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空留時光余味

默默安然

【壹.一心難一意】

“自制咖啡最有成就感的一刻，就是現在。”隨著阿純的話音，馥郁的咖啡香氣開始由點及面蔓延整間咖啡廳，她微微側過頭，就對上許星輝凝視她的目光。

“好了，今天就到這里，下面大家可以自己試一下。”

阿純是個咖啡高手，目前在幾家咖啡店做自制咖啡的小課程，算是自由職業，但收入也不算少。她的未婚夫叫許星輝，是這家咖啡店旁公司的銷售總監，兩個人相識便是在這里，阿純在研磨咖啡豆的片刻總覺得旁邊有一束視線，鼓了很久勇氣才抬起頭笑了一下。

按許星輝的說法，就是那一眼，他決定要將這個姑娘娶回家。

面對許星輝并不浪漫的求婚，阿純點了頭。之后便是一系列繁瑣的事情，日子臨近了，阿純的心卻不安了起來。

能請到的朋友并不多，畢竟同齡人大多數都在疲于奔命。阿純本身又不是好熱鬧的人，所以只告訴了幾個非常熟悉的人。發到最后，手里只剩下一張請帖，趁著許星輝沒注意，她折了折，塞到了自己常用的包內側。

——顏旭先生，我們誠摯的邀請您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這樣的話，怎么可能說得出口。

明明，過去的每一個生日的愿望，都是，希望顏旭能回到自己的身邊。

雖然，即使是默默的許一個愿望，都能因為心中憑空涌起的無望而眼眶酸脹。

【貳.你是紅顏，你是光】

最初的關系，是姐弟。

阿純的父母和她的班主任有私交，于是從初一開始，每周末阿純都到她的班主任家補課。那時班主任的兒子剛上五年級，是個小鬼頭。第一次見面，班主任把他拎到前面，說：“顏旭，叫姐姐。”

小鬼頭眼皮都沒抬，心不在焉嘟囔了一句“姐姐”，便抱著足球跑了出去。

三年間總是會見面，阿純最大的感覺就是顏旭一天比一天高，視線從俯一下子就變成了仰。真正的對話是阿純剛剛邁進初三的時候，那時的顏旭剛進初中。老師出門辦事還沒回來，家中只有顏旭一個人正在做作業，拿著一道物理題過來問她。

于是才有幸問出她一直以來的疑惑：“你姓哪個yan？”

“紅顏的顏，旭日的旭。”

阿純想，一直到后來，她能夠將這個細節記得如此清楚的原因，一定是因為，一般人都會說顏色的顏。

可那時的顏旭，明眸皓齒，帶著少年的不羈，確實是紅顏旭日。

兩個人熟悉起來也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情，男孩和女孩只要越過某個階段便能無所顧忌地玩在一起。五年級的顏旭和初一的阿純不可以，初一的顏旭和初三的阿純卻可以。已經記不得是從哪天，哪個關卡開始，顏旭不再叫她“姐姐”，開始叫她“阿純”。

“阿純，中午等我吃飯。”

“阿純，這道題到底什么意思啊？”

“阿純，你怎么不來上課了？！”

……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顏旭的媽媽，她以初三需要花時間備課為名阻止阿純再去她家。于是賭氣似的，阿純的媽媽又火速在外面給她找了其他老師。阿純是不懂得反抗的人，只好乖乖接受。誰料，轉個周一便被顏旭堵在了校門口。

顏旭身上帶著咄咄逼人的氣息，令阿純看見他的瞬間就下意識想躲，無奈校門口就那么小，阿純的退縮和顏旭的氣盛是無法一正一反相安無事并肩而行的。

“為什么這星期沒去上課？”

“因為……”阿純低頭盯著自行車車筐上支出來的鐵條，“媽媽給我找了新老師。”

“為什么？我媽媽講課不好嗎？”

“不是不是！”阿純驚慌地搖頭，卻因此對上了顏旭的視線，以及其他路人的眼光，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我……我要遲到了。”

“不行！一定要說清楚！”

