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信任

張曦

我是一名大學(xué)生，為了完成一項課題調(diào)研，我決定放寒假時，搭車回家。

回家這天，我試著在公路上攔車，很快便攔下了一輛小貨車，司機是個大胡子大叔。我拿出相機給他的車拍了張照，上車后又給司機拍了一張，然后拿出筆記本記了下來。

大胡子奇怪地問我在干什么，我向他解釋，我搭車是為了完成一項調(diào)查，現(xiàn)代人越來越不愿意搭車，大多是因為缺乏信任，我要向大家證明，人與人之間還是值得信任的。大胡子聽了，微微搖頭，似乎不太愿意聊這個話題。

車子開了一會兒，突然進(jìn)了一個加油站。大胡子表情有些怪怪的，說：“不好意思，我身上只剩幾十塊錢，你能不能借我?guī)装賶K錢加油？”

我一愣，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yīng)，他就反問道：“怎么？不信任我？我一定會還你的。”我臉微微一紅，只好取出錢來遞給他。

加完油繼續(xù)上路，大胡子對我說：“別擔(dān)心，大叔家就在前面，到家了馬上還你！”我嘴上沒說什么，心里開始有了警惕。

過了一會兒，大胡子說，他家就快到了，問我是在這里下車，留個銀行卡號給他，還是直接跟他去他家里拿錢，拿完錢他再送我出來。

我猶豫了一下，說還是留下卡號吧。大胡子點點頭，想找一個車流量大的路口放我下來，方便我后面繼續(xù)搭車。誰知，沒過多久，前面出現(xiàn)了大堵車，看樣子，還不知什么時候能通呢。

大胡子見狀，就把車拐進(jìn)一條泥濘的小路，說是他家就在附近，反正現(xiàn)在堵車走不了，不如先去他家拿錢。我心里不禁打起鼓來。

很快，車子停在了路邊的一個院子門口，大胡子熱情地招呼我進(jìn)屋坐。我遲疑著走進(jìn)屋，一眼就看見里面坐著一個頭發(fā)蓬亂的男人，目光呆滯，嘴角掛著口水。

我嚇了一大跳，大胡子忙說：“別怕，這是我弟弟，是個傻子，但他不會傷人的。”接著告訴我，他就和弟弟住，有個女兒在外面上大學(xué)。說話間，他給我端來一碗水，但我沒敢喝。

大胡子叫我坐一會兒，因為家里剛好沒現(xiàn)金，他得去村里借。他一走，我更是坐立不安。好在大胡子很快回來了，不過卻說對方人不在，沒借到。我忙說：“那算了，以后你再打卡吧。”

大胡子抬頭看了看天色，說：“現(xiàn)在天快黑了，你很難搭到車的。要不，你就在我家住一晚，明早再走吧。”

我聽了一驚，慌張得連連擺手。“別害怕！”大胡子爽朗地笑了，“這么晚了，我還不放心你一個人去搭車呢！我也有個念大學(xué)的女兒，我能害你嗎？”

我一時間有些猶豫，大胡子笑著說：“你不是說要信任別人嗎？這個時候你應(yīng)該信任我呀！”事到如今，我只好勉強答應(yīng)了。

大胡子高興地去做飯了。吃飯時，他把傻弟弟趕到一邊，嘆了口氣說：“我這傻弟弟呀，也是個可憐人。好不容易娶了個媳婦卻跑了，這才變成這樣，唉！”我聽得心里一跳。

大胡子拿出一瓶酒問我要不要喝，我連忙擺手。他也不多勸，說：“那我自個兒喝了，你就隨便吃菜吧。”喝了酒，他的話就多起來，眼睛還直盯著我看，看得我心里發(fā)毛。

我草草吃了碗飯，大胡子把我?guī)У揭粋€房間，說是他女兒住的。我看了看，里面的擺設(shè)用具果然都是女孩子的，心里頓時安穩(wěn)了不少。可當(dāng)我要關(guān)門時，卻發(fā)現(xiàn)門鎖壞了。情急之下，我只好找了個玻璃瓶子放在門邊。

不知什么時候，迷迷糊糊中，我突然聽到“咣當(dāng)”一聲，我條件反射一樣坐了起來，大喊一聲：“救命！”定睛一看，大胡子在門口探頭探腦。我嚇得尖叫：“你想干什么？”

大胡子怔怔地盯著我，過了半晌，才搖了搖腦袋，說：“對不起，我走錯門了。”說著，飛快地把腦袋縮了回去。我趕緊搬了一張桌子堵著門，暗暗決定，等天一亮就走。

天亮后，我剛走出房門，又嚇了一大跳。那個傻弟弟怔怔地站在門口，遞給我一張紙條，原來是大胡子的留言：昨晚的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現(xiàn)在去找朋友借錢，很快回來，請在此等我！還有，等我回來再洗臉。

往院子里一看，大胡子的車果然不見了。我心里又沒了主意，等不等呢？猶豫了一會兒，我還是悄悄走出了院子，撒腿就跑。

可跑著跑著，心里又后悔了：倘若大胡子做的一切都是好意呢？就這樣一走了之，自己這個調(diào)研豈不是一場笑話？這樣想著，我猛地一咬牙，掉頭往回跑。幸好，大胡子還沒回來。

我開始從包里取出毛巾洗臉，哪知突然有人從后面抱住我。從鏡子里一看，正是那個傻弟弟。他嘴里嘟囔著：“媳婦……媳婦……”

我嚇壞了，一邊尖叫，一邊拼命掙扎。正在這時，大胡子突然沖了進(jìn)來，一把將傻弟弟拉開，啪啪就是兩巴掌，吼道：“她不是你媳婦！”接著，轉(zhuǎn)過來對我說：“我不是叫你等我回來再洗臉的嘛！他看見鏡子里有女人，就以為是他老婆！”說罷，從口袋里掏出錢遞給我，說：“拿著，我們現(xiàn)在就走吧。”

車子很快駛上了公路，我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笑著說：“大叔，之前我還以為你對我不懷好意呢！剛才我已經(jīng)偷跑了一次，后來又折回去的。”

“你笨呀！”大胡子扭頭瞪我一眼，“還自己跑回去？就不怕我留下你給我弟弟做媳婦？”

我咯咯一笑：“我相信你！”大胡子卻忽然板起臉，教訓(xùn)起我來，說我信任別人是沒錯，但也得有個度。

我不服氣地說：“可結(jié)果證明我是對的！”

大胡子苦笑著搖搖頭，說：“那是因為你遇上的是我。”頓了頓，又說，“昨晚那件事對不起，我喝多了，半夜起來看見房間亮著燈，還以為是女兒回來了……知道嗎，你真的很像我女兒，看見你，總讓我想起她，可是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頓時，我吃驚地看著他。此時，大胡子的臉上已掛滿了淚水：“我沒有告訴你，是怕你害怕不敢住。三年前，她也像你這樣，一個人搭車去外地，結(jié)果永遠(yuǎn)留在了那里……”聽到這里，我不禁呆住了。

很快，大胡子在一個車來車往的路口把我放下，然后回去了。我一個人呆呆地站在路口，好像忘了自己該干什么。

突然，一輛車停在我面前，司機探出頭來問：“要搭車嗎？”我抬頭一看，居然是大胡子！

“上來吧。”大胡子真誠地說，“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走了，我送你回家。”

我跳上車，眼淚終于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