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茜
楔子
后來林曉寓伙同柯伊諾去很多地方吃過涼粉,每次吃完都會嫌棄地說:“這比天寶街上的差遠了。”
“就能趕上天寶街上最難吃的一家吧。”
大二時柯伊諾有了男朋友,厚道的男生聽她們發牢騷都忍不住要問:“天寶街的到底有多好吃?我覺得這個就蠻不錯了。”
兩人對看一眼,一起說:“嘁。”而后無言。
那種好吃,吃過的人難以忘懷,沒吃過的人,也再沒機會吃到。
云端的天寶街已無處可尋,那個伏在涼粉攤上寫寫畫畫的少年,同樣失散在人海。
1、崩塌
林曉寓與柯伊諾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互相看不慣。
林曉寓家住在天寶街后面的廠礦公寓,二室一廳的小房子,樓體外滿布灰塵,陽臺上養著幾盆要死不活的花。她的父母都是鋅礦的普通職工,父親負責看守炸藥庫,母親在風機站管送風機的開閉,日夜兩班倒。
她和天寶街上大部分鋅礦職工子女一樣,念子弟幼兒園,子弟小學,子弟中學。小時候母親工作忙,給她剪了便于打理的波波頭,她睡覺不老實,每天早上腦后的頭發都會翹起,怎么也弄不伏貼。班上同學不客氣地給她起外號,叫她啄木鳥——小學課本插圖上啄木鳥腦后的毛就是翹著的。她又氣又惱,誰叫咬誰,哪怕別人比她高一個頭,由此闖下了女霸王的名聲。
而柯伊諾,與她完全不同。
柯伊諾的爸爸是鋅礦的礦長,她在省城出生,念省城最好的幼兒園小學,直到初二時礦長夫人聽說了礦長的一些風流韻事后帶著柯伊諾駕臨到天寶街。
她家并不住廠礦公寓,在天寶街盡頭的山坡上有一棟依山而建的三層小樓。樓體貼滿了藍白棋格的瓷磚,院子里種著各種花木,搭著秋千,其間有一架九重葛圍成的涼亭,涼亭邊有魚池一個,養著若干錦鯉。
那是天寶街上最漂亮的房子,住著天寶街最有身份的女主人,以及天仙一樣的柯伊諾。
林曉寓班上的男生這么說時,她嗤之以鼻——敢情外面來的都是天仙不成。沒見到就心懷不滿,見到了更是生氣——居然真的那么漂亮。
天寶街在礦山上,山高風大,日照充足,這里的人們皮膚大多為麥色,柯伊諾卻白得像冬日山頂的積雪。她的一部分頭發用白色絲帶束在腦后,一部分披散著——整個一小龍女的發型。而她本人,也是冷若冰霜,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
林曉寓抬頭看著那張毫無表情的巴掌臉,頓時泄了氣。
“這是剛轉學來的柯伊諾同學,跟同學們自我介紹一下。”
“我叫柯伊諾——名字取自世上最傳奇的鉆石柯伊諾爾,希望能和大家成為好朋友。”她低頭鞠了個躬。
假,真假,那表情明明就是土包子們離我遠點——
“鉆石耶,我的名字想想就喪氣,你呢林曉寓?”同桌張富貴悄聲問。
林曉寓翻了個白眼——生她那年廠礦公寓剛修好,她家好不容易才分到一套房子,以示紀念,她的名字就產生了。
這柯伊諾,真讓人討厭。
可更討厭的還在后面。
天寶街轉角的地方有一棵老榕樹,榕樹下常年擺著一個涼粉攤,賣涼粉的是個寡婦,姓蘇,娘家好像是四川的。寡婦有個兒子,比林曉寓大一歲,名叫顧愿。
他們母子不是天寶街人,而是山腳下怒河邊上的漁家。
鋅礦產的礦并不靠汽車運出去,有一條索道從云間出發,順山而下,橫跨怒河,再抵達河對岸的火車站,裝車運走。很多人打礦石的主意,在山間搭設梯子上去偷礦。這樣高危險的動作,免不得會帶來傷亡,顧愿的父親,就死于偷礦事故。
那時候顧愿的奶奶帶著年幼的他來礦上鬧著要賠償,搞得礦上哭笑不得——又不是廠礦職工,偷東西出了意外,怎么還要失主負責?
老人一頓撒潑打滾,一頭撞在了廠礦公寓門口的石獅子上。礦上被鬧得無奈了,只得同意賠兩萬塊的喪葬費,因為這事,礦上好多職工不滿。
那年代,普通職工一年的工資獎金加起來也沒兩萬呢,憑什么拿大家的錢賠給一個賊?
