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斑姑娘

花溟

（一）天啊，雀斑不會傳染吧

我叫程甲甲，路程的程，甲乙丙丁的甲。

不過我馬上就不姓程了，因為我媽和我那“拋妻棄子”的爸爸離婚了。

“拋妻棄子”是我媽說的，她還說我爸長得丑，跟著他姓會越長越丑，于是讓我跟著她改姓杜。

雖然我覺得其實程甲甲比杜甲甲好聽，而且我爸也長得并不丑，甚至還挺英俊帥氣，但還是點了點頭答應：“好。”

我媽于是一把將我抱住，很煽情地流淚說：“甲甲，我的乖女兒。”

第二天乖女兒就被她送走了——我被送到了H省的姥姥家，然后見到了杜薇薇。

杜薇薇是我舅舅的女兒，據說當我還是個小嬰兒，我媽帶我回娘家探親時，我們曾有過一面之緣。所以，我和杜薇薇其實算是久別重逢。

當天久別重逢的杜薇薇坐在我對面打量了我許久，眼神警戒地問我：“你就是我表姐程甲甲？”

我猶豫了一下，糾正她：“杜甲甲。”

她點點頭，然后神色古怪的盯著我的臉看了會兒，突然說：“你鼻子長得太塌了，嘴巴太小了，臉上還長雀斑了。”說著，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夸張地從我面前跳開，大叫一聲，“天啊，雀斑不會傳染吧！”

眼神很嫌棄。

我摸摸臉，覺得真為臉上的雀斑而羞愧。

外婆告訴我和杜薇薇住在一起，睡一張床，杜薇薇立即表示抗議，理由是我臉上的雀斑太多了，直到外婆把掃把舉起來追著她跑了三圈我才得以把東西搬進她的房間。

我媽走的時候，有些擔心我，她說：“甲甲，你太老實了，杜薇薇要是欺負你，你就忍忍，實在忍不了的話……就和她對著干吧。”

當天夜晚，杜薇薇就給了我一個大下馬威。

外婆家的床是老式的板床，兩頭都有床靠，杜薇薇就在床兩頭粘上掛鉤，拴上一條線，叫三八線，規定我不許越過去，一厘米都不行。

我很好奇越過去會怎樣，于是等我們雙雙躺下去后，我忍了忍，沒忍住，于是把腳往她被窩里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結果被她一腳踢中了腿肚子，痛了我兩天。

后來老師布置作文“我最難忘的一件事”，我把這件事很委屈地寫了一遍，難忘的理由是，我第一次見那么漂亮的女孩卻那么兇。

——杜薇薇很漂亮，大眼睛長睫毛，撲閃撲閃，最重要的是臉上白白凈凈，一顆斑點也沒有。我想，我要是長成這樣，兇一點其實……也沒關系的。

（二）你在給誰寫信啊

我插班到了杜薇薇班里，和她同桌。念初中一年級。

她照例在桌子上畫了三八線，哦，錯了，是四六線，她六我四。

我很滿意，在日記里狠狠夸獎了杜薇薇一番，因為我原本預料是三七分呢。

上學的第二天，我發現了杜薇薇的一個秘密。她上課幾乎從來不聽講，而是偷偷地寫信，寫完一封，接著寫下一封。

“薇薇，薇薇……”我用筆頭捅捅她。

她一把拍掉我手，捂住信紙，低聲怒道：“不許叫我薇薇！”

我揉揉手：“那叫什么呀？”

“杜薇薇！”

我很委屈：“有區別嗎？”

“當然有！”她白了我臉上的雀斑一眼，轉過頭繼續寫信。

我坐端正，認認真真聽了會兒講，忍不住又捅她：“杜薇薇，杜薇薇！”

她惱怒不已：“干什么？”

我羞澀一笑：“你在給誰寫信啊？”

她眼神突然就黯了一下，不說話，過了一會兒低下頭又繼續寫。我斜過身子，飛快地往她信紙上瞟了一眼，然后看到了信的開頭，親愛的xxx，我心突的一跳，臉直發燙，天啦，杜薇薇談戀愛啦！

