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薩欽哲仁波切：我們走得太快

易立競

宗薩欽哲仁波切（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欽哲諾布），1961年7月6日出生在不丹一個擁有眾多偉大上師的佛教家族，7歲時被認證為19世紀西藏最偉大的佛教上師、“利美”運動主要領導者蔣揚欽哲旺波的第三世轉世，是當今公認最具創造力的年輕一代藏傳佛教導師之一。

近日，《南方人物周刊》記者赴印度對宗薩欽哲仁波切進行了專訪，以下是訪談的部分內容。

記者：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孤獨，怎么才能抵御這種感受？

宗薩欽哲仁波切：你必須接受你是孤獨的，你最好接受它。一旦接受它，你就沒有那種不真實的期望，情況就會變得好一些。

記者：你似乎一直在提倡“無用”的價值觀。

宗薩欽哲仁波切：是的，它很重要。所以，問人生有什么目的是錯的，人生不需要總是有目的。

記者：你怎么看待女性生育，是責任、使命，抑或其他？

宗薩欽哲仁波切：給了孩子生命之后，恰當、正確的教育非常重要。好的教育應該讓孩子更加幸福、優雅。現在我們的教育系統讓孩子成了機器人，如果他們百分之百是機器人也沒什么關系，悲哀的是，他們有心識，也有意識。我們的目標和現狀不一樣，所以，很多孩子成長得并不那么讓人滿意。

記者：你最贊賞哪些國家的教育制度和教育方式？

宗薩欽哲仁波切：我覺得幾乎沒有哪個國家在這方面做得很好。但是有個別的學校，我覺得做得不錯，像在印度，有一些學校教學生跳舞、音樂這些好像在現代沒有用的東西，孩子們會學習到山林里去撿牛糞、撿干木頭回來生火，我覺得這些很重要。對中國孩子來講，他們應該超越現在的一些想法，比如，有人問他們水從哪里來時，他們應該超越“水從水龍頭里來”這個答案；像上海的一些孩子，你讓他們畫天空，他們畫出來的天空是灰色的，他們應該超越。

記者：你出生在不丹，你怎么評價你的國家？

宗薩欽哲仁波切：當我聽說不丹被評為國民幸福指數最高的國家時，我有點兒不舒服。也許現在大家都很幸福，但是我們還要不斷搜集、積累那些讓我們一直不斷幸福的因。也許這對中國來講是一樣的。如果中國人希望持續不斷地幸福下去的話，那現在就應該開始搜集幸福的因、快樂的因。很多時候，我們去做那些完全沒用的事情時，反倒會很開心、很幸福。我覺得中國人很害怕那些無用的東西，很害怕自己變得沒用。沒有用，有的時候就是幸福最關鍵的因素。我說這些，經濟學家不會把我殺掉吧。（笑）

記者：你似乎特別推崇莊子，你覺得東方文化在當今時代有什么價值？

宗薩欽哲仁波切：在世界上，東方文化有很多價值，問題是現在有點晚了。在中國，有哪個藝人可以跟邁克爾·杰克遜或Lady Gaga比？有哪個中國藝人在世界上這么有名？有多少中國人在世界各地穿著中國服裝？有多少人穿著牛仔褲、喝著星巴克、吃著麥當勞？不止這樣，有趣的是，亞洲人很喜歡貝多芬，也嘗試著唱歌劇，亞洲人總是埋怨說他們被西方文化侵略。大部分的原因是他們自身的弱點——歡迎這種侵略。東方文化有很多價值，當我們談論東方文化時，我們其實就是在談佛教、印度教、儒教、道教，這多么讓人驚嘆啊！

在中國，知道馬克思的人多于莊子。在印度也是一樣，很多人知道莎士比亞而不知道龍樹菩薩，但是很多西方的文學家、知識分子對龍樹菩薩的認識卻非常深刻。

記者：現在，人們把社會的文明程度與經濟的發達程度緊密相連，在你看來，這兩者之間的關系是怎樣的？

宗薩欽哲仁波切：現在，大家習慣用你擁有多少東西來評判你是誰，其實你的身份并不是靠你擁有什么來決定的，這兩者是不同的。

記者：你怎么看美國的現在和未來？怎么看它在當今世界中的位置？

宗薩欽哲仁波切：有些事情美國做得不是非常好，但是只要你看一下美國的大學，你就知道美國為什么強大了。當你看到它們對知識、資訊的開放度和自由度時，你就能理解為什么大家都在吃麥當勞、穿牛仔褲，因為創造和發明這些東西的人，是從這些大學里出來的，因此我們應該好好想想。除此以外，有人告訴我，在公益事業上，美國無論是個人還是政府都是最慷慨的。我聽說很多美國人領養非美國籍的孤兒。

記者：在你看來，這個世界最大的問題是什么？有什么解決的方法？

宗薩欽哲仁波切：我認為，最大的問題是我們的自私和自我。與我們的自私和自我打交道是必要的。現在的教育教給孩子的理念都是要自私。我們這一代人必須努力，改變大家的財富觀念，讓大家重新認識財富的意義，然后我們再去教給我們的孩子，這樣他們才能夠開心、幸福、滿足。

記者：你怎么看媒體的責任和價值？

宗薩欽哲仁波切：媒體的責任就是要給大家以不同的觀點，這很重要。我在印度如果買兩種報紙，這兩種報紙的觀點永遠是相反的。這非常有意思，你可以自己決定去相信誰。

記者：在你看來，人類發展到現在，所遇到的困境主要是什么呢？

宗薩欽哲仁波切：速度。也許我們走得太快了，但是我們擔憂有什么用呢？它永遠都不會慢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