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瑤
我一直……都在等,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我知道總有一天我能等到的……
序
風雨如晦,濃墨般的重云壓在整個太息國上空,明明是正午的天色卻陰沉得像夜晚,于是這本該空曠寂靜的道路上突然出現一頂紅色的花轎便分外惹眼。
抬轎的人在泥濘的道路上走得很快,水花四濺,轎夫的臉上全是泥點,又被雨水沖刷干凈。
“停——”花轎里驀地傳來清麗的聲音,眾人均停了下來,跟隨一旁的喜娘嚇了一跳。
“阿蘇,怎么了?”
阿蘇并沒有回應她,卻從花轎里走了出來,手里還拎著一瓶酒。喜娘連忙將傘舉到她頭上,還沒來得及說話,便看到她掀開了蓋頭。喜娘立刻驚呼一聲,伸手捂住了張開的嘴。
阿蘇卻似乎毫不在意,任由雨水打在自己的臉上。她目光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遼河,仿佛透過眼前這層水霧能看到河對面的那塊墓碑。她慢慢舉起了手中的酒,一點點澆在地上,跟雨水混在一起。
雨水沿著她清瘦的輪廓向下滑落,伴隨著她細微低沉的聲音:“你知道嗎?我要嫁人了。”
一、不配
阿蘇醒來的時候,天還未亮,她熟練地摸黑穿好衣服,輕輕推開門,生怕吵醒仍然在熟睡中的二娘,然而剛踏出一步,二娘的聲音已經從腦后傳來:“阿蘇……”
“二娘。”她只好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
二娘今年已經六十多歲,是個瞎子,所以聽覺格外敏銳,她輕輕地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這些天早出晚歸一直在躲我,別怪我逼你,你終究是要嫁人的……你爹娘去得早,只剩下我們兩個相依為命,你……”說到這里,她又重重嘆了口氣,“罷了,你去吧,白山怪獸多,你小心些。”
她輕輕“嗯”了一聲,便關上門踏著月光走了出去。
阿蘇背著竹簍,懷中揣著紅線和父親留給她辟邪的匕首,一步步向前走。她本出生于官宦之家,父親因朝廷爭斗被斬首,母親悲傷過度自盡身亡,只剩下她和父親的妾侍相依為命,全靠她每天清晨去白山采火焰草為生。
這幾年她的年紀越來越大,提親的人也越來越多,她都推辭不受,也難怪二娘也越來越著急。
只是……她慢慢地抬起頭,腦海中浮現出那個人的樣貌。
她至今仍然記得在白山遇到他時的情形。
那時她父母剛剛去世,只給她留下一把可以辟邪的匕首。從靈度村到白山中間有一條漠河,她扎了一條竹筏,剛好可以劃到白山腳下。剛開始采火焰草的時候,她害怕得全身發抖,后來發現因為匕首的原因,那些野獸居然根本不敢近身,所以她膽子也就大了起來,在白山四處走,竟然有一天發現了太息的練兵之地。
她在高處遠遠地望著那些士兵在一個人的手勢下,整齊劃一地做出剛勁有力的動作,靈活地變幻各種陣型。她雖然離那個人很遠,但是她仍舊一眼就認出了他——李重元。
其實她見過他好幾次,只不過每次都離得很遠。
他打了勝仗回來,在街道上人們爭先恐后地追逐著他,歡呼雀躍,她便在人群中遙望,仔細觀察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覺得他笑起來竟純真得像個孩子。坊間談論他最多的除了容貌俊美之外,更多的是他貧寒的家世、豐富的學識、寬廣的胸懷和溫潤如玉的氣質。不少女子都感嘆,若能與他單獨見一面,也就不枉此生了。
他幾乎是每個太息國女子夢寐以求的夫婿。
每次聽到茶樓的說書先生說到他如何用兵如神、如何運籌帷幄,她都會從心底生出一種深深的自卑——那樣美好的一個人,她只怕是永遠也配不上的吧?