顧愿他媽卻不要錢,只求能在天寶街上擺個攤位,做點小生意自力更生,于是皆大歡喜。
后來天寶街上就多了小吃攤,賣涼粉涼面。剛開始根本沒人去吃,什么是涼粉啊,誰知道是啥味兒,這家人又鬧得礦上雞犬不寧,誰會去吃呢?
而林曉寓就是第一個顧客。
林曉寓是個吃貨,她捏著她媽給的兩塊錢從街頭走到街尾,又走回來,就看到了正在吃一碗涼粉的顧愿。
黃白色的涼粉,紅彤彤的辣子,青綠的小蔥碎——被攪合在一起,送進了顧愿唇間。年少的顧愿生得唇紅齒白,不知是辣還是熱,額頭鼻翼臉頰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一眨眼,長長的睫毛都沾濕了。
很多年過后,林曉寓都認定這是顧愿故意勾引——不管哪方面。她咽了咽口水,走了過去。
“阿姨,我要一碗和他一樣的東西。”
就這樣,經過林曉寓的試吃與推廣,來吃的人越來越多,口碑越來越好。天寶街上其他賣小吃的店家免不得要怨恨礦上——早知如此,還不如給她兩萬塊錢了。
依樣學樣,別的店也開始學著做涼粉了,還去找蘇姨取經,蘇姨來者不拒都教他們。可惜誰家做得都沒有她做得好吃,人家還背地里說她有所保留。
林曉寓也因此成為他家唯一的VIP會員,享受涼粉半價,冰水免費,被義務輔導作業的特權——老師就是顧愿,他在子弟校借讀,比林曉寓高一級,成績很好。
而這一切,都因為柯伊諾的到來面臨崩塌。
林曉寓看著綠衣飄飄,斜并腿坐在榕樹下與顧愿說說笑笑的柯伊諾,以及笑得瞇了眼睛的顧愿,她捏緊了拳頭。
2、裂縫
柯伊諾的紅色軟皮背包,柯伊諾的黃色尖頭平底皮鞋——班上的女生這么說。
柯伊諾的媽媽脖子上那串珍珠項鏈真有珍珠丸子那么大——林曉寓的媽媽這么說。
柯伊諾英語和文科很好,理科就要差一些,她還不太能吃辣——該死的顧愿這么說。
柯伊諾,柯伊諾,誰都在談論柯伊諾,以至于林曉寓的噩夢里都滿是柯伊諾——她夢到自己成了怨靈糾纏柯伊諾,顧愿請了道士來捉她。
這日子簡直過不下去了。
一天課間,她把柯伊諾堵在了廁所里。
“你知不知道你很煩人?”
柯伊諾冷眼看著她,并不搭腔。
“總之你以后不要老去找顧愿!你是大小姐耶,不要和我們這些平民混在一起。”這臺詞是林曉寓昨晚在八點檔狗血連續劇里學來了。
柯伊諾笑了,帶著譏誚的意味。
“你也喜歡顧愿啊。”說罷繞過林曉寓走了出去。
什么,什么!誰喜歡顧愿?該死!什么叫也?
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打著警告柯伊諾的主意,卻被人四兩撥千斤,倒搞得她自己心神不寧了。
喜歡顧愿嗎?
蘇姨是個美人,顧愿長得像她,五官清秀,身材頎長,頭發柔軟。他似乎沒什么脾氣,林曉寓從沒見他發過火,哪怕有不如意的事,也不會表現在臉上。很有孝心,蘇姨忙著擺攤,他會每個周末給山下的奶奶送生活費,給奶奶做飯洗衣服。
不過,誰要喜歡他呀!
林曉寓越想越生氣,放學后便殺到蘇姨攤上等顧愿了。顧愿拎著書包走過來,就見林曉寓一臉不爽,他媽在背后使眼色告訴他:生氣了。
“怎么啦?測驗沒及格?”顧愿笑著問。
林曉寓狠狠地剜他一眼。
“你和那個柯伊諾是怎么回事啊?”
“沒怎么呀,她來吃涼粉,說省城的都沒我家的好吃,我就和她多聊了幾句,然后認識的。”顧愿莫名其妙。
笑得跟朵花兒似的,裝什么蒜!
“顧愿,你要知道,人家是大小姐,和我們不一樣的,可別到時候怪我沒提醒你。”林曉寓老氣橫秋。
顧愿愣了愣,扯出一抹笑意,看著她說:“我和你也不一樣的。”
笑容苦澀,語氣自嘲——林曉寓想,我說錯什么了嗎?
