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猶憐諸葛亮

馬伯庸

我發(fā)現(xiàn)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許多我們自以為耳熟能詳?shù)臍v史典故，如果細細究其本源，完全不是我們想的那么回事。

比如說，“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這個成語。漢朝人應(yīng)劭寫的《風(fēng)俗通》“辨惑”一章里寫道：“城門失火，禍及池魚。俗說司門尉姓池名魚，城門火，救之，燒死，故云然耳。”

鬧了半天，池魚不是池塘里的魚，而是一個大活人，負責(zé)看守城門，因公殉職。

又比如說，“我見猶憐，何況老奴”這個故事，也是人人皆知的典故：說東晉名臣桓溫娶了一個小妾，桓溫老婆聽說以后大為惱怒，前去興師問罪。可他老婆一看到那個小妾，就大發(fā)感慨，說：“你這姑娘長得真好看，我看了都忍不住要憐惜，何況那個老東西。”遂接納她入家門。

可這個故事最初根本不是這么回事。“我見猶憐”典出《世說新語》，主角確實是桓溫。但他娶的小妾可不是普通的“小三”，而是成漢末主李勢的妹妹。

當(dāng)初桓溫伐蜀，李勢出降，這個妹妹也作為戰(zhàn)利品之一被獻了上去。桓溫娶她，其實帶了點政治婚姻的味道，為的是安撫降人，收取蜀中人心。

而桓溫的夫人是晉明帝之女南康長公主，心氣高、脾氣躁，聽說自己的老公娶妾，立刻拔刀帶著婢女殺奔而來。咱們熟知的場景是，這位李姑娘淚光盈盈，夫人一見她楚楚可憐，審美之心大起，立刻心軟。而實際情況呢？“正值李梳頭，發(fā)委藉地，膚色玉曜，不為動容，徐徐曰：‘國破家亡，無心至此，今日若能見殺，乃是本懷。”

南康長公主一聽，把刀一扔，把她攙扶起來說：“阿姊見汝，不能不憐。”

可見桓夫人之憐并非是欣賞她的美貌，而是可憐她的身世，整件事與審美沒有什么關(guān)系。

順便說一句，在這個故事發(fā)生前100多年，發(fā)生過一件很類似的事。不過那個故事中沒有女人，而是一群男人。而且故事也不感人，因為那幾乎可以當(dāng)做一個笑話。其中一個主角是諸葛亮，另外一個主角是譙周。

劉禪剛登基的時候，川中百廢待興。于是諸葛亮就任命譙周為勸學(xué)從事，掌管教化之職。譙周這個人學(xué)問很大，但口才很差，他跟諸葛亮匯報工作的時候，笨嘴拙舌，惹得周圍的人一陣訕笑。等他離開以后，有人看不下去了，跟諸葛亮請示說：“那些笑的人太失禮了，要不要治罪？”

沒想到一貫嚴肅的諸葛亮卻擺了擺手說：“我自己都忍不住，何況那些人，算了吧。”陳壽在《三國志》里說他這位老師“無造次辯論之才”，顯然是想替他遮丑文飾。你想啊，在辦公室上班時間，能把諸葛亮這么嚴肅的人逗樂，這辯論之才得“無”到什么程度啊……

讀史至此，不禁掩卷長嘆：“諸葛亮啊諸葛亮，想不到你這一臉苦大仇深的，也有這么不厚道的時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