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也出走

周羽

上午第四節課，老湯說：“《木蘭詩》背會的把手舉起來。”

所有的人把手舉起來了。我的心“怦怦”直跳，因為我們都在撒謊。

昨晚，語數外老師布置的家庭作業真多，我做到夜里十一點半才做完，勉強背完《木蘭詩》，那時人已困得睜不開眼。今早語文早自習，按慣例該由我和叮當兩位語文課代表負責檢查大家的背書情況，可叮當苦著臉說她昨晚根本沒時間背書，同學們也齊聲附和。

我自知自己背得也不熟，于是建議早自習大家抓緊時間背。可英語課代表馬上通報說，上午一二節英語課，Miss霍要默寫單詞，頓時一片哀嘆，同學們不由自主地拿出英語書。

Miss霍是我們的班主任兼英語老師。

我明白大家的意思，語數外三位老師中，老湯脾氣最溫和，相處一年多，還沒見過她在班里大動干戈。

“要不這樣吧，”叮當說，“按老湯的慣例，她舍不得用上午的語文課時間抽查背書，肯定是下午那節課檢查。她如果問，咱們就說早自習大家都過關了，中午大家再抓緊時間補背，可以吧？”

班內一片贊同之聲。

“課代表，早自習是怎么檢查的？”老湯的目光投向我問。

我心里一抖，不得不站起來，繼續撒謊：“像平時一樣，在我和叮當這里背過關的人再去檢查別人。”我期待著她像平日那樣說：“嗯，情況不錯，下午的語文課咱們再來抽查背誦吧，現在上新課。”

可是她沒按常理“出牌”，她說：“嗯，那你現在開始背吧。”

一聽這話，我的腿都軟了。

我強迫自己鎮定，開始背書：“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惟聞女嘆息……”第一段我背得很流暢。

“……旦辭爺娘去，暮宿黃河邊……”我卡住了。我記得昨晚背到這里時，我真想“怒辭作業去，夜躺小床上”。

“旦辭爺娘去，暮宿黃河邊……”我不自覺地重復了兩遍。

“怎么，復讀機呀？”老湯道。

我知道她是善意的玩笑，是為了緩和我的緊張，可我不能不緊張啊。

“不聞爺娘喚女聲。”老湯提示我。

“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但聞……”我又卡殼了。悲催呀，今早背外語，已把昨晚那點《木蘭詩》的記憶弄得支離破碎。

我決定放棄了，我肯定是無法背下全文的。我低著頭，不敢看老湯。我能感覺到她疑惑的目光。

“課代表居然‘陣亡了，不正常啊。”老湯說，“還有一個課代表呢，你來。”

叮當緩緩地站起來，囁嚅著說：“我，我沒背熟……”

“那你倆今早怎么有資格檢查別人呢？”老湯逼視著我倆問。聲音不大，但很有力。

“熊笑翔，你來背！”老湯點名道。

“夏蘭蘭！”

“黃子渝！”

“羅寧！”

“盧勇清！”

老湯一個一個點名檢查。

全班每一個人都被點到了，只有三個人勉強過關。

“不是都舉手說自己過關了嗎？這種情況難道就叫過關？！習慣性撒謊是吧？全班一起‘做籠子哄我是吧？欺騙老師以顯示你們的團結，是吧？！”老湯越說語速越快，越說越憤慨，“教出你們這樣的學生簡直是我的恥辱！什么是誠信？虧我一直都那么信任你們，我真是瞎了眼！”

說到這里，老湯憤怒地把講桌一拍，氣得不說話了，只抱著雙臂站在講臺上，對我們怒目而視。

我們低垂著頭。

不知過了幾分鐘，下課的鈴聲響了。

“你們集體撒謊對我是一種傷害，我可以容忍學生成績有瑕疵，但不能容忍學生品行落后。從今天起，你們不必再為我學語文，也不必替我背書，你們盡管從正數第一變成倒數第一，我不怕丟臉。當然，你們愿意去學校申請換語文老師我更高興，我教出你們這樣的學生也證實了我的失敗，我也許該主動請辭！下課！”她冷冷地說完，都不等我們行禮說“老師再見”就走了。