“曉寓,吃點什么?喝冰水嗎?”蘇姨看勢頭不對,急忙出來圓場。就這樣岔開了話頭,林曉寓卻覺得,一條若隱若現的裂縫已經橫隔在了她和顧愿之間。
而現實中的裂縫,也在一年后出現在了天寶街。
那是九月的一天,綿綿秋雨方歇,天寶街上都是霧,味道很奇怪,卻意外地讓人神清氣爽。
林曉寓走著去學校,途中遇到了穿藍色連衣裙的柯伊諾,白色的漆皮鞋踩在積水坑里,污水四濺。她只顧低頭走路,看到水坑就大步將倒影踩散,絲毫沒發現林曉寓走在她后面。
林曉寓不知為何,覺得她孤零零的背影有點可憐。她人漂亮,還懂得許多她們不懂的生僻知識,平日里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轉學到這里一年,礙于她的驕傲,她也沒能交上什么朋友。可是這點可憐又十分有限——畢竟她家境優渥,畢竟顧愿,同她十分要好。
又一個大水坑出現,柯伊諾站在邊上低頭看了一會兒,抬腳就要踩下去。
林曉寓看著水坑旁的裂縫,心頭一跳。
幾乎是本能,她跨步上去,順手拽住柯伊諾的發帶將她往后一扯,柯伊諾被她扯得急步后退——伴隨著柯伊諾的驚叫,那個水坑消失了,一個直徑約三米的洞出現在馬路中央。
地陷,半個世紀的開采,大山內已遍布礦道,山上也不時會有地陷,可這是第一次,地陷出現在了天寶街上。
柯伊諾嚇呆了——那個洞深約五米,中間還不停在緩慢下陷,好像沙漏的上端一般。如果剛才踩下去,會落到沙漏底部,某條廢棄的礦道中嗎?
“嚇傻啦?嘁,走啦,可能還會塌。”林曉寓有點得意,原來柯伊諾也有傻眼的時候。
柯伊諾呆呆地跟上,走到教室門口,才低聲說:“謝謝你。”
林曉寓揮揮手,大有舉手之勞何足掛齒之意。
沒想到這天晚飯后,柯伊諾的父母帶著柯伊諾拎著禮物上門拜訪了,搞得林曉寓父母手足無措。
客氣了一圈后,柯伊諾跟著林曉寓到臥室玩,大人們在客廳里聊天。
礦長和職工們聊起地陷的事,對礦區的未來憂心忡忡,梳著高髻的礦長夫人微笑著點頭附和——林曉寓在門縫里偷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趣極了。
“真是的,用不著的啦,你家人真客氣,對你也真上心。”林曉寓說。
柯伊諾坐在她床上翻她的相冊,苦笑一聲。
“哈,你知道柯伊諾爾的傳說嗎?”
“拜托,知道你是鉆石級別的仙女,別顯擺了。”林曉寓翻白眼。
柯伊諾笑了,自顧自地道:“是這樣的,傳說莫臥兒帝國將柯伊諾爾視為國寶——帝國的皇帝巴布爾生了重病,他的兒子在神前許愿說,愿將柯伊諾爾作為貢品獻給神,換取父親的健康。巴布爾痊愈了。又過了許多年,他的兒子生了重病。大臣們說,就效仿當年,將柯伊諾爾獻給神來祈求王子的健康吧。巴布爾卻講,鉆石再寶貴,也比不上國王的性命——他向神許愿,以自己的性命,換取王子的命——感人吧?”
林曉寓氣結,哪有人這么講故事的——“后來呢,他成功了嗎?”
“據說成功了呢。你看,我爸給我起這么寶貴的名字,當然要對我用心。我可是功臣,沒有我,他們早離婚了。”柯伊諾說。
林曉寓瞪大眼。
“不過傳說畢竟是傳說,誰知道我這顆假鉆石的光芒還能照耀他們的婚姻多久?有一天想開了,丟開我各過個的快樂人生也說不定。”柯伊諾撇嘴,似乎很是不屑。
這種私密事都同自己講,是要和自己做朋友的意思嗎?
“哪,那張照片上邊哭邊啃西瓜的小胖妞是我。”林曉寓指了指柯伊諾手中的相冊。
這叫什么來著——投之以木瓜,報之以瓊琚?