我把秘密偷偷告訴了外婆。

“真的？”外婆大驚失色，最后和我做了個交易，“甲甲，外婆每天多給你一塊錢買茶雞蛋吃，你幫外婆看著點你表妹，要是發現她和哪個兔崽子在一塊就告訴外婆，外婆去好好收拾他！”

我開始當起了外婆的間諜。雖然我很心虛，但心虛不敵茶雞蛋的香，于是每天夜晚我都會把杜薇薇在學校里的一舉一動如實地報告給外婆，包括她喝了幾杯水、上了幾次廁所、開了幾次小差、寫了幾封情書、罵了我幾次，一字不漏地全部報告，外婆聽完總是恨鐵不成鋼地罵一句死丫頭。

可奇怪的是，我一直都沒抓到杜薇薇信里稱呼的那個“親愛的”某某某，我越發好奇，每當上課杜薇薇寫信時，我一邊在心里猜測，她的信是寫給哪個男生的，他帥不帥，會不會臉紅，笑起來好看不好看，和杜薇薇配不配，一邊拼命地想偷看。

“喂！”杜薇薇每次都會發現，然后兇狠狠地瞪我，“再偷看晚上不準睡我的床！”

我委屈地撇撇嘴。

杜薇薇的日常生活表情和情緒很穩定，除了不茍言笑和兇巴巴之外就是對我瞪眼。很少看到她笑。當然，也沒看到過她哭。

我曾經對著杜薇薇黑如鍋底的臉想象她哭得樣子，會不會慘兮兮的，結果失敗，直到我媽第一次來看我。

那是我媽送我來姥姥這的兩個月后。是一個周六，我和杜薇薇正在家里看電視。

媽媽帶了大包小包的吃的東西，老遠就叫了我一聲，然后跑過來一把將我摟住，眼淚頓時嘩啦啦地往下淌：“甲甲，我的乖女兒，媽媽好想你。”最后將我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心疼地說了句“瘦了”。

我牽著裙子，在地上轉了兩圈，笑嘻嘻說：“怎么會呢，我每天都吃茶雞蛋呢。”

我媽哭得更大聲了，我正想安慰安慰她，卻聽見杜薇薇在背后小聲的哽咽聲。

我驚訝地回頭看她，她在哭，眼眶里蓄著淚，一閃一閃的，卻咬著唇不肯讓眼淚落下來，仿佛想到什么似的，很失落很傷心。我愣了一下，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慌忙走過去拉她的手問她怎么了。

杜薇薇沒說話，將我推開，徑直走了出去。然后我聽見我媽嘆了口氣問外婆：“她爸她媽一直都沒回來嗎？”

我這才想起來我的舅舅舅媽，我從到這里來，從來都沒見到過他們在家，以至于我都忘記了他們的存在。我只知道我的舅舅是一名海員，常年在外，我的舅媽在外地一家公司做會計，一年也難得回家幾趟。

良久，我聽見外婆也嘆了口氣。

（三）你還討厭我嗎

日子如白駒過隙。我和杜薇薇從初一升到初二。

杜薇薇語文太差，指著試卷上“白駒過隙”四個字問我：“這是什么意思？怎么造句？”

我想了想說：“你瞪我的日子如白駒過隙，一去不復返。”

杜薇薇狠狠跺了我一腳說：“你在我家到底要賴到什么時候才走呀？”

我于是打電話問我媽什么時候接我回去，以前從來沒問過她這個問題，因為覺得她一定不會讓我等太久。我媽在電話里支吾了一會兒，聲音很遲疑，最后跟我說：“甲甲，再等一等好嗎？等媽媽安頓好了就接你回來。”

她的語氣猶疑不定，我有些難過，但還是乖巧地點點頭答應，末了，在電話這頭沖她露出八顆牙齒燦爛一笑。

我對杜薇薇說：“我可能還要在這里住一段時間，以后床你占十分之六，我占十分之四好了。”

杜薇薇呸了我一聲，鄙夷道：“虧你還是數學尖子，連我都知道分子分母要約分，是五分之三和五分之二，笨蛋！”