而后的家中慘變更是讓她不敢癡心妄想,在最艱難的那段時光里,她常常想起他溫暖的笑容,便會覺得人生很溫暖,便會有勇氣繼續活下去。
人世間的很多事情都很奇妙,一個她從來都沒有真正見過、了解過的人,竟能在她幾乎絕望的時候,給她希望和力量。
她常常想:或許這也算一種緣分吧。
二、奢求
阿蘇踏上白山的時候,天色微亮,她便開始低頭尋找火焰草。遠處荊棘叢生,她劈開一條小路,忽然看到前方有一群夜蝙蝠聚集在一起,黑壓壓一片發出翅膀煽動的聲響,十分恐怖。
她心中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夜蝙蝠是晝伏夜出的,天都快亮了還不肯走,一定是看中了某個人當食物。她心中忐忑不安,來回踱步,猛地向前一步,又猛地后退一步,糾結許久,終于咬牙閉起雙眼高舉匕首向那群蝙蝠沖了過去。蝙蝠呼啦一聲被她沖散,又再度聚攏起來。
她睜開雙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日思夜想的人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出現在她面前。她慶幸自己剛才沖了進來,否則只怕會后悔一輩子吧。
他整個人已經暈厥過去,白皙的臉上有幾道血痕和泥沙混在一起格外明顯,睫毛微微顫動著,嘴里仿佛還喃喃念道著什么。他身上的衣服是他經常穿的紫色袍子,只不過四處都是血跡,顯得十分駭人。她慢慢伸出右手,仿佛想去觸摸他的臉頰,卻始終不敢,于是伸出的手便停在了空中。
太陽慢慢升起,這群夜蝙蝠漸漸散去,她松了口氣,將他拖進不遠處的一個山洞中,替他清洗傷口、敷上草藥,又找了幾棵火焰草讓他服下,待所有的一切都完成時,天已經快黑了。
夜里的白山最是危險,她干脆就不下山了,就在他身側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仿佛看不夠似的。他的術法看起來十分高深,因為傷口愈合的速度驚人,臉上的傷疤此時已經消失不見。
只怕是快要醒了,阿蘇心里想。
她從懷中掏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割下他一縷頭發,低聲道:“我不敢奢求別的,這個……就讓我留著當個念想吧。”她將這縷頭發用手帕包起來,放入自己懷中,背起竹簍便要往外走。剛走出一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回來,將匕首放入他懷中,道,“你以后若是再遇到危險,這把匕首也許能幫你的忙。而且……匕首放在我這里,有些大材小用。”
她剛走出來便聽到有人馬尋過來,連忙躲了起來,看到一個女子騎馬而下跑進洞里,高聲呼喊:“找到了,我找到重元了!”
她便一直躲在那里看著他慢慢走出來,他神色間似乎有些困惑,仿佛還四下張望了片刻,這才騎馬離去。
她沒了匕首,下山時格外小心,幸好并未遇到猛獸。
剛一到家門口,便看到一個男子等在那里,仿佛已經等了許久的樣子,看到她回來便道:“你可是回來了,你二娘都要急死了,我們找了你一整天。”
她正覺得這人似乎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見過,二娘已經顫顫巍巍地從門口出來邊哭邊罵:“你這個該死的!嚇死二娘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讓我一個人怎么活?”
她也忍不住落下眼淚,道:“對不起二娘,我的匕首丟了,一直沒找到,昨天晚上我沒敢下山。”
二娘擦了擦眼淚:“丟了就丟了,人沒事就好。”又伸手想要拉身旁的男子,那男子見狀連忙拉住了她的手,二娘握著他的手說,“阿蘇,這是劉七,你還記得嗎?人家上次來過我們家,他是在哪個府做事來著?對了,是……”
“二娘,我累了,想休息一會兒。”她說完便走了進去,二娘道:“哎,你這孩子,怎么……”
“沒關系,二娘。”劉七傻笑了一聲,“阿蘇沒事我就放心了,讓她先好好休息,正好府里還有事,我就先回去了,改天再來看您。”
“好,阿蘇她不懂事,你別見怪。”二娘笑了笑,“回頭我好好說說她。”
劉七答應一聲,又向屋子望了望,這才離去。
三、志氣
李重元醒來時看看周圍,便知道自己是在山洞中,又看到毓姍公主坐在一側,一臉擔心:“你終于醒了。”
他仍舊覺得有些疲憊,只低低“嗯”了一聲,只聽“咣當”一聲,一把匕首從他胸前掉了出來。
毓姍撿起來道:“這把匕首好漂亮,你什么時候買的,我怎么沒見過?”