3、反常
后來林曉寓她媽被調到了白班組,不知道是不是柯礦長的安排。
子弟校的高中部教學質量很一般,好多礦區子弟都選擇去市里念高中,顧愿卻留了下來。他說去市里上學需要住校,開銷太大了。
在林曉寓和柯伊諾成為朋友后,顧愿終于不用豬八戒照鏡子兩面不是人了,三人迅速結成新團體。
一般來說她們都會在放學后去顧愿家的小吃攤吃涼粉,順便在那里做功課。
林曉寓敏銳地察覺到,柯伊諾對顧愿是不同的。她對向她大獻殷勤的男生都很冷淡,對顧愿卻很熱情,而且她剛轉學過來時就主動和顧愿說話,這有可能是一見鐘情的征兆啊。
她還很會逗蘇姨開心,蘇姨都夸她嘴甜。
她會邀林曉寓和顧愿到她家玩,對林曉寓提議將池子里的錦鯉捉來燒烤的意見嗤之以鼻,卻耐心給顧愿解釋九重葛的花語。
“九重葛的花語是熱情——沒有真愛是一種悲傷。”
“咦,好肉麻。”林曉寓打了個寒戰。
“是嗎,好悲哀啊。”顧愿靠著九重葛花架笑,紫紅色的花朵背景板上,少年笑得溫柔。
林曉寓想,顧愿對柯伊諾,也是不同的。這個想法讓她沮喪,她盡力掩飾,也沒能逃脫蘇姨的眼睛。
“他們不會有發展的啦,差距太大了。”蘇姨笑著跟她說。
林曉寓這才稍感安慰。可是在她們中考后,查到兩人被市里的高中錄取的那天,她才知道其實蘇姨也不了解自己的兒子。
顧愿牽著柯伊諾的手走到她面前說,我們談戀愛了。
柯伊諾則避開林曉寓的目光。
那個暑假他們去了顧愿山下的家。
怒河邊上到處是竹林,顧愿家就在竹林深處。因為長期只有他奶奶住,屋子都荒頹了,只有屋檐下的燕巢因為有燕子的維護依然如新。
顧愿的奶奶很老了,林曉寓還記得她當年大鬧礦區撞石獅子的樣子,落差相當大。老人懷念兒子,埋怨兒媳——對孫子倒是不錯,一個勁問他山上冷不冷,學習累不累。
夜幕降臨的時候,顧愿帶她們去了江邊。他指著北斗星的方向說:“你們看。”
星空下,有一座懸浮于黑暗中的光之島,美得有如幻境。
“那是什么呀?”林曉寓問。
“天寶街呀。”
那是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天寶街,卻從來不知它有這么美麗的一面。
“秋天起霧的時候只有幾根大煙囪會露出來,時隱時現的,很像云中的移動城堡。”顧愿說。
“是嗎?真想親眼看到。”林曉寓不禁贊嘆出聲。顧愿果然是細膩溫柔的人,只有這種人,才能發現常人忽視的美景吧。
“你喜歡天寶街嗎?”一直沉默的柯伊諾問顧愿。
“喜歡啊,我從小就向往那里。”
柯伊諾笑了笑,手電筒微弱的亮光下,林曉寓還是發現那笑容十分苦澀,又帶著幾分嘲弄。
不過這也不奇怪——林曉寓就生長在天寶街,怎會不知那只是一條普通的礦區小街,柯伊諾還是從大城市來的,自然不能理解有人會對這樣一個地方心生向往。
可是見過顧愿看到的風景,她對天寶街竟也生出幾分向往來——要不是乘著柯伊諾這股東風,顧愿也不會想到帶她來看這美景的吧?
一陣酸苦襲上心頭,林曉寓眼中一澀,急忙低下頭去,她想,原來我真的喜歡顧愿啊。
照說不會有人發現她的反常,然而柯伊諾卻突然拉過她的手,緊緊握住。
柯伊諾仰頭對著天寶街的方向,那夢幻般的光之島卻并沒能映入她的眼中——她眼底一片黑暗。
河風拂過,帶來一股腥冷之氣,顧愿看著這兩個拖著手的女孩,他想,要不要把外套脫下來——可是披到誰肩上呢?
相較于站得自信筆直的柯伊諾,他卻更想披到那跨肩低頭的消瘦女孩肩上呢。
他搖了搖頭,將這可怕的念頭趕出腦海。
“走吧,起風了。”他說。
4、陰霾
市七中的生活比林曉寓想象得愉快,卻也因為顧愿不在,讓她有些無聊。不過顧愿是柯伊諾的男朋友,柯伊諾該更覺無趣的吧,然而——
她和柯伊諾沒能分到一個班,在驚艷了天寶街后,柯伊諾再度驚艷了這所中學。她的生活一點也不無聊,各式各樣的追求者,花樣百出的追求方式,著實讓她疲憊。
“林曉寓,這個給你吃;林曉寓,這個花給你做標本;林曉寓,這個人好厚臉皮你去告訴他我是你女朋友堵死他——”
除了吃很樂意外,林曉寓也很疲憊。終于,在她所有字典課本里都壓滿了花朵標本后她受不了了:“柯伊諾,你寫個海報貼在公告欄告訴他們你有男朋友好了!”
