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



好時代的壞孩子
1988年,高曉松從北京四中畢業后考入清華大學電子工程系雷達專業。他的外公張維是深圳大學的創辦者,中國工程院、科學院兩院院士;舅舅張克潛是清華大學物理教授;母親張克群是著名的建筑學家。可是偏偏高曉松注定是一個音樂蟲子,在草坪上抱一把吉他,對著夕陽西下唱出心中的歌。
記者:你1988年考入清華大學電子工程系雷達專業,家學淵源使然還是趕鴨子上架硬讓你讀理科?
高曉松:跟我有關系的是我的琴,不是他們。賣藝這行是最好的,什么二代都沒用,因為你得寫得好聽。就算你爸是總統,也不能播一條“全國人民請注意,高曉松寫的歌好聽,必須聽,必須哭,必須卡拉OK點十遍”。在生活上,他們對我有很多影響,但是文藝上沒有。
記者:上世紀80年代搖滾樂開始盛行,你和老狼組成“青銅器”樂隊?
高曉松:“青銅器”樂隊一開始沒有老狼,有一大胖子和我。主唱老是找不到合適的,托了好多人到處找主唱,后來有人推薦了老狼。
玩搖滾是因為虛榮心,就覺得必須得弄搖滾,大長頭發甩起來,控訴一下,也不知道該控訴什么,因為我們已經是這個社會最得意的分子,國家養著,不交學費,還發錢,我現在都忘了我們搖滾時期寫的歌都在控訴什么。
記者:老狼說你們后來的分歧是因為對搖滾的態度不同?
高曉松:他一直特喜歡搖滾,但我有一點不同意的是他認為搖滾高級,我覺得每種類型的音樂都有好的和垃圾,難道搞搖滾就高人一等了?永遠不能說哪一種音樂類型就高級。
不過年輕的時候都像老狼這么想,我寫了《同桌的你》還不敢給人唱,后來排練完了偷偷摸摸地說,給大家唱一首“騷柔”的歌曲,結果唱完大家紛紛一臉無奈的表情,因為沒有吶喊,那時候總覺得得有吶喊才行。校園民謠嚴重扭曲了人們對那個時代大學的印象,以為那時校園風花雪月,其實當時主流思想是憤世嫉俗。
記者:和老狼開始了將近一年的流浪生涯,都到哪兒去流浪了?
高曉松:就我去流浪了,老狼大概流浪了兩個禮拜就回家了。我在海南、廣州、廈門溜達,努力往北走,能離北京近一點最好,因為身上就帶了20塊錢。在廣州我就蹭一個高中同學的食宿,每天都睡在他床上,跟著他吃飯,最后他沒辦法,給我買一張船票說你去廈門吧。
在廈門我寫了《冬季校園》《麥克》《流浪歌手的情人》。廈門寫的歌都是流浪,當時那里有個村子叫東邊社,我在那兒認識了一大堆流浪藝術家,那時候人和現在的人最大的區別就是完全信任你,我連校徽都沒有,更不用說學生證了,也沒有人懷疑我。下大雨,你淋得濕透,半夜去敲一女生門,你說你清華的,流浪到這兒,她馬上讓你進去還給你煮粥喝。
記者:1996年,你舉辦了第一場個人作品音樂會,那英說“恨不得從人墻頭頂”爬上去,人多到那種程度嗎?
高曉松:每一個音樂人最大的幸福就是看到這么多人喜歡你的東西,比得獎幸福多了。在北京的時候,男女生輪著大合唱,6000個女生唱“誰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誰安慰愛哭的你”,6000個男生唱“誰把你的長發盤起,誰給你做的嫁衣”,當時特別震撼,雖然大家都老了,但是那種溫暖使人們瞬間就回到畢業那時候的情形。
集體回憶的紀念
某一年畢業季,朋友給高曉松打電話讓他快去北外,全體男生在女生宿舍高唱《同桌的你》,女生打開窗戶一邊哭一邊看著那些可愛的男生。每到畢業季很多人會唱起這些歌,因為與個人有關的音樂是個人成長的記憶。
記者:你的作品已經成為一種集體回憶的紀念。不知道你內心深處有沒有這種情懷?
高曉松:我當然有,但我懷舊不聽我自己的,聽羅大佑的。2000年羅大佑第一次來大陸開演唱會,在上海,現場當時來了5000多人吧。我提前一小時到體育場門口,心里想這得遇見多少熟人啊,上大學的時候一個哥們兒把羅大佑的歌詞抄了宿舍一墻,果然那天他風風火火地來了。
記者:羅大佑哪一首歌你聽了會特別感動?
高曉松:我記得那次羅大佑演唱會上的第一首歌是《愛的箴言》,第一個音響起就不行了。羅大佑特能催淚,全場黑著,燈都沒開,我們也沒看到他上來,然后他開始唱“我將真心付給了你”,鋼琴才出來,頓時滿場淚雨橫飛。我、老狼、劉建宏全都哭得跟鬼似的。
記者:你覺得更多的是在紀念青春還是在消費集體回憶?
