兄弟姐妹們四處逃難,我又落單了。也正是在這個大逃亡里,我被人類扔來的鋼筋銹鐵砸中了右眼。
我帶著血淋淋的眼睛躲在了一個廢工廠里面。我病懨懨地躺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我以為我要死了。渾身冰冷,饑餓感早就被眼睛的疼痛壓了下去。我想著她的笑容與懷抱,想要就這么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濕熱的感覺暖醒了我。我的視線被切割了一半,但我并沒注意,我更在意眼前這只為我舔眼睛的陌生狗友。
后來我們成了好朋友,互相找食物,互相取暖。可是最后它被毒死了,我多想守著它的尸體為它祈禱,可是人類很快就拖走了它。
少年兩眼泛光,他開心地對我說:“過幾天就可以有你主人的消息了喲?!?/p>
一定是好事,我應和般地“汪”了一聲。
【8】少年篇:主人找到了!
醫生拿著芯片閱讀器,卻根本查不出來。
“看來它并不是這片區域的狗狗?!贬t生對我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那我帶它去一家家醫院查,有機會查得出來嗎?”
“機會是有的,可是你要從何查起呢?誰都不知道它從哪里流浪到這兒來。”
我轉過頭看了看趴在窩里熟睡的流浪狗。誰不想回到真正的家呢?既然我決定幫你,我便會幫到底。
我牽著它離開了寵物醫院。一個人影擋在了我面前。
流浪狗又開始不滿狂叫,我冷冷地看著眼前的父親。才一個下午的時間,他似乎更老了。
“兒子,如果你要帶它回家我絕對不會阻攔你,跟我回家吧。你看都天黑了?!边@是他第一次用如此哀求的語氣對我說話。我的心的那看似堅硬的外殼一下子便碎了。
“不。我要幫它找回家?!蔽揖髲姷仄策^臉。
“好好好?!背龊跻饬系?,爸爸竟點頭附和,“我跟你一起吧?你也沒錢是不是?爸爸跟你一起,也安全些不是嗎?”
他再一次戳中了我的軟肋。
錢,的確是個問題。
于是我與父親開始同行。還有那只流浪狗。
為了趕上到達另一個區的長途汽車,攜帶寵物總是不方便的。爸爸二話沒說便脫下了自己的外套遮住了狗狗,蒙混過關。而它也沒再對爸爸充滿敵意。
目的地抵達時,已經半夜了。我們租了個旅館,爸爸很快便沉沉睡去。低低的鼾聲一起一伏,我凝視著他刻著懺悔的臉,亦不忍再責怪他。
白日里,我與爸爸便四處打聽寵物醫院。爸爸對這只流浪狗也挺關心,三餐比我喂它的還多。我依稀在他看狗的目光里找回了久違的他望阿寶的溫柔。
依然是一日無果。
這兩日我和他說的話,除了有關流浪狗的話題,再無他話。大片的沉默攪和在我們之間,沒人提阿寶,提抓狗,更沒了他念叨著的學習。我卻并不排斥這怪異的違和感。
第三天,終于找到了能閱讀狗狗身體里芯片的寵物醫院。
我喜難自禁之時,店員卻說芯片太陳舊,只能閱讀出它的編碼。無法讀取其他的信息了。
“沒事,我們再去公安局查就有了。別灰心,兒子?!卑职峙呐奈业募绨?,我竟有些不習慣他對我慈眉善笑。
身在異地總是多有不便。光是找地方就耗了我們好些時間。當看到公安局的標牌時,爸爸興奮地像個孩子。手舞足蹈地牽著狗狗跑上了高高的階梯。
那背影就像是他帶著阿寶在草坪奔跑時的寬厚樣子,只不過如今這背影變小了,變駝了??墒撬廊桓袆恿宋?。
通過編碼,我們找到了它原主人的聯系方式。
我拿著那串電話號碼,竟興奮地雙手不自覺抖動。這紙上的幾個簡單的數字,竟然就是狗狗回家的路。
“兒子,快撥吧?!?/p>
我激動地撥出了這個電話,爸爸滿心期待地盯著我。幾聲“嘟嘟”后,電話里傳來一個女音。
“你好,我想問下你是不是養過一只白色貴賓犬?”
電話那端的人遲疑了一會兒,回答:“嗯,是的。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只狗狗呢?”
“因為我懷孕,所以它被送走了……”她的聲音里帶著歉意與愧疚。
我下意識地看了看趴在地上的流浪狗,它好奇地看著我,眼神是那么的清澈。
“那你知道那只狗的消息嗎?”我繼續問。
“開始知道的,后來和那家人沒聯系了……”她的聲音很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怎么了?難道,你有它的消息?”
“它在我這里,你還愿意接它回家嗎?”
【9】狗狗篇:回家
“小寶!小寶!真的是你!”
再見她的那一年,我十二歲了。
我有一只眼睛看不見了,牙齒也殘缺不全。我應該沒那么漂亮了,可她還是很漂亮。長發飄飄,像仙女。她看到我的那一刻就擁抱了我,就像當初她領走我時的那個溫暖的香馨的懷抱。
我竟然重新遇見了你。真好。
我原以為少年會給我一個家,原來它幫我找回了家。我從未奢望過,我以為我在夢里。
“原來你叫小寶。”少年蹲了下來,欣慰地摸了摸我的頭,“如果,我是說如果。待你離開地球時,可不可以向我對天堂的阿寶告別并問好呢?它很好認的,屁股那是塊黃毛。”
他應該是在向我道別,我舔了舔他的手,希望他能開心。
然后我又走過去對那個中年男人搖了搖尾巴。
我多想對他們說聲感謝,可是他會明白嗎?我的眼神,和我的微笑。
善良的少年,若再能碰見你,希望不是你單獨徘徊在大街上。你需要回到那個有屋頂、床和親人的家。沒有別的地方比那里更溫暖。
【10】少年篇:醒悟
小寶回家了,一切大悲大喜沉淀了下來。
在我和爸爸乘車回去時,我打開手機發現了爸爸坦白的那日給我發的短信。
“兒子,我不會再做偷狗賣狗的那些事了。賣了阿寶后我一直寢食難安,我對不起阿寶,更對不起你。我不該拿狗販子的錢,不該放棄追他們。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求你回家。以后我們一起去救助站,好不好?”
其實,在你陪著我千辛萬苦幫小寶找家時,我對你的憎惡便全部融化了。我知道有些事迫不得已,我也相信你會回頭是岸。因為你是我唯一的爸爸。
如果阿寶在天堂上看見這樣的你,也一定會諒解的,它明白,因為它一直是一只好狗。你也是個好主人,在你把它從種狗場里救出來時,它就知道。
我是離巢的雛鳥,終歸沒有獨自飛行的能力,更沒有拋棄父母的心。我只是需要時間去接受,去感同身受。我知道你也一定在諒解我。你也在努力靠近我,我感覺到了。我們只是需要時間彼此融化。
下車后,天空下起了雨。不大,淋起來卻也冷。爸爸在店家買傘,他拿起兩把雨傘準備問價時,我奪走了其中一把放回物架,說:“一把就夠了?!?/p>
付完錢,爸爸把傘給我,自己卻抬手擋雨。
我撐起傘,把他拉進傘底,說:“回家吧?!?/p>
爸爸舒心地笑了。我攬過他的肩,走往回家的路。
曾經是你為我撐起一片天,如今我高大了,請讓我接下你的天。
編輯/颯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