“不行,班主任會找我麻煩的。”柯伊諾仔細地給指縫抹上護手霜。
林曉寓頓時疑竇重重,一個大膽的想法出現在腦中——柯伊諾其實并不喜歡顧愿。如果我和顧愿在一起,我一定會向全世界宣告我們的關系。
“上次顧愿說來找我們玩你也不讓,你是不是移情別戀了?”林曉寓看著她。
柯伊諾怔了怔,笑道:“怎么可能呢,你知道的,我是個不喜歡黏糊的人。”是啊,柯伊諾向來是冷若冰霜的,可是林曉寓心中的陰霾也沒能散去。
顧愿常常給林曉寓打電話,按他的話說是柯伊諾的電話總打不通,打通了她也很忙,林曉寓急忙幫她解釋說是她加入了學生會,會比較忙,讓顧愿別介意。
嘴上這么說,卻忍不住翻白眼。柯伊諾很閑,閑得一天到晚黏著她,上廁所都要從四樓跑到林曉寓教室所在的二樓跟她一起去。
顧愿就笑,說林曉寓你真逗。
林曉寓幾次被他這么說,居然進化成諧星,將學校里的新鮮事換著花樣講給顧愿聽,逗得他樂不可支。
林曉寓也樂,又有些心虛,心說這難道就是狗血劇里演的偷情者的心理?
“林曉寓,我怎么覺得我做不來楊過,只能做耶律齊啊?”顧愿說。
林曉寓啪地掛了電話。
他們組成三人聯盟時說起柯伊諾剛轉學來那會兒的事,林曉寓說,那時候就覺得柯伊諾是小龍女,自己就好比對其羨慕忌妒恨的郭芙——而耶律齊不就是郭芙后來的老公嗎!
林曉寓又羞又惱,還有點生氣——氣顧愿口無遮攔,氣柯伊諾不接顧愿電話,又氣自己為這句話感到開心。
她對著顧愿送她的啄木鳥毛絨玩偶狂出拳——去死吧林曉寓!
柯伊諾撞到這一幕,笑得那叫一個歡:“哇噻,自殘呢你?這個給你吃。”順手甩過來一盒德芙,又是哪個追求者送的吧。
林曉寓急忙平復情緒,跟柯伊諾講顧愿讓她轉達的事。
在顧愿打來的電話里,林曉寓知道天寶街上的地陷越來越頻繁,就連蘇姨擺攤的地方都沒能幸免,幸而是夜晚塌陷的。
“多虧柯礦長,又幫蘇姨找了個地方。”
柯伊諾聽到這里皺起了眉頭。
看她臉色有變,顧愿另一句讓她轉達的話她也說不出口了——“如果不想在一起,我們就分手吧。”
顧愿當然也察覺到了柯伊諾對這段戀情的心不在焉。
5、遲疑
又到一年暑假,她們回到天寶街時,發現很多事都變了。
這其間顧愿的奶奶過世了,天寶街上到處是來不及填補的地陷坑,街上許多商鋪都關門大吉,職工們人心惶惶。原來近期的礦脈勘察報告顯示這里的礦產資源已所剩無幾,而且天寶街已經不再適合居住,地陷帶來的人員傷亡還在增加。
曾經輝煌半世紀的省辦企業,正在走向末路。
她們和顧愿見面,一起去盤山公路上散步。
那是天寶街通往外界的唯一公路,開山破壁而成,公路下就是萬丈懸崖,非常壯觀。顧愿走在最外面,柯伊諾走在中間,林曉寓走在最里面。
一輛大巴車急速駛過,林曉寓往外讓,撞到柯伊諾,柯伊諾又撞到了顧愿——“小心!”林曉寓喊道。
柯伊諾伸手拉住了被擠到邊上搖晃不定的顧愿,顧愿笑了笑,說謝謝,然后抽出手來。
不知是不是林曉寓眼花,她總覺得柯伊諾去拉顧愿的手,有一瞬間的遲疑。
那天他們映著夕陽用柯伊諾的新款智能手機拍了許多照片,很久后林曉寓發現,只有自己沒心沒肺地笑成個蠢樣,另外兩人都是一臉的愁態,哪怕是他們兩人手拉手的合照。
因為廠礦公寓近期地陷頻發,林曉寓的父母不放心她住在家里,柯伊諾就邀了她到自己家住。
礦長夫人拿出招待貴賓的架勢來招待她。
“曉寓你是個好孩子,你和伊諾一起在外面上學,要互相照應。”柯伊諾她媽邊說著,邊不停給她夾菜。
林曉寓想,礦長夫人肯定很寂寞——聽柯伊諾說她以前在博物館工作。搬到天寶街后,除了打扮自己,也只有看書一個消遣。
她被束縛于此,又和天寶街格格不入,就像柯伊諾一樣。
那天夜里林曉寓和柯伊諾睡在一起,半夜醒來時發現柯伊諾不在身邊。她迷迷糊糊地尋出去,發現書房的燈亮著。
“說說,這照片怎么回事?你在和顧愿談戀愛?”是礦長夫人的聲音。
“你干嗎偷看我手機!”是柯伊諾無疑。
“我對你很失望——你可以戀愛,可是對象怎么可以是那個女人的兒子呢?”