高曉松:我覺得每一代人都會有,不僅僅是現在,我們當年去看羅大佑也是這樣,人生能值得回憶的就是青春的那段日子。那時候往本子上寫高一(1)班,盼望著什么時候能加一橫變成高二(1)班,“我長大了”。從18歲到28歲變化多大啊,從58歲到68歲,一點兒變化都沒有,只有成長的那段時光最值得回憶。
記者:《白衣飄飄的年代》特別具有代表性,“70后”“80后”對你的這一些作品有特別深的記憶。
高曉松:因為這個和個人有關,跟社會有關的歌不是很容易記住。在我們之前中國就沒有和個人情感有關的音樂,只有兩種歌,一種是歌頌社會的晚會歌,一種是批判社會的搖滾樂。
我們從小就被教育說你不重要,你是螺絲釘,國家把你安排在哪兒你就得在哪兒。我們是第一個站出來說螺絲釘也要歌唱自己,螺絲釘也有愛情。人最容易記住的音樂就是歌唱自己的歌,因為這個最能產生共鳴。
最初、最樸素的音樂元素
高曉松說自己心里總想著把所有音樂類型都嘗試一遍,甚至嘗試寫歌劇了。他寫的《青春無悔》就包含了弗拉明戈、爵士、搖滾等元素,然而發行之后發現人們記住的還是他的民謠。“因為你真正用心寫的是那些歌曲,人家也只接受你用心寫的作品,這個才能打動人。”
記者:《殺了她喂豬》也在網上流傳,但并未收在你的專輯里。怎么會寫這樣和以往作品風格差異很大的作品?
高曉松:其實我是被方文山刺激了。在方文山之前,我們都覺得寫歌都得寫自己,結果他寫《忍者》、寫《雙截棍》,一下子給我們震動特別大,開闊了眼界。以前我們寫歌基本都寫“我”,最多寫“你”,結果方文山寫“他”!我就覺得太好了,就自己也試著寫。
但當你老了,虛榮心退去了,腦子里出現的還是木吉他。所以到了《萬物生長》這張專輯,又回到了最初、最樸素的東西,因為到了這個歲數已經沒有虛榮心了,腦子里呈現的是什么聲音就怎么弄,而不會去編出花里胡哨的東西,但是年輕的時候弄這些也是好的,總要試一下。
記者:現在民謠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周云蓬、萬曉利、小河等一大批民謠歌手開始登上舞臺,你覺得現在這些民謠和你們當時的創作最大的區別是什么?
高曉松:我總結了一下,我們那個時候的民謠是好時代的壞孩子,現在的民謠是壞時代的好孩子。
我們那時候的民謠根本不關心別人,只關心自己,有人還批判我們的音樂沒有教育意義,我們就爭辯說音樂就是為了個人而誕生的,音樂就應該歌頌本人,每個人都歌頌自己,這個社會就前進了。但是今天社會確實有很多值得控訴或者歌唱的地方,因為它太復雜。今天的民謠我其實挺喜歡,他們特別接地氣,寫的都是這塊土地上的事兒,而我們寫的都是象牙塔里的事兒,我們都不知道外面什么樣兒。
記者:這是不是說明現在的校園沒有他們自己的校園民謠?
高曉松:因為現在校園已經沒有自己的文化了,墻矮了,和外面打通了。我們那時候墻特別高,里面是象牙塔,外面是“四大天王”。當然未來還是會有一些學校有自己的校園民謠,回到墻高起來的樣子。
酒駕后變得平和
高曉松說自己其實不是個理想主義者,而是個特別隨遇而安的人。拍電影,制片人說不許剪他就不剪了。“我覺得我特別能適應,去哪國都能生活,從小到處跑,到哪兒都可以,你歧視我,我就裝孫子,你不歧視我,就裝爺,不管怎樣都能適應。”
記者:之前出版的《如喪》特別暢銷,書中第一篇的《小說》是你的自傳嗎?
高曉松:那是回憶不是自傳,自傳要經過證實。就好比一個將軍說自己哪天在哪里打了一仗,得有證人去證明。我這個是自己的回憶,沒有證人也沒有證據,所以只能說它是小說。
記者:這本書是酒駕以后在獄中寫的?
高曉松:就第一篇《小說》是,這本書老早就簽了合同,都交了稿了,結果突然我就出了事。我在里面翻譯了一篇小說,自己寫了一篇,自己寫就是因為翻譯完了一激動,覺得突然開竅了。出來以后無數出版社說我們給你多少錢,交給我們。后來我說誰也不許炒作,我要是拿這個炒作就是一個賣身的了。
記者:經歷了酒駕事件后心態有沒有發生變化?
高曉松:變得平和了。我覺得我還了,出來混早晚要還的,用這個還總比用我媽的健康、我的婚姻、我的孩子還要好,拿這個還我就平衡了。我老婆家里信佛,我就說千萬別找佛要東西,要不然佛怒了。之前我總覺得老天爺是不是搞錯了,對我特別好。我總覺得恐懼,不知道拿什么還。這次還了,我覺得挺好,心里特別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