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木舟
[八月,就是八月。八月,我守口如瓶]
印度
{你是在暴雨夜里趕來為我煮一碗面的人}
在拉賈斯坦邦的首府齋普爾,傳說中的粉紅之城,我和Jenny在一家雜貨鋪買到了MadeinChina的電熱杯,自此開始了我們的省錢大計。
按照當時我們的食量和經濟狀況,如果不從口糧里省點兒錢下來,我們很可能到不了德里。
我們買了一些卷心菜,秋葵,西紅柿,香菜,又在雜貨店里買了泡面和雞蛋。
那頓晚餐,我吃得淚水漣漣。
從一杯面里,我吃到了鄉愁。
叢,我不記得從什么時候起,我開始叫你家姐。別人問起我們怎么認識的,我總感覺有一點兒為難。你是我的學姐,但早在我成為你的學妹之前,我們已經在同一個論壇里不著痕跡地打過了照面。
那年我們都只有十七歲,誰也想不到后來會成為莫逆之交。
我們第一次見面,距離現在已經六年過去了,想想都覺得可怕,時間怎么過得這么快。
大一的那年夏天,學校公寓門口,我穿著一條被你詬病了好多年的大紅色蓬蓬裙。
剛剛軍訓結束,我曬得又黑又瘦,看起來就像一個鄉下丫頭。
雖然我們同年,但那時你已經快畢業了,相對于我當時的生澀,你舉手投足之間都顯得落落大方。
在公寓后面的小飯館里,我一口氣吃了三碗飯,后來我們在山腳下的涼亭里坐了一會兒,年份久遠,我已經記不得我們聊了些什么。
當時我們說過的話,或許都成了雁翅里的回聲。
在我成年之后,聽了太多直抒心意的告白,像一個被寵壞了的小孩,我已經不那么容易被感動了。但我二十四歲生日時,你那條微博卻讓當時在青旅里的我眼淚嘩嘩地流。
希望你碰到一個好人,早上去天空散步下午去人間看景。晚上睡在一起,干最俗的事也是神仙干的事。親愛的葛婉儀,月迷津渡時請轉身看看,你還有我。我一直記得是今天,生日快樂。
這么多年過去了,我相識遍天下,但可曾真正有人走進過我的內心?
并沒有,一個都沒有。
但在離我最近的地方,一直有你的身影。
2009年的夏天,我們如何互相扶持著度過的過往,至今仍然刻骨銘心。
彼時,我剛剛畢業,從學校里搬出來,在這座城市的南邊租了一套老舊的房子,交完房租和押金,卡上僅僅還剩兩千塊錢。
煤氣、水電、交通、通訊,所有的費用一下子折算成具體的數字攤在我的眼前,從前住宿舍吃食堂的日子徹底過去了,我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生活的重擔。
兩個人身上加起來只有二十多塊錢的事情屢屢發生,炎炎夏日的午后,我們站在小餐館的窗口,看著“葷菜七塊,素菜六塊”的牌子,經過一番艱難的選擇之后,還是選了后者。
最難熬的一次,我把身上所有的錢交給你,讓你去打麻將,置之死地而后生,我相信你一定會大殺四方。
你沒有辜負我,深夜傳來捷報,還給我帶了鹵牛肉。
夜晚我們躺在床上,聽著廚房里老鼠吱吱的聲音,一邊提心吊膽害怕它們會躥到臥室里來,一邊描繪著美好藍圖安慰著對方——
等我發了工資就去吃頓好吃的……
嗯,等我寫完長篇就有版稅拿了……
那時我們很單純地相信,即將到來的人生,總不會比我們曾經經歷過的更差。
可是,叢。
為什么,三四年之后,當我們有了比過去更多的閱歷和錢之后,我們反而不再篤定地相信自己終究會獲得幸福?
為何在經歷了這樣多的人世冷暖,反復失望之后,我們仍對情感報以徒勞的期望?
我們都曾經以為愛情能夠填補生命的缺失,我們付出了很多的代價,消耗了很多的時間之后,終于得出結論,這個想法是錯誤的。
會有一個人來拯救我們的人生嗎?
會嗎?
