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從天上來

流沙河

此事令人驚異，古人造這個“來”字，專指小麥。小麥是數千年前從中亞傳入我國的，所以“來”字又變成來來去去的來。周民族發祥地在甘陜地區的南部。小麥最先傳到那里，后來由西而東，傳遍黃河中下游的中原地區。在周民族的神話中，說小麥是從天上來的。這很好解釋，小麥有可能是龍卷風送來的。“天雨麥”現象，歷史上有記載。“麥”和“來”本來是一物而二名。“來”被借去做了來來去去的來，只好在“來”下添一個倒寫向下的止（趾），表示這種谷物是從天降落的。這個倒寫向下的止（趾），在“麥”的甲骨文里看得很清楚，到繁體字里就寫成“夕”了。請看甲骨文的“降”字，正是左旁兩個倒寫向下的止（趾），右旁像階梯的形狀。麥字下面的倒止（趾）就是“降”字省略而成，表示麥子是從天而降的。麥從天降，事出遠古，應該在周民族早期的后稷時代，得此麥種，后稷加以培育改良，獲大豐收，謂之“瑞麥”，這個故事就變成了神話。“麥”和“來”本是一物，語音學可證明。后人把“麥”和“來”分用，麥指大麥，來指小麥。

小麥粉曰“麺”（簡體作面），正體字作“麺”。篆文中的“麺”字，從麥，丏聲。丏字易誤認為丐。丏的發音是由“沒見”兩個字的音拼合而成的。丏的字義在《說文解字》書中是“不見”，亦即看不見了。丏字的字形像一手舉盾牌。盾牌遮著，所以“不見”。不過丏在“麺”字中是純聲符，不必多作聯想。五四新文學前輩夏丏尊先生，名字中就有個丏字，我曾問葉兆言：“老人家為啥用怪字考人？”答曰：“他說就是要取怪字，讓人寫錯選票。”相與一笑。

繁體“麺”字提醒我們，小麥粉是古代的年輕女性用來撲面增白的，所以“麺”字從面，叫作“面粉”。這樣說來，“麺粉”二字真該寫成“面粉”才對。《說文解字》：“粉，所以傅面者也。”后因胡粉傳入，改用胡粉。胡粉又名“鉛粉”或“金粉”，亦即堿式碳酸鉛。

釀酒必用酒曲，起發酵的作用。曲又作“麯”，也是簡體。繁體寫作“麯”，正體寫作“麴”。酒麴是用大麥、大豆、麩皮、糠屑和草藥以及某種真菌混合制成。功效神奇，又名“神麴”。麴餅表層生菌，點點斑斑若塵，色淡黃，稱“麴塵”。

淡黃色古人叫“鞠塵色”。菊花花色淡黃，漢代《月令》：“鞠有黃花。”“鞠花”后作菊花，其花多淡黃色。漢字在從篆體向隸書轉變時，為了追求字形的美觀，便寫成“麴”了。三千年前，周公贊美士人，說：“我若釀酒，你們就是我的酒麴。”意思是治天下必須依靠知識階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