有什么可說呢。此時阿純心里懂得的，顏旭未必懂。可阿純本身也覺得這件事情本就是無中生有，此刻面前站著的少年，自己是無法與之并肩而立的啊。

阿純低著頭硬生生往前推自行車，眼看著前輪要撞到顏旭的腿，身體的條件反射還是讓他避開了。趁著這個空當，阿純迅速騎上了車，拐進了車棚里，后面顏旭只是喊了一句什么，她因心慌而口耳閉塞，什么也沒聽到。

謝天謝地，他沒追來。

情理之中，他沒追來。

心灰意冷……他沒追來。

可是從那天起，每一天的不同時間，阿純的課桌上會多出一杯熱著的咖啡。速溶咖啡并不高級的味道，在那時聞起來卻有種虛幻的美麗。在那之前，阿純從來沒有喝過咖啡，但在那一年，她愛上了，依賴上了咖啡的味道。

雖然，她從來沒有正面捉住過那個來送咖啡的人。她不敢，她只能每個課間都往外跑，找個地方躲起來，暗暗期盼。

在衛生間透過骯臟不堪的鏡子，阿純打量自己的臉，竟不自覺去對比顏旭的臉。

他的紅顏，是光。

而自己，只是一個污點。只是一個污點。

鏡子里的人，臉的正中有一塊烏黑的胎記，幾乎占據了三分之一的臉。所以，即便是透過鏡子，還是能看見其他人嫌棄的、笑話的，甚至是害怕的眼神。

阿純撩起冰涼的水，大把大把潑在鏡子上。

【叁.唯一的優點】

顏旭的叛逆從初二開始轟轟烈烈燃燒了起來。而那時的阿純已經進入了新的高中。

畢業對于阿純來說是個解脫也是個考驗，整整一年，顏旭就是個纏人鬼，讓她倍感壓力。顏旭的纏人，并不在于追著自己跑，而在于無論什么時候，一抬眼都能看見他。每次看到他，都只能僵硬地打個招呼，然后低著頭加快腳步走過去。周圍總有太多眼睛，那些眼睛不會盯著顏旭，只會盯著她。

可是離開了這里，就代表著一切都要重新來過。用三年時間累積起來的和幾個人的薄弱情誼又會斷掉，又要去面對陌生的一切，陌生的目光。

從來沒有人，像顏旭一樣，看她的眼光那么坦然。

但是——

入校那天，阿純看著新的校門想，從今以后，自己和顏旭就算形同陌路了吧。

再次見到顏旭完全始料未及，午休時間阿純舉著飯盒，走去一間沒有人的教室吃飯。這是她每天的慣例。她坐在窗邊，隱隱約約聽見樓下的嘈雜里有熟悉的聲音，起初她并沒在意，直到那聲音越來越大，一聲一聲像是只小錘子敲擊她的太陽穴，她輕輕拉開窗戶，向下探了個頭。

樓下有個黃頭發的男孩，從上面望下去也只能看見非常局部的臉，可阿純知道那確實是顏旭。在顏旭身后，有個女孩子，介乎于被保護和事不關己的狀態。而在顏旭面前，有三個穿著本校校服的男生。

幾個人的關系，看起來像一根隨時會崩斷的弦。

阿純看得膽戰心驚，情急之中她抄起自己的飯盒朝底下的空地丟了下去。罵戰隨著一地從天而降的飯菜戛然而止，等他們反應過來朝上面看，阿純早就溜之大吉。

沒有人會猜到在這種情況下她會挺身而出，就算那群人跑上來找了一圈，也從沒有人把眼光停在她身上。

這是她與生俱來的安全保障。

這件事過后幾天她就忘記了，回到家也只是說飯盒不小心摔壞就扔掉了。沒想到的是，同樣是一個午休過后，她在上課鈴聲響起前回到自己座位，卻敏感地感覺到空氣里夾雜著竊竊私語，玩味的視線，讓她舉步維艱。直到她看到自己桌子上的飯盒，才明白一切源于什么。

一個嶄新的飯盒，里面躺著一張字條，上面規規矩矩寫著：謝謝，還你一個新的，改天來找你。顏旭。

阿純不懂，為什么明明沒有被看到，顏旭仍舊知道那個人是她。

新飯盒沒有帶回家，而是一直放在學校里，連同那個字條，動也沒有動。心里仿佛種下了顆種子，有時候會出現幻覺，覺得某個人的聲音很像他，便開始期待腳步聲，但全部都落空。最難的并不是期待，而是不能讓人看出她在期待。期待對于她來說，應該是奢侈品才對。

