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你幫個忙

彭曉風

這天，向陽鎮的李慶明鎮長接到個電話。打電話的人自稱是鴻宇集團的董事長胡鴻宇，說有件私事想麻煩李慶明，請他幫個忙。

鴻宇集團是近幾年省內成長起來的企業，資產幾十個億。李慶明正為招商引資的事頭疼，現在胡鴻宇主動找上門來，他不禁暗暗欣喜。

胡鴻宇客氣了幾句，就問李慶明，他們鎮上那家“老王飯莊”還在不在。“老王飯莊”在向陽鎮上經營了十多年，胡鴻宇突然問起這個，李慶明有些摸不著頭腦，就笑道：“莫非胡董事長跟老王是舊識？”

胡鴻宇說，十年前自己在那里被打了，所以記得。接著他說起了這件往事：十年前，胡鴻宇和三個朋友路過向陽鎮，在“老王飯莊”吃飯。快吃完時，他出去接了個電話，接完回來就見三個朋友跟飯店里的老板伙計打了起來。胡鴻宇見狀去拉架，卻不知被誰從后面打了一板凳。這一板凳打得胡鴻宇頭破血流，昏了過去。蘇醒過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縣醫院里。胡鴻宇的父親得到消息，立刻把他接了回去。休養一段時間后，胡鴻宇出國學習去了。等再回到國內，他早把這件事忘到了腦后。直到幾天前，胡鴻宇偶然想起這檔子事，于是查到向陽鎮政府的電話，想請鎮長幫忙尋找當年打他的那個人。

掛了胡鴻宇的電話，李慶明有些哭笑不得，億萬富翁的心思真是難以捉摸。十年前挨打，十年后找兇手。不過既然想拉他來投資，總要有個積極的態度啊！

想了想，李慶明決定先了解一下情況，就找來鎮派出所的所長老莫。老莫警校畢業后就在向陽鎮當警察，二十多年都沒挪過窩。聽李慶明問起當年那件事，他頓時激動起來：“我記得那事，是我處理的。要不是因為那事，我早調到縣里了！”

一起打架斗毆，竟然影響了警察的升遷，李慶明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老莫嘆了口氣，講了起來。

老莫的講述與胡鴻宇差不多，最關鍵的區別是他講了打架的原因：在胡鴻宇出去接電話的當口，他的三個朋友說菜里面有蒼蠅，拒不付賬。雙方言語不合，胡鴻宇的朋友率先動手，才打了起來。

聽老莫這么說，李慶明覺得很蹊蹺，就問：“菜真的不干凈嗎？”

老莫沒正面回答，只說：“我把胡鴻宇的三個朋友帶到派出所，查了他們攜帶的物品，銀行卡倒是有，可現金只有幾十塊。而他們那桌酒菜，據老王說要五百多！”

向陽鎮上有幾家銀行，不過中午一般都不營業。李慶明有點明白過來，很可能胡鴻宇他們現金不夠，又不想等到銀行上班，就找茬吃霸王餐！

李慶明知道，鴻宇集團是家族企業，胡鴻宇堂堂一個企業接班人，怎么會吃霸王餐？于是就問老莫，這件事最后是怎么處理的。

老莫苦笑了一下，說：“吃霸王餐，聚眾斗毆，我給他們處以治安拘留并罰款。可處罰決定剛下，縣里領導就打來電話，說胡鴻宇的三個朋友是省里三個廳長的孩子，陪胡鴻宇來這里考察，地方上不能這么對待企業家，讓我撤銷處罰決定。”

“我明白了，你肯定跟領導頂牛了！”李慶明笑了，他知道老莫這人鐵面無私，前段時間李慶明的小舅子在鎮上跟人打架斗毆，他說情也沒用，照樣被關了半個月。

老莫無奈地說：“胳膊別不過大腿啊……”他告訴李慶明，后來，縣領導帶著衛生局的一幫人突擊檢查“老王飯莊”。老王被罰款五千，飯店也停業整頓，而他自己也因這事處置不力，被降職了。

聽了老莫的遭遇，李慶明心里也不是滋味。老莫見李慶明面有難色，就問他怎么回事，李慶明苦笑著把經過說了。老莫一聽胡鴻宇還想查當年打他的人，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這事當年沒追究，十年后上哪查去？”

李慶明憂心忡忡地說：“我懷疑他當年挨打留下了后遺癥，所以才想追查。雖說現在不能再抓人判刑，他找人出氣總行吧？”老莫一聽跳了起來：“那更不能查了！”

李慶明看了老莫一眼，意味深長地說：“以胡鴻宇的社會關系，我們不查，他就找不到人查？與其別人查，還不如我們來查……”