他腦海中忽然閃過幾個模糊的場景,又仿佛是在做夢,只依稀記得一個女子的聲音若隱若現。
他將匕首拿過來放入懷中,笑道:“一把匕首公主也稀罕?”
毓姍笑了笑:“我才不稀罕你的東西。對了,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重元神色淡然:“回去再說。”
毓姍本想扶著他走出山洞,他不動聲色地避開,道:“我已經沒事了,不要擔心。”他翻身上馬,四處望了片刻,只覺得應該有一雙眼睛始終在望著他,只是他找不到而已。停頓了片刻之后,他便騎馬離去了。
回到白山軍營,李重元處決了昨晚給他謊報軍情的細作,又送毓姍公主回宮,這才往自己府中走。他一路都在想究竟是誰救了他,他隱約記得是個女子,可是她究竟說了什么?他想著這些事,到家門口也未走正門,只挑離自己房間近的側門進來,誰知卻跟一個小廝撞了個滿懷。
那小廝一看是他,連忙跪下道:“將軍恕罪,小的不知將軍回來,沖撞了將軍……”
管家這時也過來了,罵了他一句:“死劉七,眼睛長到哪里去了?還不快下去!”
李重元抬頭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示意他下去。
管家道:“將軍,老夫人選了幾個女子的畫像,說是看將軍中意哪個?”
李重元拿出懷中的匕首看了看,道:“就挑個會舞劍的吧,剛好跟我配成一對兒。”
管家愣了一下:“舞劍?將軍,您別開玩笑了,現在的大家閨秀哪里有人會舞劍,除非……”管家還在絮絮叨叨說著什么,李重元早已經走遠了。管家連忙追上去,“將軍,您好歹看看這些畫像,我也好跟老夫人交代……”
說到這里管家看到李夫人正向他們這個方向走來,連忙慌張地離開了。李重元覺得好笑,抬起頭李老夫人已經站在他面前,眉頭微皺:“這個管家怎么回事?看到我就跑,我是老虎不成?”
李重元笑著喊了一句:“奶奶。”
李老夫人“嗯”了一聲,望著他意味深長道:“不是奶奶逼你,你也知道奶奶老了,希望早點抱孫子。我看毓姍公主就不錯……”
李重元從小父母雙亡,是由奶奶養大,他望著自己面前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慢慢道:“奶奶,您是知道的,我是隨時要上戰場的人,要是現在不負責娶了哪家小姐,萬一戰死沙場留下人家孤兒寡母,你讓我心里怎么過意的去?”
李老夫人嘆了口氣:“奶奶知道你的志氣,跟你爹當年一樣,你爹當年也是……”
“奶奶……”李重元抱住李老夫人,輕聲安慰道,“爹是我們的驕傲。”
四、堅強
這天半夜里阿蘇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聽到一陣鐵蹄聲,嚇得她驀然醒來。她連忙穿好衣服跑出去,屋外一片塵土飛揚,村子里早已聚集了好多人舉著火把,互相議論:“要打仗了。”
阿蘇從眾人口中明白了事情的經過。李重元以邊關未定為由拒絕了跟毓姍公主的婚事,皇帝一怒之下派他即刻領兵前往邊關消滅陽華國。于是這位翩翩公子在世人口中的傳奇色彩未免又多了一分,只是誰也沒有料到,三個月之后,竟會是這位傳奇公子一生的終結。
阿蘇清晰得記得那一天的每件事。
那是極為尋常的一天。天氣不是特別冷也不是特別熱,有微風吹來,她也像往常一樣在漠河旁邊洗衣服,沒有任何征兆,突然有人大喊一句:“李將軍死了!”
她手里的衣服頓時落入河中,腦海中一片空白,她想站起來但是居然發現自己的雙腿在顫抖。她定了定神,命令自己冷靜下來,跑過去抓住那個人問:“你說哪個李將軍死了?”
那人幾乎是哭著喊出來:“我們太息還有哪個李將軍,當然是李重元李將軍!”
她頭頂仿佛有一聲春雷炸開,在她腦海中嗡嗡作響,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怎么……可能?”