“就是因為是那個女人的兒子,我才會和他在一起!你不要問啦,我有分寸。”
“你不要做傻事!我們的事你不要插手。”
“好啦,你以為是寫小說嗎?我難道還能殺了他?我明天就跟他分手,你別擔心。”
林曉寓聽得迷迷糊糊的,這時反應過來,大驚之下碰翻了走廊上的裝飾品——“我難道還能殺了他?”
這種機會今天下午就有一次,而且都不用背負殺人的罪名——可她還是抓住了他的手。
柯伊諾從書房沖了出來,看見她,面色一變。
“我不是故意偷聽的——”
“走啦,回去睡覺。”柯伊諾一副不想談的樣子。
林曉寓忐忑不安地背對柯伊諾躺著,腦子里不停回放剛才聽見的話——那個女人,是蘇姨?莫不是礦長和蘇姨有什么關系?柯伊諾和顧愿在一起是為了報復?可是這算什么報復——和他在一起再甩掉他?
柯伊諾一動不動地躺在一旁,半響,長嘆一聲。
“不管怎樣,我是真心當你是朋友。今晚的事你可以告訴顧愿,我也演累了,想想我還真是幼稚,是該結束了。”
然后半晌無聲。
林曉寓感覺到床鋪在顫動,她支起身子,發現柯伊諾蜷曲成一團,正無聲哭泣。
這是她第一次見柯伊諾哭,不是傳說中的梨花帶雨我見猶憐,而是絕望得猶如瀕死的野獸,漂亮的臉都扭曲了。
林曉寓想了想,抬手輕輕擁住她。
6、相信
柯伊諾和顧愿分手時林曉寓并不在場,卻也可以想見那場面必定十分悲傷——哪怕他們的感情摻雜著水分,可是顧愿是真心喜歡過柯伊諾,柯伊諾或許也有那么幾個瞬間將顧愿看做她真正的男朋友。
過了幾天顧愿來找過林曉寓,她沒有見他——那是種很復雜的心理,有點怕顧愿說什么,又怕他什么也不說,她也怕自己不小心說漏了話。
那個暑假兵荒馬亂,硝煙四起。
先是子弟校宣布校舍被地陷破壞,高中部撤銷,所有學生轉到市里。
然后是礦上幾口井宣布停產,部分工人暫時半薪休假,重開日期不定。林曉寓的父母因為并非井下職工,而炸藥庫和風機站是不放假的,這才沒有受到影響。
最勁爆的,卻是礦長和賣小吃的蘇姓寡婦的桃色緋聞——據說這事早在蘇寡婦拒絕喪葬費討攤位時就有人看出端倪,先是礦長說人家孤兒寡母又有老人不容易賠兩萬塊錢算了,后來也是礦長給她安排了那個人流量大的攤位。這次地陷,也是礦長首先給她安排了新地方。
幾百個休假在家的八公八婆都八卦開了,這個說在礦長夫人來到天寶街之前就見過她出入礦長居住的小樓,那個說見過大半夜礦長往她家里送東西……
林曉寓第一時間去找了柯伊諾,柯伊諾抱著手坐在秋千上,冷眼睥睨道:“林曉寓,我在你心目中就是這種人啊?這事我都知道多少年了,要說的話有必要等到現在?”
林曉寓訥訥道:“那你為什么要去接近顧愿和他談戀愛?”
“我那時就想見識一下那是什么樣一個女人,值得我爸背叛我媽。顧愿嗎,我爸總夸他有多懂事多優秀讓我向他學,我那個氣,就想讓他對我愛個死去活來,然后甩掉,跟他說我是玩你的。”柯伊諾一臉鄙夷,不知道是針對誰。
“那你說了嗎?”林曉寓有點緊張。
柯伊諾笑了,壞到家的笑容:“怎么,心疼你家顧愿啦?你猜。”
林曉寓轟地紅了臉,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心疼就趕緊去安慰他呀,可憐的顧愿,先是被甩,這會兒又聽到這種流言,他可是什么也不知道的,現在必定傷心得很哪,嘖嘖。”柯伊諾繼續嘲諷。
林曉寓被她說中心事,一跺腳跑了出去,在門口還撞到她媽。
好像礦長夫人沒盤頭發呢。
她跑到小吃攤的新位置,卻沒見到攤位,趕到他們母子租住的小屋,又吃了閉門羹,搭了車就往怒河邊去。
然而等她到達時,那扇老舊的院門也鎖住了。
顧愿沒有手機,她再也找不到他了——她蹲在屋檐下,沮喪地哭出聲來。她還有很多話想和他講,還想繼續吃他家的涼粉呢。
她哭得正傷心,一雙熟悉的腳出現在她視線中,抬頭一看,是顧愿和蘇姨。
“哭什么啊——媽你先進去,我跟她說會兒話。”顧愿似乎并驚訝她會出現在這里。
她哽咽道:“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什么啊,今天中元節,去給奶奶和爸爸掃墓了。”顧愿還跟平常一樣,似乎那些流言并沒有讓他受到影響。
林曉寓這才慢慢止住哭,一時間尷尬得不知道說什么好,可是沉默更尷尬——
“那個,你和柯伊諾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她那人刀子嘴豆腐心,說了什么你不要往心里去。她爸和你媽的事也不是她說出去的,我也相信她不會做這種事。”
顧愿的眉頭慢慢蹙起,最后變成了深深的川字。
林曉寓以為他是想起分手時柯伊諾說的狠話難過,急忙說:“不是她說的啦,她都知道那么多年了,沒道理現在才說出來。”
“她以為我媽和他爸有事?”顧愿依然皺著眉。
林曉寓啊的一聲,慌了——難道柯伊諾什么都沒告訴顧愿?我,我怎么不去死啊!