她在覬覦一件奢侈品了，這讓她有罪惡感。

結果她還是等來了顏旭，在夕陽西下的時刻。她以披頭散發，歪歪扭扭斜挎著書包，推著破舊自行車的慘淡模樣迎接來了她一直默默等待著的人。顏旭頂著一頭她不喜歡，但是不能否認很適合他的黃色頭發，帶著只是嘴角微微挑了挑的淺淡笑容。顏旭變得很高，高得她更加不敢抬頭看。

然而，就在下一刻，一輛車子從顏旭身后驟然停下，出來一群手中拿著武器的人。等顏旭反應過來時，一棍子已經敲到了他的背上。他毫無招架之力，只能抱著頭，承受著。

學校門口立刻造成了擁堵，但看熱鬧的人都離得很遠，阿純丟掉自行車，對身邊一個不認得的人大吼了一聲報警，然后就沖了過去。她憑著突然的力氣推開了一個人，撲在了顏旭的身上。

那天的結局是以警車和救護車一起來把他倆帶走為終止。顏旭斷了兩根肋骨，而阿純則從頭到腳都是傷。

在他們的父母沒趕過來之前，顏旭一面疼得吸氣，一面憤怒地抓著她的頭發，問：“你到底在想什么？！”

阿純沒有說話。她覺得自己注定無法成為被保護的那一個，她也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值得被保護的地方。思來想去，她唯一的優點就是，如果需要，她可以義無反顧，陪著同生共死。

【肆.還是做姐姐】

這起事件最后的結論是，為了個女生。

阿純早早就知道是這樣，所以她當天就離開了醫院，完全沒有聽顏旭解釋。而她的爸媽也沒有聽她解釋，暴怒到一星期都沒有讓她去學校，也沒有讓她出門。

一個月后，阿純在回家的必經之路上遇到顏旭，他手里提著個大大的塑料袋，直接丟到她的車筐里，扒開里面都是各種……沒營養的吃的。

“你……好了嗎？”阿純喃喃地問。

“小傷，沒事。”顏旭笑得不以為然，轉一下卻又收斂了起來，“我也不知道你愛吃什么，所以……”

“我不需要，你拿去吃吧。”

顏旭似乎有些惱了，他板起臉孔，又不好發作。“你吃。”

阿純也拗了起來，她把車往旁邊一拐，想要離開。顏旭一把按住她的車把，像個氣急敗壞的小孩。可是他仿佛也不懂自己在氣什么，只是徒勞地站著，對峙的氣息也一點點變弱。阿純懂，他不過是對不領情的懊惱，而自己……恰恰相反，是對這種表達的憤恨。

她做出的選擇，從來都不需要報答，也不是一點點東西就能報答的。她以為顏旭，不會用這種方法。

所以她失望。

“如果……你真的不介意的話，就當我是你姐姐吧。”

鼓起了最大的勇氣，阿純才將這話說出口。然后她把袋子放到地上，騎上車子離開了。她無法告訴顏旭，她爸媽現在多么怕她再和他扯上關系。她也無法告訴顏旭，自己心里那么微弱的，微弱的，卻還沒熄滅的光。

能夠維系這個光的唯一辦法，就是回到最初，回到那句“姐姐”。

只是在那之后，她多了個跟屁蟲弟弟。每一天，顏旭都耗在阿純的學校里，也不吵她，只是隨叫隨到。起初阿純很擔心那些人還會找麻煩，但過了些日子，完全沒見人認得顏旭。就連那個女生，也再沒有出現在顏旭身邊。

“你喜歡那個女生？”

“沒有。”

“沒有你就能為她拼命。”

“意外而已。”

“意外？”

顏旭笑了笑，像是藏著什么秘密等著被人揭曉一樣：“其實……真的是意外。”