茶樓早已圍了一群人談論這個消息,說李重元當日帶兵剿滅陽華國余孽,沒想到陽華國居然突然出現了一個巫師,用巫術將李重元封印在鐵棺中,并將他連同鐵棺沉入南極之淵,并俘虜了太息國八萬士兵中的六萬。
阿蘇從茶樓出來,天氣依舊很好,沒有打雷也沒有下雨,太息國的天空并沒有因為一個人的離去有絲毫難過。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了家,二娘聽到她的腳步聲異常沉重,便問道:“丫頭,怎么了?”
她仿佛再也忍受不住,長久以來壓制在自己心中的感情仿佛決堤一般洶涌而來,抱著眼前唯一的親人哭得撕心裂肺:“他死了,二娘,他死了……”
二娘愣了一下:“誰死了?”
她緊緊抓著二娘的肩膀,仿佛要把她的肩膀捏碎:“李將軍,他死了……二娘,我喜歡他,你知道嗎?我喜歡他!”她啞著嗓子無力地哭喊著,整個人慢慢坐到了地上,抱著二娘的腿,“一直以來,我都不敢奢求別的,我只是想不時地看他一眼,知道他過的很好我就心滿意足了。就算他連我是誰都不知道,那又有什么關系?可是,二娘,我再也看不到他了,永遠也看不到了……”
二娘什么話都沒說,只是安安靜靜地抱著她,猶如阿蘇她爹死的那天,她也是這樣抱著她。
她哭了許久,腦海里不停地浮現他微笑的面容,慢慢地,她終于止住了哭聲,語氣也慢慢恢復如常,說:“二娘,我出去一會兒,你別擔心。”
二娘拉住她的手說:“孩子,早點回來,二娘知道你是個堅強的孩子,這一切都會過去的。”
五、自責
夕陽映得整個漠河波光粼粼。她劃著竹筏過河,孤零零地站在白山腳下,看著遠處的山頂云霧繚繞,一片飄渺。她慢慢地跪下,將懷中珍藏的那縷頭發小心翼翼地埋下,冰冷潮濕的泥土慢慢掩蓋住了她最珍貴的東西。埋好之后,她替他樹了一塊空白的墓碑。
她想,以他的性格,大概也不想讓后人知道他究竟葬在何地。
她慢慢坐下,靠在那塊墓碑上,眼淚又忍不住滑落下來,如果她早知道會是這個結果,那么在白山相遇的那天,她是不是有勇氣告訴他,一直以來,她有多愛他。
可惜,她再也不會有機會。
她在白山腳下陪了他七天七夜,仿佛是一場漫長的告別。
回到家時,卻沒想到劉七早已在家中等了許久。
劉七穿了一身孝衣,看到她回來忙起身道:“阿蘇姑娘,你沒事吧?”
阿蘇搖了搖頭,道:“你這是?”
劉七抹了抹通紅的雙眼道:“李將軍死了,李府上下都穿孝衣送他最后一程。”
阿蘇瞪大了雙眼:“你……你是李將軍府的人?”
劉七點了點頭。
這時二娘從房里出來,道:“劉七,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是阿蘇這丫頭,我還想讓她陪我幾年……”
“我愿意嫁給他。”阿蘇突然道。
劉七不敢置信:“阿蘇姑娘……你說什么?”
二娘亦是一怔:“阿蘇,你……”
阿蘇握住二娘的手,說:“二娘,我愿意嫁給他。”
二娘仿佛明白過來,無奈地嘆了口氣:“隨你吧。”
太息的規矩是奴仆需要替主人守喪百日,百日一過,劉七便下了聘禮迎娶阿蘇過門。
她嫁人的那一天下了一場暴雨,她入門的時候全身上下都被雨水澆透了,人人都說這是不吉祥的兆頭,劉七卻半句指責都沒有。
嫁過來之后,阿蘇便隨著劉七一起搬進了李將軍府。她每天認真地打掃院落,清理干凈每一粒灰塵,替李老夫人煮得一手好菜,不時地陪李老夫人聊天解悶,使她慢慢從失去孫兒的痛苦中解脫幾分。
這天她正在花園澆水,卻忽然瞥見一個樣貌極素的女子站在那里一動不動,整個人毫無生機。她好奇地走了過去,發現那女子有些面熟,她忽然間想起來,在白山的時候就是她找到了李重元。
毓姍公主看到了她,聲音淡淡地問:“你是李府的下人?”