大家坐在那里，不知所措。

還是班長有主見，她跨上講臺安排：“既然集體犯錯，就集體彌補！吃了飯就背書，必須背得滾瓜爛熟才算過關，抬飯的同學現在趕快去食堂把飯抬回來。課代表趕緊去安慰湯老師，讓她消氣。”

我和叮當來到語文辦公室，囁嚅地說：“湯老師，別生氣了……我們知道錯了。”

“湯老師，生氣傷身體，別氣了。”

“不教了，不教了。這樣的學生教著有什么意思？你們去給教導處說：‘湯老師被我們氣跑了，換一個度量大、能受氣的老師吧。”說完，她挎上包，往外走。

我和叮當跟著她走到校門口。這個時間，門房師傅自然是不會放學生出門的，我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老湯跨出校門揚長而去。

“她不會一賭氣做出什么傻事吧，比如罷課、辭職之類的？以她的個性……”后面的話叮當沒說，我明白。

吃完飯，大家都在教室里自覺地背書。不到半小時，不少人就嚷道：“背會了！課代表，來檢查吧！”

真好，全班都背過了！

很快，有人通報說，老湯回辦公室了。班內一片歡呼。

接著上課鈴響了，是語文課，我們安靜地等著老湯歸來。

她跨進教室的一瞬間，全班同學立即整齊大聲地背誦起《木蘭詩》，聲勢簡直堪稱浩大。

背完了，她平靜地看著我們說：“首先聲明，我中午不是‘出走，不過是出去散散心罷了，哪能出走呢，那不成了你們的反面教材了嗎？”

我們笑了起來。

“不過，你們確實讓我生氣。”她繼續說，“我倒不是生氣你們沒完成語文作業，課代表，我氣什么？”她話題一轉，問道。

“氣我們的欺騙。”我站起來說。

“嗯，正確。平日看了不少有關‘誠信的現代文閱讀，你們能完美解答題目，現實中卻把它拋之腦后，這讓我寒心。還有呢？”她繼續問。

還有？我們想了一會兒，茫然地搖搖頭。

“難道我們的口語交際僅僅是用在答題上嗎？”她說，“昨晚老師的作業布置超量了，你們就只能承受、敷衍、撒謊嗎？這樣做有利于學習嗎？”

叮當站起來，說：“老師，我明白了。碰到這種情況，課代表應該到任課老師那里說明情況，懇請老師減少作業，以保證作業的質量和我們的睡眠，睡眠不足就會影響第二天的學習。”

“嗯，很會說話的孩子嘛，昨天怎么沒想到呢？”她說，“那么，像你們今天上午，未完成語文作業已成事實，該怎么處理呢？”

好多同學舉手要回答這個問題。她點了班里最沉默的孫曉。

孫曉細聲細氣地說：“我們應該跟老師說實話，告訴老師沒背書的原因，請老師原諒，然后找時間趕緊背熟。”

“很好！”她拍拍孫曉的肩示意她坐下，“我們千萬不能用謊言去掩飾自己的錯誤，這種做法相當不明智，因為撒謊后你就得不停地繼續撒謊去圓謊，那么你就離事實越來越遠。記住，口語交際的前提是真誠，我希望大家在這個前提下懂得發揮‘語文的工具性作用。你們記住，語文學習無處不在，一定不要只為了答題而學語文，否則就成了井底之蛙。”

“老師，我們知道錯了，不會有下次了。”班長說。

“我想，一中午的背書和心靈所受的煎熬對于你們已是懲罰，這件事到此翻篇了。來，進入這節課的新內容。”

哦，太好了，轟轟烈烈的老師出走事件總算是圓滿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