是在很多年后，當顏旭終于從她的生命中離開，她才明白，顏旭只是因為來找她，才不小心卷入這場紛爭。

只是當時的阿純不懂，卻也不愿意去猜，總覺得猜來猜去也和自己無關。阿純能做的事情，只是幫顏旭收女生的情書，有同屆，也有更高屆的。她們不知道顏旭的年齡、姓名，卻有勇氣。阿純從來沒有被這么多人需要，從一開始的驚慌，到后來習以為常，默默收好，保證一定帶到。

可后來，久久得不到回應的女生們開始覺得是她沒有將信件帶到，便威逼利誘著一定要和顏旭說話。當阿純勉強地向顏旭提起時，顏旭卻輕快地說：“好啊。”

阿純微微怔忡。

——他說，好啊。

從那天起阿純開始安排女生和顏旭見面，只要是她開口的，顏旭都不拒絕。只是每一次見面，女生很快便嫌她礙事，沖她使眼色要她離開，可是她只要站起來，顏旭便也起身離開，絲毫不留情面。所以，女生們只好學著對她好言相待。

畢竟，在外人的認知里，她只是他的表姐而已。

阿純靜靜坐在一旁，聽女生們問大同小異的話，無非是對星座血型這些虛幻的東西的推敲，顏旭每次都好脾氣的答，笑得一點也不乖張。每每這個時候，阿純會偷偷往廁所跑，站在鏡子前一動不動，看到眼睛發酸，也就看不清眼前的自己了。

很多次，等她回到座位，女生已經走了。那之后，女生都不會再找她，再找顏旭，阿純始終不知道，顏旭都說了什么。

顏旭還是單獨來找她，中午一起吃個飯，或是給她送點吃吃喝喝，外加惡作劇。甚至，某一天，阿純在一杯咖啡里看到一張紙片，二話不說，果斷倒掉了。

她習慣了顏旭的一切，習慣了姐姐的角色，習慣了自己的可有可無。她以為，她都做得到，但她高估了自己——

她沒習慣的是，當顏旭打電話來，拜托她去詢問一個女生的聯絡方式時，控制住自己心跳的頻率。

【伍.各自愛】

那個女生叫許晴嵐，有白皙臉龐和美好笑容。

孤陋寡聞的阿純，聽都沒聽過這個名字，直到顏旭拉她去看美術館里的畫展。那個畫展的名字叫“雨后”。作者是，許晴嵐。

同樣年紀的女生，卻相差如此之大。阿純站在空曠的展廳中央，險些因為這種對比而落淚。

顏旭要她幫忙要到許晴嵐的電話，對此顏旭的解釋是，女生對女生比較沒有戒心。

許晴嵐人非常隨和，只是那種隨和不過是一種距離。阿純以一個崇拜者的身份要到了許晴嵐的電話，當她拿著那張紙，回過頭，并沒有看見遠處顏旭露出開心的表情，相反，她只能當成自己看錯了。否則，那雙眼睛里怎么會有那么深色的落寞。

那之后很久，顏旭都沒有出現，一絲一毫的消息都沒有。有很多次，阿純編了短信，卻在發送片刻退縮，怕的只是沒有回復。

一個學期都過了，顏旭才又回來。當阿純看見桌子上放的咖啡，仿佛舊日復現，驚得心臟猛跳了好幾下。她沒有理會那杯咖啡，而是終于鼓起勇氣撥了顏旭的電話。

“追許晴嵐失敗了嗎？”

“沒有。”

“那就是成功了？”

“回頭再說這件事。”顏旭硬生生轉了話題，“看見咖啡了嗎？”

阿純這才注意到桌子上的咖啡，明明是罐裝，拉環卻開著，像是喝過了一樣。因為之前的惡作劇太多，阿純不得不舉起來像里面看，果然還是看到了異物。

“你這樣很浪費哎！”

阿純不能理解顏旭一次次這樣做的樂趣在哪里，而顏旭卻突然不開心起來，直接掛斷了電話。

將罐子里的咖啡都倒掉后，阿純將里面的紙片拽出來，上面隱約有藍色的印記，可是早已模糊成一團。

隱隱約約間，有一尾魚從心中眨眼而過，還不等看清就消失了。

阿純沒想過許晴嵐會來找她。她那么美，站在校門口本身就像束光。阿純明白必然是因為顏旭，于是腳步愈發地慢。反而是許晴嵐，兩步走到她面前說：“顏旭不見了。”