她只好說是。
毓姍公主點了點頭,道:“他平時……都是什么樣子?”
阿蘇并沒有伺候過李重元,但是她之前也問過劉七同樣的問題,于是她便將之前劉七告訴她的一字不差地告訴眼前的女子:“李將軍他為人溫和,從來沒見過他發脾氣,也很孝順,每天晨昏定省一定準時給李老夫人請安,然后就在后院練劍。平日里最喜歡吃的是菜粥和小蔥豆腐,偶爾也喜歡吃叫花雞,但是李將軍討厭吃油膩的東西……”她說了很多,都是李重元日常的飲食起居及瑣碎的小事,她一邊說一邊發現自己就要哭出來,一抬頭卻發現毓姍公主早已哭成了淚人:“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逼他娶我,他也不會去邊關,他就不會死……”
阿蘇不知道是該責怪還是該同情,只好道:“其實保家衛國是他的理想,不應該怪你。即便沒有你,這一仗也是遲早要打的。公主不必過分自責。”
六、費心
陽華國幾百年來已經沒有絲毫巫師的蹤跡,所以李重元遇到巫師時也是大吃一驚,幾乎毫無還手之力,便被巫師用術法封印在了鐵棺之內。
他知道自己被扔進了河水中,冰冷的水淹沒了他整個身體,令他連呼吸都不能。他感覺到自己在水中不停地在下沉,下沉。
突然間,他懷中的匕首發出一聲低鳴,他一驚,連忙掏出匕首,發現匕首的外層已經脫落,在清澈的水中能隱約看到“伊洛”兩個字。
——居然是金翎巫姑失傳已久的法器伊洛!
傳聞伊洛是金翎國巫姑用愛人的生命所鑄成的法器,靈力非常,當年陽華國與金陵一戰,伊洛曾擊退過陽華國十萬大軍。隨著金翎國巫姑逝世,無人知道伊洛的下落,沒想到竟然會在他的手上!
他心中大喜,伊洛既然無主,不知道會不會認他這個主人?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將血滴在伊洛上,血居然融入了劍身!
那么,從此以后,他就是伊洛的主人了。
有了伊洛的幫助,他靈力倍增,輕而易舉地逃脫了巫師的禁術,從南極之淵逃脫出來,回到軍營,對外宣稱死亡。
陽華國本以為死了李重元,俘虜了六萬太息國士兵,會使太息一蹶不振。誰也沒有想到,太息國竟然一切如常,軍營中一切以副將軍為首,依舊有效地抵御著陽華國的進攻。
戰爭進入膠著狀態。
半年之后,被陽華俘虜的六萬太息國士兵突然起兵造反,與此同時,已經死去的李重元突然帶領太息的人馬突然進攻陽華國境內,一舉肅清陽華國余孽。
這一消息舉國震驚,沒有人能夠想到李重元不僅僅死而復生,而且還打了如此漂亮的勝仗!簡直是奇跡!
阿蘇得知消息的時候幾乎要跪下來感激上蒼,他還活著,她還能看到他,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么開心過。
李重元回到太息國城都時,人群沸騰,比肩接踵,阿蘇站在李府門外的奴仆中遠遠地望著他騎一匹白馬淡然微笑,一如當年。
李重元下馬時掃了眾人一眼,目光從她身上掠過并未停留,便入府給李老夫人請安。李老夫人激動地抱著自己的孫子哭了良久,阿蘇正好遞過來一杯參茶,道:“老夫人,小心身體。”
李重元看了她一眼,將參茶接過來,她只覺得自己的心跳仿佛漏掉半拍,連喘息都變得急促,他修長的手指觸碰到她的手,令她全身上下一陣顫悸。
李老夫人道:“你還沒見過吧?這是劉七的媳婦兒,這幾個月要不是她陪我這個老太太解悶,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撐得住呢!”