我媽來看我的次數漸漸少了，從一開始的一月一次到三月一次，再到最后的半年一次。

我很失落，但意外又開心的是，杜薇薇對我終于沒那么兇了。時間又如白駒過隙般，嗖嗖而過，初二臨結束的時候，杜薇薇終于取消了床上和課桌上的三八線。

我好奇地問杜薇薇為什么，她冷冰冰一笑：“因為你和我一樣可憐，爹不要媽不愛。”

我的心驀地被狠狠戳了一下。算一算，距離我媽上次來看我已經六個月零十三天了。我低下頭，咬咬嘴唇不甘心地狡辯：“才不是，我媽工作比較忙而已。”至少在電話里她是這么對我解釋的。

杜薇薇嗤笑一聲，很鄙夷地看我：“傻子！你媽媽已經結婚了！上次來看你她都已經懷孕了！”

我半天沒反應過來，有些愣愣的：“杜薇薇，你老欺負我，怎么現在還要這么騙我？”

杜薇薇搖搖頭，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看著我一字一字認真地說：“那天我聽見你媽親口跟我奶奶說的。”

我腦子有些亂，嗡嗡嗡的，心想怎么會呢，怎么會這樣呢，我媽昨天分明還在跟我打電話告訴我很快要接我回去的。

第二次我媽來的時候，行動有些不便，她果真如同杜薇薇說的那樣，肚子挺起來了，我躲在房間里，把門鎖上，不愿同她說話。

我躺在床上擺弄著很久以前她給我買的一只小熊，小熊很舊了，毛也掉得禿了，我覺得自己就像這只被人遺棄的玩具熊一樣，再也沒人愛了。

我媽在我房間門外斷斷續續地哭了半個多小時，我不忍心，最后跳下床，拉開門讓她進來了。

“對不起，甲甲。”我媽哭得臉上的妝都花了。

我沒說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摸了摸她肚子，問她里面會是弟弟還是妹妹。

“你想要弟弟還是妹妹？”她停了哭聲。

我想了想，說：“弟弟吧。”因為這樣我就可以把他放在泥巴坑里滾幾滾，然后再把他撈起來放在水盆里教他蛙泳了。

我媽頓時摟著我號啕大哭，最后向我許諾：“我還沒告訴你繼父你的事情，他一直以為我離了婚沒帶孩子，等媽媽生下小弟弟后，就告訴他，然后就來接你回去。”

我不知道我媽說的這個期限是多長，一年、兩年，還是望不到頭的期限。開始很難過，后來漸漸也不很在意了。她好不容易重新擁有了幸福的家，也許我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去打擾她的生活。

我和杜薇薇很快升入了初三，很快又面臨中招考試，我算了算，我和杜薇薇一張床睡了三年，同一個課桌坐了三年。

“杜薇薇，你還討厭我嗎？”我問她。

杜薇薇仍舊趴在桌子上寫她的情書，還是“親愛的xxx”開頭，她抬眼看了我一眼，嘲諷地說：“你臉上的雀斑又多了，你說呢？”

我無語。

中途杜薇薇曾向班主任申請和我分開坐，因為我上課時總是打擾她寫信。

年輕漂亮的班主任沉思了一下，問我：“你想和杜薇薇坐在一起嗎？”

我瞟了一眼杜薇薇，看到她嫌棄的眼神，然后堅定地點了點頭：“想。”

杜薇薇震驚地看著我，目光很鄙視，大概是覺得我怎么能這么死皮賴臉這么可恥呢……

聽說我媽生了個小弟弟，她很少來看我了，電話也很少打，我的親人只有外婆和杜薇薇了。

雖然外婆老了，不會給我那么周到細致的疼愛了，雖然杜薇薇總是嫌棄我打擊我，但我想和她們在一起。

（四）我們回去吧

我和杜薇薇中考的前一個月，舅舅回來了。

這是我記事起第一次見他，大概是常年在海上漂流，他的皮膚被海風吹得粗糙黝黑，身材很高大，就像小說里寫的那種代表性的父親的形象。

杜薇薇在離他很遠的地方坐著生澀地和他講話，大概因為太長時間沒見，很陌生疏離。

第二天，在外市工作的舅媽也回來了。三年里我總共見過她三次，都是過節才回來。

第一天他們就吵架了，吵得很兇。我聽見舅媽歇斯底里地叫著離婚，舅舅一開始罵，最后又開始勸，最后的最后摔門而去了。

成年人吵架總是驚心動魄，家里能扔的東西都扔了，能砸的東西都砸了。杜薇薇趴在臥室床上，用被子緊緊蒙著頭不愿聽，我手足無措，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后用手指戳戳她，笨拙地安慰：“喂，別哭了。”