落入山谷間的驚雷是什么聲音，阿純終于明白了。她驚詫，這是從小到大，自己聽到的，內心發出的最大的聲音。

阿純感覺自己的靈魂飄在外面，看著底下的自己只會重復同一件事，就是打顏旭的電話。她甚至比許晴嵐知道得晚很多，而且不明白許晴嵐為何會找到她，也無法去詢問顏旭那個對她早已厭惡至極的母親。她只能期待，手機那邊傳來接通的提示音，就那么輕巧的“嘟”一聲就好。

可是，這一聲她等了三天。

電話那邊的顏旭聲音很疲憊，他說了個阿純從沒聽過的地方。阿純費了好大勁兒才找過去，在破舊小網吧里把顏旭拉出來，幫他交了欠的網費。面前的少年，仿佛不是自己一直看著長大的那一個了，他滿身的煙味，頭發蓬亂，眼神迷蒙。和他對視了幾秒鐘，阿純憤然轉身，走了幾步才聽到身后顏旭怯怯地叫了聲：“姐姐……”

她多恨這個稱呼啊。她從來都沒有真正喜歡過姐姐這個身份。可是她只能回去，才發現他狀況不太對，猶豫著抬手向他額頭探過去，面前的人卻整個壓下來。

呼吸弱下來，心跳靜下來，世界在眼前翻了個跟頭。當顏旭就像個小孩子，將頭垂在她肩膀上。

“姐姐，你送我回家吧。”

阿純嘆了口氣，像拖一個包裹一樣將顏旭拖回了家，誰料在門口遇見了許晴嵐。許晴嵐看見他們在一起并沒有驚訝，只是走過來像接過所有物一樣，將顏旭輕輕拉到了自己一邊。

“鬧脾氣也不帶這樣的，叔叔阿姨急壞了。”

顏旭揉揉鼻子，露出了阿純見到他之后第一個笑容：“對不起嘛……”

許晴嵐轉過頭來看向阿純，歉意地說：“麻煩你了。”

她的話客氣卻喧賓奪主，有一股力將阿純推得遠遠的。阿純求救似的看向顏旭，可顏旭只是對她擺了擺手。

擺手的意思是……讓她走吧。

所以，無論如何，還是許晴嵐和他一起出現，比較合適。是這樣吧。

“那我走了。再見。”

阿純最會的就是在這種尷尬的時刻掩飾住自己搖搖欲墜的心情，淡淡的，靜靜地退出。她懂的，許晴嵐比自己更適合出現在顏旭家，這才是平息一切最好的方式。

那么，誰來平息她的心呢？

“喂，等一下。”

聽見顏旭的聲音，阿純沒有停下，沒有回頭，只是放緩了步子。她很怕，怕連一句“等一下”都不是自己應得的。

“這個給你。”

所幸，顏旭跑過來，塞了一瓶礦泉水給她。

所以說，她所做的一切，仍舊只值得那么一點點報酬。阿純走到半路，把已經將瓶身掐得坑坑洼洼的礦泉水，丟進了垃圾桶。

【陸.恨也是一種感情】

阿純的高中畢業，是一片艷羨聲，她以遠遠超出平日分數的發揮，考到了外省非常有名的大學。

而與之相對的，是她不知道顏旭去了哪兒，只知道他并沒有上正規高中。

從她進入高三后，她就開始以學業繁重為名疏遠顏旭，她自己心里清楚，是她愈發無法坐視顏旭和許晴嵐在一起了。

那么優秀的許晴嵐，居然還和顏旭在一起。愛一個人和優不優秀還真是沒有半分關系。

只是愛這個字，每每剛一想起，就讓阿純心里一驚，立刻用書本上的知識遮掩過去 。

考入大學之后的阿純，做了個可怕的決定。她堅持要到整形醫院，和她臉上的胎記作斗爭。無論家里的人如何反對，她一定要，甚至連她自己都不敢想，是為了什么。那是無法回首的恐怖歷程，恢復期完全無法見人的臉，讓她關了手機躲在家里足不出戶。以至于她再次打開手機時，看見了蜂擁而來的顏旭的幾十條短信。被短信震得手發麻的同時，眼淚也已經掛在睫毛上。

