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酒

楊漢光

最近，村民周大林家出了件稀奇事。前些天，他在自家院子里挖井，挖到深處時，突然泉水噴涌。和泉水一起涌出來的，還有幾條活蹦亂跳的大魚。周大林和鄉鄰們一起享用，大家都說，從來沒吃過這么鮮美的魚。更神奇的是，此后，周家的水井幾乎天天往外冒魚。

很多人慕名來買周家的魚，吃后紛紛贊不絕口。周大林借機開了個小飯館，大賺了一筆，不過也惹來了不小的麻煩。原來，村委張主任得知此事后，經常來到周家白吃白喝，這讓周大林敢怒不敢言。

這天，張主任又來到周家大吃一頓，吃完后一邊剔著牙，一邊說：“大林呀，你怎么到現在還沒學會怎么招待領導？”

周大林沒好氣地說：“張主任，我魚給你挑最好的，酒也給你選高檔的，你還想怎么樣？”

張主任說：“大林，你誤會了。我不是說你的酒不好，而是說你不會端酒杯。”周大林以為張主任還想再騙點酒喝，就不再理他。

張主任鄭重地說：“你別不當回事，敬酒是一門學問。以前你跟鄉親們喝酒，懂不懂無所謂。如今你家的魚聲名遠揚，經常有大人物來吃魚，你可不能給村里人丟臉，一定要學會敬酒。”

這話說得倒是不錯，周大林也想提高服務水平，就問：“敬酒有什么講究？”

張主任拿過兩只酒杯，比畫著說：“敬酒時，地位低的人，酒杯要端得比地位高的人低，地位相差越大，酒杯就要端得越低。比如我吧，一個小小的村主任，給副鄉長敬酒，酒杯就要低一公分，給正鄉長敬酒，酒杯就要低兩公分。敬酒時，地位低的人還要彎腰，同樣的道理，地位相差越大，腰就要彎得越低。”

接著，張主任把自己扮成副鄉長、鄉長、副縣長、縣長，讓周大林一次次練習敬酒。練了幾次后，周大林覺得有些不舒服，就語中帶刺地問：“如果給省長敬酒，我是不是要跪到地上給他敬？”

張主任一時語塞，愣了愣，生氣地說：“你這輩子都不可能有機會給省長敬酒的，就別操那份心了。”

可是幾天后，張主任再次來到周大林家，驚慌失措地說：“有大人物要來，趕快準備最好的魚和最好的酒。”

周大林一聽，露出一副老大不情愿的表情。張主任著急地說：“人家馬上就到了，放心，這回村委出錢。”周大林沒辦法，只好去廚房準備起來。

還沒準備好，大人物就到了。大人物是個慈祥的老人，身邊的人對他畢恭畢敬。周大林悄悄向張主任打聽，這人是什么來頭。張主任小聲說：“我也不知道他的底細，只知道他是從北京來的，他的手下都叫他王老。”

周大林這輩子還沒見過從北京來的大人物，他決定挑一條最大的魚招待王老。這時，王老向周大林走來，伸出手說：“大林兄弟，打攪了，打攪了。”周大林慌忙將雙手在身上擦了擦，再伸出去，握住王老的手。

接著，周大林就請王老和其他領導到樓上入座，他馬上把酒菜準備好。張主任卻把周大林拉到角落里，壓低聲音說：“記住我跟你說的話，敬酒的時候，第一，酒杯要端得低；第二，要彎下腰。”

周大林有些不耐煩地問：“給王老敬酒，我的酒杯該端多低，腰該彎到幾度？”張主任忙說：“越低越好，越彎越好。”

很快領導們都上座了，酒菜也都上桌了，那條大魚香氣撲鼻，讓人垂涎欲滴。張主任借機說：“大林，這么好的魚怎么能不配上好酒呢？你那瓶藏了三十年的好酒呢？”

周大林這才想起那瓶陳年好酒，拿來招待王老這樣的貴客再合適不過了，他立刻下樓拿酒。張主任趁機跟下來，再次叮囑周大林：“王老是千載難逢的貴客，敬酒時，你的酒杯端得越低越好。”

張主任的話，讓周大林非常反感。他突然生出一個膽大包天的想法，就將酒瓶交給張主任說：“你先拿這瓶酒上去招待客人，我再去弄個拿手好菜。”張主任信以為真，就拿著酒上樓去了。張主任打開瓶蓋，一時酒香滿樓，眾人贊不絕口。

敬酒的時刻到了，王老端著酒杯，發現主人不在，就問：“大林呢？”

這時，只聽周大林在外面喊：“王老，我給您敬酒啦！”

王老四處望望，沒看見周大林，正納悶，周大林又叫起來：“王老，我在樓梯上。”

王老走到樓梯口，眾人也跟過來，只見周大林正趴在樓梯上，將一杯酒高高舉起。張主任不知道周大林搞什么名堂，他趕緊下了幾步樓梯，走到周大林身邊，小聲問：“你干什么？”

周大林低聲說：“你不是說，酒杯越低越好，腰越彎越好嗎？”張主任氣得咬牙切齒，卻又不便發作。

這時，王老開口問道：“大林兄弟，你這是在干什么？”

周大林微笑著說：“我在給您敬酒。”王老一愣，說：“起來吧，別開玩笑了。”

周大林一臉嚴肅地說：“我不是開玩笑，我這是在學習敬酒的禮儀。”

“禮儀？”王老眉頭一皺，說，“誰教你這樣敬酒的？”

周大林大聲說：“是張主任教的。”

張主任生怕周大林說出更難聽的話，趕緊說：“大林，你是不是喝多了？快起來敬酒，別胡鬧了。”說著就要去拉周大林，王老卻大聲說：“慢！讓大林兄弟把話說完。”

周大林不慌不忙地說：“張主任教我，敬酒的時候，地位越低的人，酒杯要端得越低，腰也要彎得越低。王老，您是從北京來的大人物，我估摸，您的地位比省長還高，我卻是個農民，地位低得不能再低。照理，我應該鉆進地縫里去給您敬酒的，我現在趴在高高的樓梯上，太沒有禮貌了，請您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