“這個,那個……”她完全不知道怎么接下去,原來沉默的尷尬和說錯話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
半晌,顧愿才道:“我不管天寶街的人怎么傳,我相信我媽媽和礦長沒有做過對不起柯伊諾她媽的事。我媽是個打落牙齒和血吞的人,以前我外婆不同意她嫁那么遠那么窮,她還是嫁給了我爸。我爸死了,外婆好多次讓她回家去,她為了不愿離開故土的奶奶,留下來擺小吃攤辛苦養家。她這么倔強的人,怎么會給人當情人——礦長的確對我們很照顧,不過我相信那是他的一種慈善方式罷了。這個話希望你幫我也帶給柯伊諾,如果連自己最親近的人也不信任,那她也不可能過得快樂。”
“你要走嗎?怎么不親自告訴她?”林曉寓聞言抬頭。
顧愿想了想,笑道:“我和她剛分手,見面難免尷尬,你就幫個忙吧。”
林曉寓想,是有點尷尬。
“我也相信蘇姨的。對了,你們什么時候回天寶街?”
“得過幾天吧,這兩天天氣不好,出攤也沒生意的。”顧愿低聲說。
是啊,昨夜還下大雨,這會兒都到處是霧呢。
“哎,跟我走。”顧愿好像想起了什么,伸手拽住她就往河邊去。
“你看。”他說。
林曉寓抬頭望去。
那就是顧愿說過的景象,天寶街被云霧遮掩的情景,好像它已不再屬于這個世界,而是一個美麗的幻象,海市蜃樓——如他所說的一樣。她想起那日三人站在這里,好像還是昨天,可一切都變了。
只有那時頓悟的喜歡顧愿的心情沒變。
“其實我和柯伊諾談戀愛,也有賭氣的成分在。你說過,她和我們不一樣,她就像天上的星星高不可攀。她說喜歡我想要和我在一起時,我當然是高興的——她那樣的美人,我不能免俗地會欣賞。那次我們在這里看夜景,我第一次發現她好像并不喜歡我,我好像也并不是真的喜歡她。可是她不說分手,我也就沒辦法說出口——讓女孩子傷心總是不好的。”顧愿說。
“你以為你是情圣啊。”林曉寓無奈道。
顧愿笑了,揉了揉她的頭發:“我那時候想演楊過嘛。”
林曉寓想起顧愿電話里說的話——我還是只能做耶律齊。她瞬時面紅耳赤,第一反應就要甩掉顧愿的手,卻又生生忍住了。
“其實,我和你是一樣的,柯伊諾和我們也沒什么區別。”她說。
“嗯。”顧愿說。
這句話曾讓他們生了間隙,也是這句話,讓那個間隙被填平。林曉寓想,這種時刻,多么適合表白啊。她側首看顧愿,顧愿也看著她,欲言又止。
僵持了半響,顧愿閉了閉眼,似乎下定決心一樣。
“走吧,天快黑了,一會兒你搭不到車回去。”他說。
林曉寓有點失望,然而顧愿沒有放開她的手這件事又讓她竊喜。她被他牽著走過河岸,走過田埂,走過小道,直到她坐上車,顧愿才放開了她的手。
她對他揮了揮手,笑著說:“改天見,告訴蘇姨不要歇太久哦,我會饞的。”
顧愿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半響,也揮了揮手。
“再見。”他說。
然后她再也沒見過他。
7、味道
后來林曉寓接到過一封顧愿寫來的信。
他說,其實奶奶死后,他媽就提過回老家的事,外婆也幾次來電催促。因為他不想走,這才留下了。可是高考前一定要走的,他的戶口在他爸死后就被他外婆堅持著遷走了,說是人不陪著她,戶口也該和她在一個本兒上,他需要回去考試的。這次的事來得突然,他媽媽很堅強,可是人言可畏,難免會受影響。流言波及范圍又廣,礦長也很難做。而且子弟校的高中都停辦了,明年就高考了,他要再去市里上學也很麻煩,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知道柯伊諾是因為報復心理來接近他們母子,也讓他有些難過。不是因為還喜歡柯伊諾,而是被人誤會的滋味實在不好受。
我想在江邊那天讓你失望了——有些話不能說出口,我怕得到你的回應,就再也舍不得走。現在再說也于事無補,現在我只想要告訴你,我在天寶街遇到的最好的事,就是遇見你。很抱歉不告而別,愿你從今往后一切安好,勿念。
他丟下這有過許多痛苦和歡樂的地方,就這樣離開了。
林曉寓哭得不能自抑。
柯伊諾蹩腳地安慰道:“好啦好啦,別哭了,這該死的顧愿,死鴨子嘴硬,這段話的中心思不就是他喜歡你嗎,居然還不明說。”
林曉寓哭得更兇了。
柯伊諾拍著她肩道:“別哭啦,我看看有沒有留地址——沒有!郵戳還是火車站的,他以為他在演潛伏啊!”