杜薇薇哭得更傷心了。

當天舅媽就走了，舅舅很難過，和外婆說話時眼睛紅紅的，幾度哽咽。

杜薇薇一直沉默，沉默得有些嚇人。

第二天蒙蒙亮時，我聽見杜薇薇起身的動作，很迅速，穿著睡衣從床上跳下推門就往外跑，光著腳，連鞋子都沒來得及穿。

她周身散發著倔強決絕的信號。

我急忙爬起來追上去。

她在前面跑，追著一輛出租車，我在后面追她，天將亮未亮，我們就像奔赴一場沒有未來的夜奔。

“爸！爸！”杜薇薇一邊跑一邊喊，完全放開了聲音哭。

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杜薇薇，哭得痛痛快快，歇斯底里。

出租車終于停下來，舅舅從里面出來，眼睛里淚光翻涌。

“爸……”杜薇薇撲上去一把抱住他，泣不成聲。

“薇薇。”舅舅聲音顫抖，半蹲下身，摩挲著杜薇薇的臉，下一句話還沒出口，眼淚就奔涌而出。

舅舅還是走了，他的假期只有三天，來回路上就需要兩天時間。

出租車消失在視線里，清晨的風有些涼，吹得杜薇薇的睡裙飄起來，晃晃蕩蕩的，我覺得她一定很冷，于是擦了把眼淚，上去拉她：“我們回去吧。”

杜薇薇眼淚撲簌簌落下，她說：“杜甲甲，我有一種感覺，我這輩子都見不到我爸了。”

我心“咚”地跳了一下，卻強裝鎮定，說：“怎么可能，舅舅剛剛說了，很快就再回來看你的。”

我想象著舅舅站在海船上偉岸的樣子，我想，海風一定很大，海浪一定很高，他強壯的胸膛下包裹著的那顆柔軟的心，一定會很想杜薇薇。

（五）我是讓你看著好羨慕的

舅舅走的時候，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名，同意離婚。

舅媽回來將協議書拿走后，再也沒出現過。協議書的內容上舅舅加了一條，要求舅媽撫養杜薇薇，被外婆劃掉了，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很硬氣地說：“我都養了這么多年了，再養幾年也沒什么，你們姐妹倆，他們不愿養，我都養！”

我想逗杜薇薇開心，于是講了一個蹩腳的笑話，我說：“杜薇薇，我們現在成了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了。”

杜薇薇立即呸了我一口：“你才是螞蚱！你從頭到腳都像螞蚱！”

舅舅舅媽的插曲過后，杜薇薇不知怎的忽然變了個人似的，脾氣暴躁，乖張不聽話。甚至開始在手指甲上涂鮮亮的指甲油，穿夸張的衣服，手腕上的掛飾叮叮當當，就像那些在學校外面游蕩的混混女孩子。

她的桌子上不知何時出現了第一封情書，然后第二封，第三封……直到最后，幾乎每天都會收到一堆廉價大白菜似的情書，各式各樣的，杜薇薇似乎很享受這樣的感覺，她像個驕傲的公主一樣，從來都不屑一顧，我是公主的女仆，依她吩咐，把情書拆開，一封封地看，然后把落款的人名字一個個念給她聽。

“情書我幫你保存吧？”我妄想拍杜薇薇馬屁。

她哼一聲：“然后讓你拿到外婆面前去告狀？”

被她看出來了……

“我是讓你看著好羨慕的，你估計一輩子都不可能收到這么多情書吧，杜甲甲。”杜薇薇拋過來她嫌棄的眼神。

我很內傷。豈止是這一輩子，下輩子再加上兩個下輩子也收不到。

杜薇薇明顯的變化外婆讓外婆很著急，她讓我好好勸勸杜薇薇。

于是夜晚，臨睡前，我嚴肅地對杜薇薇說：“馬上就中招考試了，杜薇薇你得好好學習……”

