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功夫

李景香

馮笑燕是一檔綜藝節目的編導，別看他長得身材矮小，卻是個人精，印證了“濃縮的都是精華”，常有好點子，做出來的節目好看有噱頭。

這天，馮編導路過一條小街，看到很多人黑壓壓地圍在一起，就也上前去瞧熱鬧。

人群圍著一個殘疾男人，他只有一條腿，右手也沒了。男人在表演“硬功夫”，只見他拿過一塊磚來，揚在空中，喊了一聲“呀”，磚頭拍向腦門，“啪”的一下，磚頭斷成兩截，人群里滿是喝彩。

馮編導走南闖北，見識得多了，覺得男人的功夫很一般，不過，考慮到對方是殘疾人，有點“勵志”的味道，他便耐著性子往下看。

男人沒有右手，只有一個“胳膊頭”，他把一塊磚放在石頭上，胳膊頭朝下，猛地一使勁，只聽一聲悶響，“砰”，磚頭應聲斷為兩截。

馮編導看得目瞪口呆，這男人用的是胳膊頭啊，看著都疼！更讓他想不到的是，男人又抓過一塊磚頭，在那條斷腿上，使勁一拍，“啪”，磚頭又斷為兩截，馮編導看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男人表演完了，人們都上前遞錢，馮編導給了他一張老人頭，男人千恩萬謝，咧著嘴憨厚地笑了。

馮編導搭訕著問道：“老哥，你功夫不錯啊，從小就練的吧？”男人搖了搖頭，說：“不是，我殘廢后才練的。”馮編導倒吸一口冷氣：真是太勵志了！他繼續問：“練了多久學會的？”男人說：“一個來月吧，自己瞎練的。”

三句話不離本行，馮編導瞎扯了幾句，就說：“我是個綜藝節目編導，你有興趣到電視臺錄節目嗎？”

男人一咧嘴，一口大黃牙：“不去，俺膽子小。”

馮編導耐心地勸他：“去錄節目勞務費很高，而且容易出名，到時候，你再擺攤賺錢更容易。”男人仍舊不同意，低頭把碎的磚頭扔到小推車上，拄著拐，拉著小推車想往前走。

馮編導不死心，心想，男人練了個把月就把硬氣功練成了，說不定有啥訣竅，自己可以打探打探。想到這兒，他一把攔住男人：“老哥，不參加節目就算了，不過，你可以教我硬氣功啊，我給你學費，500塊錢怎么樣？”

男人覺得500塊錢不是小數目，一咬牙，點了點頭：“你學會了，也別去電視臺參加節目。”馮編導笑了，這男人還真有意思喲！

男人把劈磚的要領說了，說要力量與意念結合，要氣運丹田。練了幾次，馮編導的手掌都劈得紅腫了，終于劈斷一塊磚頭，他很興奮—自己也是硬漢子了。

馮編導懷揣一身“武藝”回到辦公室，嚷嚷著讓同事們知道自己有多爺們兒，結果劈了幾次磚，手掌都快斷了，也沒劈開，狠狠地丟了一把人。馮編導很懊惱，決定去找殘疾男人算賬。

過了幾天，馮編導在一個路口又看到了那個男人，他沖上去嚷嚷著要退“學費”。男人滿臉憔悴，一副病怏怏的樣子，說話有氣無力：“錢讓我看病花了，還不了你了。”

馮編導板著臉說：“學費我不要了，你跟我去電視臺錄節目吧，錄好了，不但不要學費，還給你工錢。”男人沒辦法，只好重重地點了點頭。

男人還想拄著拐推小車，馮編導說：“別要這車磚了，電視臺可以給你準備。”男人說：“別浪費了。”馮編導沒辦法，叫了拖車公司，把磚頭拉到電視臺。

馮編導看著男人有氣無力的樣子，巴不得趕緊錄節目，因為他這副樣子更能讓觀眾心生憐憫，更可以突出“勵志”的主題。馮編導可是個老油子，知道怎樣騙取觀眾的眼淚，他叫化妝師把男人化得更“蒼老”一些。準備停當，開始錄節目。

節目錄得特別順利，男人的硬氣功表演得比平時還要好，“噼里啪啦”，舞臺上到處都是碎磚頭，現場效果好極了。節目一播出，好評不斷，很多熱心觀眾打來電話，說想更深一步了解身殘志堅的男人，還說要捐助他。

馮編導想，男人身上還可以挖掘更多的東西，他聯系了一家網站，說要直播采訪男人，讓網友“零距離”了解他。開始男人不同意，但因急用錢看病，也只能勉強答應了。

網站視頻直播很熱鬧，馮編導提前告訴男人，說越是有分量的東西、越是隱晦的東西，就越要講出來，因為節目宗旨就是“說出你的秘密”。

直播期間，男人先表演了一段劈磚，然后說起了自己的身世。原來，男人是個打工仔，和妻子辛苦了十幾年，賺下錢在老家蓋了棟二層小樓，可是一天夜里，小樓突然坍了，妻子被當場砸死，自己殘疾了，一個美好的家庭就這樣完了。

主持人聽得快哭了，原來男人身上有太多的不幸。為了更深地挖掘有價值的東西，主持人問男人：“聽說，最初你并不想上節目，這是為什么呢？是因為靦腆不好意思嗎？”

男人臉紅了，說：“確實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更重要的是……是我不想騙大家。”主持人一愣：“騙大家？難道你說的不是事實？”

男人說：“我說的都是事實，我確實是被樓房砸殘疾的，但我的硬氣功是假的。”主持人呆住了：“不會吧，我在現場檢查過的，是真的磚頭，不是道具磚頭。”

男人說：“是真磚頭不假，但是這些磚頭比一般的磚要薄一些，而且更脆，能承受的壓力也小。”

主持人一時沒回過神來，半天才說：“那是特意為表演做的磚頭？”

男人搖了搖頭：“不是，這些磚頭是從我倒塌的房屋里弄出來的。”

主持人聽了，身子猛地一震，她很興奮：又挖掘出更大的新聞價值了！她想，不如去房屋倒塌現場看看，獲取一手資料。

節目組來到倒塌現場，看到一片狼藉，到處是劣質磚頭。男人既憤慨又無奈：“就是因為這些質量不好的磚頭，我的好日子才毀了。”

主持人拿起一塊磚頭，讓鏡頭給了個特寫，義憤填膺地說：“觀眾朋友們，這位老哥就是因為這些黑心磚才被砸成這樣，他拿這些磚頭去表演硬氣功也是被逼無奈，我們不應責怪他，應該譴責那個賣黑心磚的奸商！”她問男人：“你還記得那個黑心磚廠的名字嗎？或許我們可以幫你去追查他們的責任！”

男人說：“笑燕磚廠。”

一句話驚得馮編導兩腿發軟：馮笑燕馮編導之所以現在每天吃香的喝辣的，就是因為他家有錢，他父母開著家“笑燕磚廠”，昧著良心賣黑心磚，賺了大錢。

這可是現場直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