她不是不怕的，相反，她怕死了。只可惜，鏡子里的自己并沒有讓她滿意，雖然在大夫嘴里這并不算失敗了，可是對阿純來說，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

臉上的印記還在，只是變淺了，淺淺一層，如同烏云。

短信里面，顏旭說：“你走那天，我去送你吧。”

阿純隔了幾天回復他說：“不用了。”

即便是失敗，她也要去見顏旭，從始至終，她只在意顏旭的眼睛里，她的樣子。所以她沒有提前打招呼就去了顏旭家，做好了準備，就坐在樓下等，一定會等到的。只等顏旭看她一眼，就一眼她就能明白。

明白自己做的一切，是不是值得。

一直等到傍晚，才遠遠看見街口顏旭的身影。阿純站起來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卻在還剩二三十米遠的地方，看見顏旭后面追過來一個男生，他倆勾肩搭背，并沒有要回家的意思。眼看他們就要走過去，阿純又往前跑了兩步，就在他們身后，阿純清晰地聽到他們的調侃——

“我還以為你當初真喜歡那個丑女呢。”

顏旭爽朗地笑：“哪有，她是我媽的學生，頂多算個姐姐。”

頂多……算個姐姐。阿純垂著手，看著他們的背影越走越遠。她想，總歸，她也得到了她要的回答。

就在阿純轉身想要離開時，耳邊突然刮過一陣風，她抬起頭就看見顏旭一臉詫異站在面前。

“真是你啊。”

阿純抹了一把臉，竟然還是一手的眼淚。她干脆就低著頭，不去看顏旭的臉。

“你的臉……”

——夠了。我知道我的臉一輩子也比不上許晴嵐。

“這段時間你怎么都沒消息？”

——你在意過嗎？

“你來干什么？”

——我來干什么。是啊，我究竟來干什么。

“我和晴嵐有可能要出國……”

阿純因為這句話才抬起頭來，她猛然發現，眼前的顏旭好像變成了初次見面時的小孩。那一年，他五年級，個子小小，世界小小。轉眼間，面前這個男生已經需要仰頭看，可他眼里看到的世界也已經變得燦爛遼闊，容不下她的存在。

“顏旭，我們去喝杯咖啡好不好？”

擦干眼淚，阿純第一次勇敢對顏旭發出邀請。她努力抬起頭微笑，為了不給顏旭壓力。他們努力擺出一副老友的姿態，卻誰都說不出話來。

阿純永遠記得那杯咖啡的味道，濃郁的泡沫下面是隱隱的苦。

夕陽里面顏旭的背影把她心中的恨漸漸暈開，畢竟恨也是需要感情的。

但是她明白，她對顏旭，不能再有感情了。

那一年，她開始學做咖啡。就像學著記得，和忘記，他們的最初。

【柒.都是錯過】

阿純大三那年，顏旭和許晴嵐一起出國。她明明放假在家，卻裝作仍在學校忙。她明明無事可做，卻為了躲避顏旭，每天游蕩在馬路上。那一年，顏旭三番五次找上門來，再也不顧忌大人的看法。

他變得謙遜，有禮，連阿純的媽媽都說，他長大了。

他變成了別人的大男人。這讓阿純想來就心酸。

顏旭臨走前的三天，每天發很多信息請求她抽時間最后見自己一面。阿純剛一心軟，便想到那天顏旭說“頂多算個姐姐”。她忘不掉那一刻的心灰意冷。顏旭走那天，阿純在機場的外面，算著時間，看著那班飛機起飛。她在讓全身發麻的轟鳴聲里，向顏旭道了別。

回到家之后，她的媽媽遞給她一瓶淡藍色的礦泉水，水里面飄著一張字條。

此情此景太過熟悉，只是阿純不懂，顏旭為何臨走時仍然留下這個惡作劇。她的媽媽卻無意感慨：“去買趟菜，回來發現放在門口，要是當時在家就好了。”