林曉寓索性哇哇大哭。
柯伊諾暴躁了。
“別哭了!他媽媽家不是四川的嗎,我們殺到成都去念大學,邊吃邊找,不信找不到他!”
林曉寓止住哭,望著她說:“真的啊?”
柯伊諾大力拍她肩,狠狠道:“當然!我也得問問他,怎么說也是相識一場,這都不給我帶句問候是怎么回事兒?男生還這么小氣!”很有李莫愁上身的感覺。
后來她們真考到了成都,然后傻眼:賣涼粉的店有千千萬,還不一定是在成都呢,這可怎么找?
柯伊諾豪氣沖天:“我們就吃!一家家吃,吃到那種味道為止。”
那時候熱播一個關于美食的紀錄片,里面說,味道是一種過多少年也不會褪色的記憶,林曉寓心有戚戚。
然后她們就這么吃了兩年,在這條漫漫征途上,柯伊諾順便認識了現在的男友,又添了一個戰將。
在她們高考那年,天寶街的省辦礦業由于資源枯竭地陷頻繁終于徹底倒臺。然而工人們卻沒有失業,早在第一個地陷出現之前,礦長和礦上的領導就已經開始籌備企業轉型,在鄰市的承包土地,籌建新型企業。有省里的支持和大家的努力,成功轉型,大家也都保住了飯碗。
天寶街就此沒落,而后消失在一連串的地陷之中。
柯伊諾的父母亦破鏡重圓,她媽媽找了新的工作,打扮得英姿颯爽,比做家庭婦女時快樂許多。
流言可怕,可是不信它,它就毫無效用。
而它從何而來,也自然不必再去追究。
大二那年暑假,柯伊諾的男友請她們去青城山里一個叫泰安的古鎮玩,據說那里的涼粉特別好吃。
她們打包出發,抵達后才發現這里的涼粉店也忒多了——吃吃玩玩,到第三天,把招牌上寫著涼粉都吃遍了,也沒有什么發現。
那天她們灰心喪氣地蹲在古戲臺下看臺上演川劇,聞到一陣牛肉香,回頭就看到一家賣牛肉面的店。
吃涼粉都膩了,吃頓牛肉面吧。
她們坐下后看菜單,發現這家也有涼粉,林曉寓出于習慣,點了一碗。
涼粉送上來時她不覺得有多特別,吃了一口就瞪大眼,急忙又吃了一口——然后她將碗推到柯伊諾面前,一句話也說不出。
柯伊諾嘗了一口,而后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站起身來,用眼睛四處搜尋。
這是家相當普通的店,與鎮上其他飯店無甚區別,一樣的古色古香,一樣的客流熙攘。
“耶,怎么還有張字條。”柯伊諾的男友從涼粉碗下抽出一張紙條來,展開念道,“郭女俠,祝賀你中了‘再來一碗大獎,請憑字條到后廚兌獎。罪人耶律齊上。這是什么啊……”
林曉寓箭一樣朝后廚沖去,撞到人也顧不得道歉,扭到腳也顧不得喊疼。
她掀開廚房的門簾。
有個人正端著一碗涼粉要出來,還在回頭和人講話:“媽,今天有個特別能吃的客人來了,說了再送她一碗她還不來領,真是急死我了,我給她送去。”
背對門口的女人揮了揮手,做了個去吧的手勢。
“什么人呀小愿?你在學校里的女朋友來了呀?”正配佐料的老婆婆問。
“這你都能猜到啊,外婆。”他笑。
然后他回頭,看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