出了李慶明的辦公室，老莫心領神會。他來到“老王飯莊”，找了個座位，坐下就唉聲嘆氣起來。老王與老莫是老相識，見他心情不好，忙走過來關心地詢問：“莫所長，遇到麻煩事了？”

老莫說：“是有件麻煩事，不過，你若配合就不麻煩。”接著，他似笑非笑地說：“十年前在你店里挨打的胡鴻宇，現在要找打他的人……”

老王一聽，本能地推脫：“事情過去了十年，怎么找啊？”

老莫收起笑容，嚴肅地說：“胡鴻宇多半是留下了后遺癥。你現在可以不說，但胡鴻宇若是找別人來查，恐怕就不會有我這么好說話了。”

老王一聽急了，脫口而出：“一個孩子，打他一下，能留下后遺癥？”

“孩子？”老莫怔了一下，突然想起，當年自己趕到時，看到老王上初中的兒子跑了出去，當時沒往心里去，難道……

這時，老王看自己說漏了嘴，瞞不下去了，就懇求老莫說：“莫所長，求你放過小樂，當年他才14歲！”

老莫沉吟了片刻，說：“你放心，當年的事，是非曲直我心里清楚。”

第二天上午，老莫來到李慶明的辦公室，說打胡鴻宇的人找到了。李慶明忙問是誰，老莫一字一句地說：“老王的兒子小樂，不過，他瘋了。”

李慶明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問：“怎么個瘋法？”

老莫一本正經地說：“當年那件事發生后，縣里很重視，為找打人兇手，詢問14歲的小樂時，我用了違法手段，結果給他留下后遺癥，平時沒事，見到警察就發瘋。”

“老莫，真有你的！”李慶明笑了起來。他最擔心胡鴻宇當年挨打留下后遺癥，現在好了，打他的人也有后遺癥，兩人半斤對八兩。就算胡鴻宇想報復，看他怎么下得去手！

當天下午，李慶明撥通胡鴻宇的電話，告訴他老莫的“調查結果”。

“瘋了？”這個結果出乎胡鴻宇的意料，電話那頭，他久久沒有出聲。李慶明趁機試探地問：“胡董事長，冒昧問一句，你為什么要尋找十年前打你的人？”

胡鴻宇的回答讓李慶明大跌眼鏡。胡鴻宇說： “我想對他說聲謝謝！”他嘆了口氣，緩緩說，“挨打那會兒，我剛畢業不久，整天跟著一幫朋友瞎混。到向陽鎮那天，我們急著趕車，不想等銀行上班，就決定吃霸王餐。結果打了起來，我挨了一板凳。養傷那段時間，我想了很多：要是自己就這么被打死，才真叫死得輕于鴻毛。我覺得再這樣下去不行，養好傷我就與那幫朋友分道揚鑣，出國學習去了。最近，一家媒體的記者采訪我，問我最感謝的是什么，我突然想起那一板凳，就動了找人的念頭。”

被打了，還要說聲謝謝，李慶明瞠目結舌。這時，胡鴻宇說，為表達愧疚，決定匯十萬元錢給小樂治病，并說過一段時間會來看小樂。

胡鴻宇若真的來看小樂，豈不露餡了？掛了電話，李慶明急忙把老莫找來，問他怎么辦。老莫也沒想到是這種情況，他想了想，問李慶明：“李鎮長，當時你答應幫胡鴻宇，是想給他留個好印象，拉他來投資吧？”

李慶明點點頭。老莫說：“其實這事很好解決，向胡鴻宇坦白不就得了？”李慶明擔憂地說：“可這就意味著我騙他，怎能給他好印象呢？”

老莫正色說：“知錯就改是需要勇氣的，胡鴻宇正因為有這勇氣才有今天的成就。你若坦白，不僅能給他留下深刻印象，還能引起他的共鳴。”

老莫的話有道理。李慶明重新撥通胡鴻宇的電話，如實對他講了事情經過。胡鴻宇聽后沉默良久，最后感慨地說：“李鎮長，你怕別人受傷害才說謊，得知實情后又從容坦白，沖你這份胸懷，我決定去你們鎮看看。有你在，我放心！”

掛了電話，李慶明興奮地對老莫說：“投資的事有門！這事你記頭功，晚上我請你喝酒。”

“頭功、喝酒就免了。”老莫嘿嘿一笑，從兜里摸出一張罰款單，對李慶明說，“李鎮長，把你小舅子上次打架的罰款交了吧，拖了有些日子了，他說沒錢，讓我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