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你是最賤的時光

遲小么

請你趕快停止喜歡我吧，我不想再繼續傷害你了。

愛你是最賤的時光

我面無表情蹲在公交車站臺邊，懶得看一旁的兩個人，這種時候，最好誰也別來煩我。他們很會審時度勢，誰也沒來答理我，可他們的嬉笑聲在車水馬龍中卻格外清晰，穿越過重重人頭，鉆進我的耳朵里。我只好掏出手機，戴上耳機，放上一首《大悲咒》，試圖靜心。

學業緊迫之際，好不容易休了個雙休，而我卻做了最錯誤的決定——我為什么非要死纏爛打陪林以晝來見他那該死的網友？我為什么要有“破壞掉喜歡的人的約會”這種不正當競爭念頭？

四個小時前，在一家大型KTV的門口，我茫然地擠在人山人海中，茫然地看著那妹子跟著周遭的人群瞎激動，茫然地看著林以晝體貼地順著那妹子的心情假裝激動。

這間KTV緊閉大門，還沒到營業時間卻人氣火暴的原因是一個特立獨行的歌手要來簽名售他悲傷的CD。人們帶著沸騰的心從四面八方趕來，其中夾帶著還沒睡醒的我。

那妹子是腦殘粉，我可不是。再牛的歌手，能唱出我心中的悲傷嗎？

KTV的門即將打開的時候，妹子激動得都快哭了，不過她扭曲著表情卻忍住了眼淚，她化了很精致的妝，想必是為著今天的雙重目標。那可千萬不能哭，大花臉是會丟掉大臉的。

我跟著鬧哄哄的人群，在那位歌手現身的那刻賣力大喊他的名字，大喊口號，我就是要刺激她的淚腺。滿場山呼這么極富情感的場面，不少人都熱淚盈眶，連我鼻子發酸，可妹子死死hold住了。

妹子沒有“一秒鐘妖精變妖怪”，我頓時無比惆悵。

好在命運又給了我機會。

歌手落座后，人們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欲圖沖到最前沿，妹子也不例外，電光石火的瞬間，我伸出了我邪惡的右腿。

妹子摔得不輕，眼淚嘩啦啦直掉。兵荒馬亂中，我取得了革命性的勝利。我佯裝著受驚，趕緊蹲下去各種問安。林以晝更是大驚失色，一把抓起妹子就往自己背上攬。

他要帶她去一旁查探傷勢，休養生息。那歌手的簽售怎么辦？林以晝大手一揮：“你，沈夢鸞，你給我排隊去！”

我本可以用“關我屁事”四字了斷所有事，揚長而去回家睡覺。可我大義凜然攬下了任務，從妹子手上接過來歌手過去的CD和寫真集，每一份她都希望得到簽名。

我要做個好人，從林以晝假裝激動的那刻我已經看出，這妹子是勁敵，我得大氣些。可我邪惡的右腿讓我排到了隊伍的最后方，站得我頭昏眼花即將暴斃之際，林以晝打來電話說不用排了，他決定帶妹子去看這歌手的演唱會。他說：“我對你好吧，知道你站得累，簡直不惜血本了，我決定買VIP級別的票才換來她的默許。”

可我已經……站了三個小時了，這張友情牌他打得太渣，于是我執拗地繼續堅挺了半小時，不僅要到了簽名，還抽到了歌友會的入場券。

我提了一袋子沉重的物件，聽了一場悲傷的歌友會，歌手唱得我心碎，與此同時，林以晝正和妹子吃著甜品談人生。

曲終人散，我饑腸轆轆地跟酒飽肉足的他們會合，自然火氣飆至五顆星。我把東西摔林以晝一臉后我就站一邊去了。

眼下，我眼角的余光還能看到林以晝時不時逗得那妹子枝亂顫，妹子還揚揚手假裝發嗔。嘔！想必是林以晝又在那里講他那些老掉牙的冷笑話了。

自作孽不可活這事，真真兒需要獨自一人才能體會。

原諒我天生太熱血

一個人最長的戀愛史，除了自戀，還有暗戀，當然于我而言，是單戀。

我喜歡林以晝，是從他變成我同桌時開始的。當時班里的少女們都有自己喜歡的少年可以用來YY，用來寫悲傷的心情簽名。我自覺得是個少女，必須要有喜歡的人，不然不合群。

剛好轉學生林以晝出現了，長得不錯，是山清水秀好風景的那類型。一問之下，我們還住得特別近，若是用來戀愛，連送來送去這種環節都可以免了，直接放學之后一起回家，省事又省力。

目標鎖定后，我就發起攻擊了。在書里藏表白字條，在QQ上掛暗示簽名，堅持給他帶了一個月早餐然后突然又不帶了，渾身解數用盡。一個季度過后，他感激地看著我手中心形紙盒里的九十九只千紙鶴，隆重地接了過去，隆重地和我擁抱，說：“看不出你還會折這個，正好我最近喜歡上了一個妹子，借我用用。你以后要我幫什么，盡管開口。”