去西北旅行之前的某個夜晚,我越想越覺得人生虛無且沒有意義,苦難重重卻看不到亮光。
那天晚上我拿起刀片放在手腕上,在沒開燈的洗手間里一直哭,一直哭。
你從云南回來,一下飛機就打電話給我,我沒有接,你又發來短信說:“我就來,別做傻事?!?/p>
你有我居所的鑰匙,半個小時候之后你打開門,
你長吐一口氣,慶幸還來得及。
有時候我覺得,上天就是派你來看著我的。
自2009年夏天之后,你不再跟我講任何具有安慰性質的話,我們都長大了,大到對人生的無望已經具備了透徹的認識,語言或者文字,在面對真實的悲傷和痛苦時,蒼白無力。
但你仍用自己的方式一直守護著我,在每一次我情緒崩潰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拉住在沼澤里越陷越深的我。
在狂風暴雨的夜里,穿過大半個長沙,趕來照顧發高燒的我,你煮了一碗伴著西蘭花的面端到我床前說:“吃完快點兒睡覺?!?/p>
連我媽都說:“有叢叢在你身邊,我就放心了?!?/p>
我沒有兄弟姐妹,自年幼起一直在漂泊,少女時代的朋友都散在風雨里,唯有你長久地留了下來。
你包容了我的不美好,像管家婆一樣替我操持著生活中大大小小的瑣碎事物,你毫無怨言地照顧著我這個笨蛋,從沒嫌棄過我是個負擔。
你我沒有血緣關系,可你卻是我不折不扣的親人。
我們都還奔波在遠未接近幸福的途中,偶爾翻看從前青澀土氣的照片,心底總有一聲欷歔——回不去了,我們都回不去了。
這是齋普爾,我在粉紅之城想起你。
{在印巴邊界,迎來了2012}
到達阿姆利則時是凌晨四點,我們像貨物一樣被大巴司機卸在不知名的小站,周圍的人看起來一個個都形色可疑,他們把我們團團圍住,各個都想伸手來拿我們的行李。
經過長途跋涉,車程顛簸,饑寒交迫,到這里,我對旅行的熱情已經耗費得所剩無幾。
這天的我們,運氣不太好,在眾多拉客的車夫里,我們選中了一個不那么機靈的男人,他把我們從車站拉去了跟他有協議的旅館,看門的老頭兒態度很惡劣,兇神惡煞的模樣。
兜兜轉轉磨蹭了將近一個小時,我們又回到了原地。
那一刻,我忽然崩潰得想趴在箱子上,大哭一場。
我想回家。
天亮時,我們終于找到了藏在不知名的巷子里的旅館,老板是個很喜感的老頭兒,禁不住我軟磨硬泡,給我們少了些房錢。
我突然意識到,從什么時候起,我們居然窮到連住宿都要殺價了!
清晨,大街上全是包著各色頭巾的男人,他們之中有一些支起攤子煎餅、煮茶,經營營生。
我們坐在一張臟兮兮的木凳上,拿著用報紙包著的餅,像饑民一樣毫無形象地大口咀嚼著。
我們已經五天沒洗頭沒洗澡了。
用這樣潦倒的面目,我們迎來了新年。
2011年的最后一天,我鼓起勇氣央求Jenny:“能不能吃頓好的?”
我所謂的“好的”就是指晚上煮面時能打兩個雞蛋,這個卑微的請求當然得到了滿足。
是夜,我蹲在地上,用小刀細細地切著卷心菜和小番茄,心里有個微弱的聲音越來越強烈:我就要這個樣子告別2011了嗎?
2011年過去了,很多人升職,很多人結婚,很多人畢業,很多人去了遠方。可我好像還是老樣子,哭哭笑笑地就這樣過了一年。
在北京時,我從南二環把行李搬去北四環,編織袋把肩膀勒得好疼,晚上洗澡時,才在鏡子中看到一道血痕。有很多人不解,他們覺得我是自己瞎折騰,放著安逸舒適的生活不過,自討苦吃。但那時我有我的傲慢,我甚至連解釋都懶得解釋。
然而事實上是怎樣呢,這些搬遷和輾轉,到后來都像風干的笑話。我的努力,我的掙扎,我的放棄,我的不甘,我的徹夜不眠和失聲痛哭。
……
別人看的,都是熱鬧。我的血淚,只有我自己知道。
在年末的這一天,回憶摧枯拉朽,分崩離析,它們變成尖銳的碎片割痛了我。
我原本以為自己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跟三兩好友,飽食一頓,然后找個歡樂的場所,縱情豪飲,放聲高歌,揮別舊歷年,虛張聲勢地展望一下未來。
一切都跟我想的不一樣,我捧著一杯打了兩個雞蛋的速食面,披著濕漉漉的頭發,傷感地想,2011真的就這么過去了。
我感覺自己還有很多事沒做,但時間真的就這么過去了。
在這個不知名的小旅館里,我悲傷得無以復加。
第三天,我們從旅館里搬出來,拖著行李搬進了免費招待背包客的收容站。
收容站就在金廟的對面,一間大房子里陳列著一排通鋪,大花鋪蓋,很像我曾經在阿里投宿過的民居。放好行李之后,Jenny說:“我們今天去金廟領免費的食物吧。”我震驚地看著她,沒想到阿姆利則是如此仁慈慷慨的一片土地??!
用披肩包裹好頭部,赤足走近金廟,跟著人群緩慢地移動,領了一個銀色的餐盤之后,進入大廳,壯觀的場面再次震撼了我。盤坐在大廳的地上的人,草草一看,起碼也有好幾百。
三個男人,一人手里提著一個桶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刷刷刷地從隊伍這頭到了那頭,低下頭一看,每個人的餐盤里分別多了豆子湯,酸奶和兩張餅。
這是我過去想都沒有想到過的生活,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我也不會相信自己居然能夠消受這一切。
那天晚上在入睡前,我忽然有點兒感激窮困,如果不是在金錢方面受到掣肘,行程走到這里,大概是另一番光景。
在沒有嘗試之前,人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的極限到底在哪里,永遠都不知道自己可以承受些什么,接受些什么。
生平第一次,我隱隱為自己感到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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