杜薇薇正在涂指甲油，眼皮都沒抬：“那又怎樣？”說完，想了一下，突然湊到我耳邊，神秘一笑，“杜甲甲，我戀愛了。”

我“啊”了一聲，警覺道：“是誰？”

她白我一眼：“你覺得我會傻到告訴你嗎。”

我想了想，一板一眼地回答：“不會。”

杜薇薇哼了一聲。

我想了想，又忍不住道：“馬上就要中招考試了，杜薇薇你得好好學習……”

“煩不煩？”她放下指甲油，往床上一躺，“別給我說這個，我才不想聽，我要聽故事。”

我給杜薇薇講了一個故事。是小時候媽媽在一本雜志上看到講給我聽的。

故事里有個天真的小女孩，小女孩問媽媽人死了會去哪里，媽媽告訴她，人死了會去天上變成一朵云，小女孩于是說等將來自己死了后就上天去找媽媽。

“可是天上那么多云，你怎么找我呢？”媽媽問小女孩。

小女孩說：“我會一朵云一朵云地敲門問，‘你是我的媽媽嗎？你要是聽到了，就應我一聲。”

杜薇薇聽完把臉埋在被子里，半天沒說話，仿佛在想什么。

“杜薇薇？”我推了推她。

“什么？”她聲音悶悶的。

我說：“馬上就要中招考試了，杜薇薇你得好好學習……”然后被她一腳踹下了床。

（六）我一定讓爸爸很失望

中招考試杜薇薇考得很慘烈。外婆嘆氣傷神許久，杜薇薇自己看上去卻很無所謂。暑假，我發現了杜薇薇和一個男生偷偷約會。

男生看樣子是附近的高中生，長得很好看，高高大大，陽光帥氣，然而卻帶著一股邪氣，嘴巴上叼著根煙，眼神飄忽不定。我躲在樹后面，看到他拉杜薇薇的手就慌忙跑過去，裝作路過的樣子打招呼：“嗨，杜薇薇，你今天臉上的痘真可愛。”

“你喜歡他嗎？”等回家我問杜薇薇。

杜薇薇彼時正在看一本時尚休閑雜志，封面的女人眼睛畫得紅一邊黃一邊，一點都不好看：“不知道。”

“那他喜歡你嗎？”

杜薇薇終于從書里把頭抬起來看我：“不知道。”

“……”

我確定他們這不是真愛，盡管我沒談過戀愛。

“該怎么辦呀？”我問外婆。

“拆散他們！”外婆不假思索，干脆利落。

炎炎夏日，我和外婆冒著酷暑對他們圍追堵截，千方百計阻撓他們約會，但越逼得緊，杜薇薇和那男生逆反似的越親密，一直到開學，我和外婆仍然沒打聽出男生的姓名和住址。杜薇薇嘴巴咬得很緊。

“如果知道那小兔崽子住哪兒，我一定會拿棒槌追到他家揍死他！”外婆氣憤道。

我“嗯”了一聲，連忙說：“外婆，我幫你拿棒槌！”