我還要說什么，他已經揮揮大手跑遠了——今天我有事，不能跟你一起回家了，路上小心。

我是那種憂愁膽小羞怯的小白兔嗎？我不是。

我不會允許暗戀這種極富犧牲精神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太久，所以那天下午，我如天降神兵般出現在他的約會現場，攪黃了他們的好事，還成功表白。

只是差一點，就攬得男友歸。

差的那一點就是在我有意無意在那妹子面前表現和他關系好，氣跑妹子也親口說出我的喜歡之后，他受到了驚嚇，呆滯在原地，說：“原來那些字條是你寫的！你害得我好慘！我至少被我媽修理了十次！”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住地道歉，他大方地原諒我，卻不打算和我交往。他說，我還不知道你，你就是存心涮我玩！

“我是真的喜歡你。”我當時就拉長了臉。

“證據？”他攤手，“字條早餐千紙鶴都不算，我要真實的證據。”

那什么才算真的喜歡一個人的證據？我拿不出來。面對他無理取鬧的要求，我只好忍氣吞聲權且當做戀愛的序章。我咬咬牙，告訴他，時間會是最好的證據。

自那之后，我就開始了我長征般的單戀之旅。

我的每一次告白，每一次落敗，都會激起我新一輪的斗志滿滿。反正吵過鬧過之后，他還是要和我這位最好朋友同路回家，同路吃路邊的地溝油小吃，同路唱K看電影。即算時間再長的冷戰，一句“走吧，一起回家”就能化解所有恩怨。

我的表白語從“我喜歡你”進階到“你膽敢拒絕我就告訴你媽”。我的喜歡進階到了很喜歡，很喜歡他是喜歡的比較級。我驚人地發現那些摘抄而來的“我喜歡你，永遠為期”這種酸不溜秋的語錄，竟然一句句恰似我心境。

我到底在掙扎什么？如果林以晝真和我在一起，他會高興？如果林以晝真和她在一起，我會高？

“其實我來找你，就是要告訴你，下個學期我會轉學了。”我故作輕松，撒了個謊。

“那倒不必，我只希望以后我跟他在一起時，你不要出現。”她停頓了一下，“我是個很自私的人，我跟他在一起，他會漸漸遠離你，到最后完全不理你。”

“完全可以。”我回答得相當沒底氣。

“你真是蠢得夠可以！你把東西摔他一臉的那種狠勁哪去了？”周如錦忽然就變了臉，“看來你的習慣已經深入骨髓不可根除了，你慘了。”

這樣戲劇化的轉變……請原諒我蠢，理解無能。

周如錦繼續斥責我：“你喜歡一棵花心蘿卜有眼無珠也就算了，連我這個旁人都發現了，這棵蘿卜，唯有對你這個朋友最真。我那天也嗓子疼，他只告訴我要多喝水，他趕著去醫院看生病的你。”

“我那是住院。”我辯解道。

“我還是他號稱喜歡的人呢。”她沒好氣地反駁我。

我仔細想想，好像也是。接著她給我出了個餿主意，她決定假裝和林以晝談戀愛，讓他明白和別人談戀愛并不是件好玩的事后，我就可以乘虛而入。

我當場婉拒，表示君子之戀，不該采取低端手段。

“你伸出的右腳就很君子？我會不知道那是你的故意？”她戲謔道。

我冷汗直流，笑得十分尷尬：“你需要醫療費用嗎？”

“你排隊苦站的那三個小時，勉強抵掉醫療費用吧。”她氣定神閑地說著，越發顯示出她的高明。

“你贏了。”我氣場薄弱，“可事實證明低端手段不管用。”

“這你就不懂了！”她一拍桌子神采奕奕地說道，“林以晝因為你，從沒談過戀愛。沒談過戀愛這跟沒出過遠門一樣，總想著遠處的風景，等他明白了遠處的風景多糟糕后，就會想念家的溫暖。我研究心理學也有一年了，這可是我的經驗談。”

我看著她非常疑惑，怎么這年頭，人人都愛好學心理。

對此，周如錦表示，懂點心理學能夠更好把握住人生。幫我，權當首個案例實踐了，要是不成功，就只好當做報了那一腳之仇，要是成功，林以晝這顆花心不會變，更加有得受。

“我就是來報仇的，你敢應不敢應？”她調侃我。

我尷尬地沖她笑笑，決定一試。

我把新的決定告訴了醫生，他是事件旁觀者，我也想聽聽專業意見。他回了短信：你這是病急亂投醫！！！

他用了三個感嘆號，表明這件事情不可行，但我還是要一意孤行。

因為我喜歡你

我歡歡喜喜地看著林以晝談戀愛，就像看著我的盤中菜。

我每天的心情好極了，就連我走在路上散步，遇見一只小狗，我蹲下問它我以后的桃花運會不會很旺呢？它考都沒考慮就直接跟我說：“旺。”

我信心滿滿，我志在必得。

雖然人們常說，人在一起多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沒有在這個人心上待過。有些人哪怕在一起一天，卻在心上掛了一輩子；有些人即使長長久久，卻沒有在心上住過一天。