李重元嘴角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轉頭道:“多謝你,費心了。”
這是他第一次跟她說話。
她幾乎有些手足無措,緊張地差點說不出話來,勉強笑道:“這是小的應該做的。”
李重元又陪李老夫人聊了一會兒,伺候李老夫人睡下,這才離去。阿蘇跟著他一起出去,他似乎打量了她許久,突然說道:“謝謝。”
阿蘇笑道:“將軍忘記了,您剛才已經謝過我了。”
李重元打量她許久,將自己身上的披風遞給她:“夜深了,回去吧。”
阿蘇不敢接,只是后退了一步,便慢慢離開了。李重元望著她的背影,從懷中掏出那把匕首,黑暗中突然閃出一道人影,李重元問道:“都查清楚了嗎?”
那黑影道:“將軍猜的沒錯,的確是她。阿蘇的父親是金翎巫姑的后人,是伊洛的傳人,幾年前因朝廷斗爭被斬首,母親當時便自盡,只留下了她和她二娘。”
“知道了。”李重元輕輕嘆了口氣,“你下去吧。”
七、綁架
雖然阿蘇在李府中很少能見到李重元,但她仍覺得這是她這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李重元自從戰場回來之后反而經常傳召劉七,似乎是有提拔他的意思,所以府中的一些婆子也經常來巴結阿蘇。
這天李重元正在陪李老太太吃飯,阿蘇上菜時突然一陣反胃,李老太太歡喜道:“看樣子不會是有了吧?”
李重元伸出去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隨即微笑道:“這是喜事,傳大夫來看看吧。”
阿蘇果然有了三個月身孕,李老太太囑咐這個囑咐那個,仿佛比她還要開心。
李重元笑道:“奶奶你這么開心,不如認她肚子里的孩子當孫子好了。”
李老太太拍手道:“好啊!”
阿蘇搖頭道:“那怎么行?”
李重元道:“有什么不行,奶奶她早就巴不得抱孫子了。”
李老太太果然推了他一下:“你到底什么時候打算讓我這個老太太抱孫子?”
李重元笑道:“這不是已經有了一個?”
阿蘇道:“那怎么能一樣,畢竟不是親生。”
李重元微怔片刻,抬頭看了她良久,含笑道:“嗯,我也該成親了。”他聲音很輕,“我成親,你會開心嗎?”
阿蘇狠狠地點了點頭:“當然。”頓了頓,她又說,“能看到將軍幸福,是我最開心的事。”
他迷失在她的聲音里很久,才道:“謝謝。”他看著她的肚子,慢慢道,“你也是。”
又過了幾個月傳來好消息,皇帝為幾年前的蘇府翻案,又命人將原來的蘇宅修葺一番還給阿蘇,劉七便跟著阿蘇搬回了蘇府,因他常常回李府處理事務,所以免不了兩頭跑,臨近生產,老太太怕阿蘇沒人照顧,又將她接回李府。沒過多久,阿蘇生了個男孩兒,老太太樂得合不攏嘴,與此同時,李重元與毓姍公主的婚禮也準備得差不多了。
這天毓姍公主拖著阿蘇試嫁衣,阿蘇只覺得毓姍公主的一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她不覺有些奇怪,毓姍公主將手里的嫁衣遞給她,笑道:“阿蘇,你幫我試試?”
“那怎么行?”阿蘇忙拒絕,“新娘子讓別人試自己的嫁衣是不吉利的。”
毓姍公主無所謂地笑笑:“你跟李將軍認識多久了?”一邊說一邊走過來將嫁衣披在阿蘇身上,“嗯,你穿倒是也挺漂亮。”
阿蘇連忙閃到一旁,毓姍公主道:“怕什么,我不忌諱這些的。”她按住阿蘇的肩膀,“上次我來李府見到你的時候,你才剛入府不久吧?”
阿蘇點頭道:“是。”
毓姍公主捏住她肩膀的手力度不由加大:“那么……你怎么會知道他那么多事?”
她按得阿蘇生疼,阿蘇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我是聽劉七說的。”
毓姍公主放緩了手中的力度:“是嗎?”
耳邊卻忽然響起一陣詭異的笛聲,阿蘇突然覺得一陣眩暈,醒來時,她已經跟毓姍公主一起被綁在馬車里。
她聽到馬車外有人議論:“他李重元敢殺咱們那么多人,就早該料到會有這一天。”
她看毓姍公主醒來,立刻捂住她的嘴,避免她發出聲音。她壓低聲音道:“你一定要記住,從此刻開始,我才是公主。”
馬車外有人道:“這么長時間,她們倆該醒了吧?”