要是當時在家就好了。這句話像一記悶棍，狠狠敲在了阿純頭上，她突然明白過來，自己也許錯過了什么具有時效性的東西。她把紙片取出來，發現上面的字和從前一樣已經被暈開，可這一次，上面卻還留有筆尖用力的痕跡，隱隱約約的，阿純仿佛看見了——

“喜歡”兩個字。

就當做是一場幻覺，阿純還是敗在了這美好的，破碎的幻覺上。可遠渡重洋的顏旭，手機再也撥不通了。

阿純慢慢回憶，究竟有多少次，顏旭藏著說不出口的話在她的杯子里。如果她用心一點，是不是早就能發覺。可是每一次，她都是干脆利落地倒掉。她是不是同樣傷了顏旭的心呢？

可是阿純不懂，為什么顏旭要繞那么多的彎子，為什么不能開誠布公地講出來。就像她不懂自己，為什么始終不能坦然面對自己的心。

可是，仿佛一切都過去了。

直到阿純畢業，她始終沒有顏旭的消息，可她總是收到從地球那邊寄來的禮物。她將那些沒有只言片語的禮物一樣樣收好，然后一天天放任自己的心漂泊在外面。

即便這樣，阿純還是安心的。她理所應當的以為，顏旭和許晴嵐仍舊相親相愛在一起。誰料她竟在路上遇到許晴嵐。

許晴嵐說，她和顏旭，從來都沒有在一起過。

那一年的要電話，本身就是一場戲而已。她和顏旭，本身就相識。顏旭這些年，軟磨硬泡，無非想要她畫一幅畫。只是她不愿意。她一向心高氣傲，不愿畫一個自己喜歡的男生喜歡著的……丑女孩。

可是最終，她在國外完成了這幅畫。僅僅憑著顏旭的描述。

阿純看到畫中的自己，在抽象的畫法里有著奇異的美麗。少年瞳孔里的她，臉上沒有傷痕，只有羞澀與悲戚。但是她的身后背著日與月，那是他們糊涂浪費過的，大好年華。

“他還會回來嗎？”

“他回來對你來說，真的好嗎？”

——你以為他最近幾年對你保持距離，對你冷漠，是為了什么？

——是為了保護你啊。

——是為了你的膽小、懦弱、自卑，不在眾目睽睽下被揭穿啊。是為了讓你不因為他，而受到責難啊。

——是為了讓你能以最溫柔的方式明白，他愛你，就像他明白，你愛他啊。

“我懂。”阿純整個人趴在冰冷的畫框上，像在心上架了一座過不去的橋，“我懂。”

原來她現在才懂，她早早就以為懂了的。

【捌.清水空】

婚禮如期舉行，簡單、大方、尊重，是阿純想要的。只是她心慌意亂，只因為她找不到那張她為顏旭寫好而沒有寄出去的請帖了。

有關顏旭的一切，她都沒有和未婚夫說起。說歸其也不過是年少舊事了，可這些年，顏旭兩個字對她來說，一直是魔咒。

連阿純自己都沒想到，她會走不出來。

本以為自己已經認定了今后的人生，此刻卻因為一張無用的請帖而生了退縮之心。她甚至在偷偷期盼，或許是自己一時恍惚真的寄了出去，顏旭真的會出現。

然而她只能想一想，就在她胡思亂想中，婚禮平順的進行了下去。婚禮結束后，她沒有等來顏旭，而是等來了許晴嵐。

那是一份賀禮——

一瓶沒有開封的，什么也沒有的，礦泉水。

阿純覺得這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禮物了。

婚禮結束后，回到自己未來的家。在桌子上，安安靜靜放著那張請帖。底下是，已經是丈夫的男人寫下的——

“如果舍不得，就收好吧。”

當她將那瓶可能永遠也不會打開的水和請帖一起收入柜子后，她回過頭，看見的是丈夫溫和的笑容。

阿純終于明白，她一直努力地學習，尋找，試圖找出屬于從前的，她和顏旭的味道。少年的瞳孔，與少年的愛情，等同于年少時一杯奢侈的咖啡。而真正的愛情，是無色無味的。

編輯/眸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