外婆急得夜不能寐，中考成績很快下來，我考上了市重點中學，杜薇薇的成績卻只夠上中專。外婆堅定地讓杜薇薇再復習一年。

開學那天，我和杜薇薇各自去學校報到，舅舅打電話過來詢問杜薇薇的考試情況，杜薇薇握著話筒，最終放下沒接電話。

“我一定讓爸爸很失望。”夜晚睡覺時，杜薇薇睡在我旁邊，喃喃自語。

我猜她一定很難過。

“杜薇薇，和那個男的分手吧。”我說。

杜薇薇眼睫顫了顫，沒說話。

（七）我們永遠陪著你

高一新旅程中，沒有杜薇薇坐同桌，也沒有她在我旁邊一封接一封地寫情書，我覺得很不習慣，上課的時候總是下意識地偏過頭去看同桌做筆記。

“為什么老看我？”同桌是個書呆子一樣的男生，戴著厚厚的眼鏡。

“你為什么不寫情書？”我卻脫口而出。

男生驚得嘴巴張得大大的，傻傻得看著我，臉漲得紅透，我也羞得滿臉通紅。

復讀下學期杜薇薇和那男生終于分手了。分手原因純屬意外，如有雷同，也純屬意外。

那一天我想杜薇薇一輩子都忘不了，突如其來的事情一件一件，那么震撼，那么難以承受，超出了我們的預想，讓我們知道原來愛，這么短暫，這么易碎。

那天是周五，天氣很好，我在家里邊做作業邊哼著小曲，哼的歌曲很幼稚《我們都是小青蛙》。

我唱：我們都是小青蛙，呱呱呱，喜歡快樂的生活，最愛說笑話……電話響了，我蹦蹦跳跳去接電話。

是舅舅的海員同事打來了，他說是杜xx的家屬嗎，杜xx同志遇難了……

我心猛的一震，猛然想起那天清晨杜薇薇說的話，她說，杜甲甲，我有預感，我覺得我再也見不到我爸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記不得是怎樣聽完電話的了，只記得掛掉電話我飛一般奔出門。

我去找杜薇薇，她在學校里還沒回家。杜薇薇卻不在。她同桌告訴我，她去看她男朋友去了。我慌忙又飛奔跑到那男生所在的高中。

剛進校園，就看見主教學樓樓梯口前圍了一堆人，似乎有人在打架，我聽見人堆里杜薇薇的叫罵聲，于是慌忙擠上前去。

樓梯上杜薇薇正揪著那男生激烈地打罵，手腳并用，男生背后護著一個女生。

“你個王八蛋，誰讓你腳踏兩只船的？怎么這么沒廉恥！”

原來杜薇薇去附近的高中找這男生，不巧卻撞到男生正和別的女生手挽手接吻。

“杜薇薇！”我噌噌跑上樓拉住快要發狂的她，“舅舅出事了！”

杜薇薇身體一下子僵了，一下子就停止了動作，轉過身來疑惑得看我：“什么？”

“舅舅……遇難了。”

杜薇薇愣愣地看著我，眼睛直直的，好半天沒反應，我推了推她，她突然眼睛一閉，直直地從樓梯上倒下來。我還沒來得及驚叫出聲，她已經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杜薇薇的頭摔破了，血從樓梯階上一直流到平地，觸目驚心。她在醫院昏迷了兩個鐘頭才醒，腦袋上縫了好幾針。她醒來時，一睜開眼，眼淚就止不住往下淌，她說：“杜甲甲，你快扶我起來，我去給我爸打電話。”

我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說：“杜薇薇，你別傷心，你還有我和外婆呢，我們永遠陪著你。”

她沒說話，閉上眼，很安靜地流眼淚。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我知道，大悲無言。

（八）我最親的親人

舅舅的葬禮上，我看到了杜薇薇曾經一封接一封寫的那些“情書”。

我第一次看清，原來每一封信的開頭都是“親愛的爸爸”。那些信都是杜薇薇寫給舅舅的，卻從來都未曾寄出去。

“從我上學起，他就出海了，有時候一兩年才能回來一次，我很想他，卻從來不知道他的地址，他總是在海上漂，收不到我的信。”

杜薇薇把那些信燒在了舅舅墓碑前。沒有哭。

葬禮上，我媽帶著我的新弟弟來了，她說，甲甲，我已經跟你繼父說好了，接你回去。

我抱了新弟弟一下，親了親他，然后拒絕了。我說過，我最好的方式是不打擾。

杜薇薇頭好了之后，我陪她去醫院拆繃帶，坐在病床上時，杜薇薇突然問我，她說，杜甲甲，如果那天我從樓梯上滾下來死了怎么辦？

我沉思了一下，猶豫道：“那你是去天上還是下地獄呢？”

她踹我一腳：“你臉上的雀斑又多了！”

我摸摸被踹的腿肚子委屈說：“那就去天上好了，到時候你就變成云。”

她安靜下來，似乎想到了那個故事。

我繼續說：“等我死后，我就去天上找你，一片云一片云的敲門問，喂，你是不是杜薇薇？”

如果你聽到了，一定要答應我一聲——我最親的親人，最愛的妹妹。

編輯/寧為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