阿蘇感覺到馬車停下,有人掀開車簾,阿蘇在毓姍公主耳邊低聲:“一定要安然回去,他在等你。”她說完猛地起身給了毓姍公主一巴掌,“死奴婢,若不是你不當心,我們怎么會被抓?”
毓姍公主剛剛蘇醒便被打了一巴掌,不覺頭暈,阿蘇不等她反應,理了理身上的嫁衣,趾高氣揚地問:“這是哪里?”
那人一把將她拎出來,惡狠狠地笑道:“送你上西天的地方!”
毓姍公主方才清醒過來,她抑制不住全身的顫抖,看著阿蘇被人拖走,那人兇神惡煞地用刀砍下阿蘇的一根手指,扔給她道:“回去告訴你們將軍,讓他到白山腳下見我,否則我就殺了公主!”
血濺了毓姍一身,她驚恐地望著那幾個人帶著阿蘇策馬而去,阿蘇回頭望著她動了動嘴唇,她能清楚地明白阿蘇的話。
——快回去。
她看到阿蘇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淡的微笑,逐漸消失在飛揚的塵土里,她此生從沒見過那么美的笑容,仿佛天地都頓時黯然失色。
這一剎那,她忽然明白,她沒有阿蘇這樣的勇氣,而且永遠也不會有。
她立刻拼命地往回跑,終于遇到趕來的李重元,她撲倒在他懷里:“這是阿蘇的手指,阿蘇被……被他們帶……帶走了……”
李重元的心仿佛被針刺了一般,腦海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旋即向前疾馳而去。
周圍的景色飛一般在眼前呼嘯而過,他的手指被韁繩勒出血痕卻絲毫不曾察覺,血一滴一滴散入風里,伴隨著他的聲音:“駕——”
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不停地催促自己,心如刀絞。他這一生無論遇到什么事都成竹在胸,唯獨這一次,他幾乎陷入一種無邊絕望,讓他連呼吸都不能。他忽然覺得,也許自己把控不住的恰恰是生命中最重要的。
尾聲
李重元策馬趕到白山腳下的時候,只看到阿蘇冷笑一聲道:“只要我死,你們就不能威脅他了!”
話音未落,她便撞向身旁的墓碑。
李重元凌空而起,想要攔住她,這時挾持阿蘇的人全都向他攻來,他救人心切,臂膀挨了兩刀也不為所動,卻在距離阿蘇不過兩分的時候,聽到“嘭”的一聲。
——他終于抱住了全身是血的她。
——只差一點,只差一點就能救下她。
他眼里露出刺骨的寒意,驀然掏出伊洛,一道藍光從空中劈下,那幾人全都倒地身亡。
他一把將她抱起來,喃喃道:“阿蘇……我來了。”
她慢慢睜開雙眼,目光有些渙散,看到他卻露出一抹極淡的笑容。“將軍……”她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溫暖的,他抱著她,他的身子也是溫暖的,她忍不住往他懷里鉆了鉆。
他緊緊擁著她:“你怎么這么傻?為什么不等我?”
“我在等啊。”她輕輕咳了兩聲,那個笑容極盡燦爛,“只是我不想讓他們威脅你。我一直……都在等,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我知道總有一天我能等到的……”
他低頭吻了她一下,眼淚就要落下來,“我們這就回去,你不會有事的,不會……”
她輕輕“嗯”了一聲,他抱著她上馬。她忽然緊緊捏住了他的手,他聽到她說:“如果,我等不到,就將我葬在……那個空白的墓碑下。可以嗎?”
他眼角滑出一滴淚,啞著嗓子道:“好。”
“謝謝。”她仿佛極為開心,“那里,有我最愛的人,我再也不想跟他分開了。”
他極力忍住眼淚,整個后背卻都在顫抖:“我知道,我都……”
他突然再也說不出話,將頭埋在她后背,放聲痛哭。
她安安靜靜地靠在他懷里,夕陽西下,遼河閃著一片波光,一切美得仿佛畫卷一般。
編輯/寧為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