但如果可以，我想在身邊就好。

林以晝戀愛后，他把QQ簽名改成了“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我很想提醒他，親，這不吉利。寫這句的原主，跟他傾訴的對象婚都沒結成，三個月后就分別，最后終生未見。

為防露餡，我還是緊閉了試圖八卦的嘴。這本就是周如錦計劃之內的事，等這事發生之后，我去安慰他，再搬出是他自己討了不吉利，剛好還可以證明我很有文化底蘊。

我等了三個月，新的學年開始后，周如錦揮著小手移民了。

這才是她真正拒絕林以晝的原因。

送別的機場里，我跟著她的朋友們一起祝她前程似錦，林以晝耷拉著腦袋在一旁杵著特別不和諧，他收到了周如錦的分手短信。

“不要難過了，她根本沒把你當回事，移民需要打點很長時間，她一直瞞你，可見她不真誠。”回家時，我裝得同仇敵愾去勸慰他。

“你不要說了。”他不耐煩地打斷我，“我以后不能跟你同路回家了。”

我心跳頓時慢了半截，直覺是他發現了些什么，于是趕緊閉嘴裝鵪鶉等他發飆。我把求原諒的話語想出了千萬句，可他直截了當說：“我打算報個外語班，放學了就去學，過不了多久，我也可以出國了。”

“她不喜歡異地戀，我就出現在她面前。”林以晝又意氣風發了起來。

“你腦子進水了。”我痛苦地得出結論，還有真諦——我總愛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不能繼續砸腳了，疼得很，我只好真的去找醫生談心。

年輕的實習醫生通過他堅持不懈的努力，為病人排憂解難獲得一致好評已經轉正。一杯下午茶過后，他給了我專業的回答：很多人都曾被人狂追但就是喜歡不起來追他的人，也有很多人明知道被對方否定還義無反顧地撲上去。這類人，常被人說人就是賤的。人能有多賤？德克薩斯大學奧斯丁分校的比爾·斯旺說過這叫做自我驗證，常在自卑者中盛行。

呸！我好討厭這種專業回答，我才不自卑，我才不需要從林以晝身上驗證什么，我那是真愛，于是我拒絕買單揚長而去。

馬路邊，醫生氣喘吁吁地追到我，跟我說：“你不要生氣，聽我再說一句。”

“我承認我一直勸你放棄，因為好的愛情絕對不會讓人傷神，而你的性格很難讓你擁有好的愛情。你要想獲得愛情，最好先改變你的性格，你的處世方式。”醫生堅定地說完后就走了。

世界又只剩下我在發憷，我想我還是更喜歡周如錦說的，她說：“你放心，我會趕緊找個男朋友讓他打消這種念頭。”

我喜歡你，與你無關

我覺得，像醫生那類太于理智的人，是不會太懂得愛的。

愛在一千個人心里會有一千種可能，包括看起來不真誠如我的這種，可我喜歡，那就夠了。我又新對號入座了一句話——我喜歡你，與你無關。我挑了個林以晝考了高分的日子，告訴了他。

“你的形象一下子高大了，我放佛看到了光芒。”他眼睛亮閃閃。

“是瑪麗蘇之光嗎？”我吐槽他。

“不，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內涵在你身上存在。”他眼神很真誠。

“你開始欣賞我了？打算棄暗投明了？”我喜出望外。

“不，我終于放心了。”他長長噓出一口氣，“以前我總擔心，有一天我會把你傷得很深，沒腦子的你會想不開。不過現在不怕了，你懂得思考了，就不會一根筋了。”

他輕松滿足地笑，我羞憤得轉身就走。

“沈夢鸞你要不要跟我去學外語啊喂？”林以晝在我身后喊。

我懶得理他，周如錦都已經告訴他自己有了新男友，他還執迷不悟，他腦子里絕對發了大水。我看著他為她沉迷的樣子，我忽然清晰地看到了過去的自己，旁觀者清，沉迷是無用功。

我再一次坐去了醫生的診室，他頗有成就感地看著我：“很好，你終于意識到你腦子里發了大水。”

我大汗不止，只想求得專業指導，我需要迅速地斬斷三千煩惱絲。

“如果你和我在一起。”醫生自信滿滿，“你不僅會迅速痊愈，還能擁有很好的愛情，明媚的人生，最重要的是你還能學點醫術或者心理學，往后就業不用愁。”

醫生朝氣蓬勃的那張臉看起來越來越像江洋大騙子，他齜著一口大白牙笑得特別燦爛，我恍惚之間只覺得自己好似著了他的道。

我訕訕地看著他：“這樣好嗎？”

“當然，我一直比較喜歡沒頭腦的姑娘。”他忽然伸長了手臂，拍拍我的頭，“不然你以為我半夜都接你電話是為哪般？”

我十分感動，然后拒絕了他。我想我的手太小，還握不住愛情，不管是醫生還是林以晝。

醫生能夠理解我，他還說給我時間，等我的手長大，我可以跟他先做朋友，還可以跟他研讀心理學，練成絕頂高手，從此度化世人。

編輯/豌豆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