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你是男人（十章）

□郭良原

回 答——致LL

我們彼此未曾相逢。

但我感到你就在我的前面，我正踏著你種植血跡的腳印艱難地行進。

盡管有聲音傳來：“別跟著他，你還年輕。”而我只是淡然一笑。

正因為我還年輕，我必須走自己選定的路。

即便前方布滿荊叢，我義無反顧。

什么時候我才能使思想，使思維的觸角，使思辨之劍稍微地再稍微地深入一些呢？

我常常這樣問我自己。

是不是少了你以及你們這一代人所經歷的大波大浪、大劫大難呢？

有時，我真希望生活將曾經賜予你的全部痛苦，也豪無保留地賜予我。

我想我能消化并吸收它們。

陽光正猛烈地照射著大地。

這是暴露陰影的季節。

這是孕育雷雨的季節。

這是通向秋收的季節。

此刻，你一定又彎下腰，拉起了你那架不曾被亂石和根蔓所阻擾的犁。

于是，我也深深弓下了腰。

致遠方

是在你遙遠而又親切的目光的扶持下，我才走到這條路上來的。在我身后一長串歪歪斜斜、深深淺淺的腳印里，注滿了你如朝露般晶瑩星空般遼闊的期望。

因此盡管沿途有風雨的撲打有棘石的阻礙也有如狼之夜眸藍幽幽的陰險之光的刺射我沒有止步沒有退縮也沒有倒下迎著你無言的注視我跌撞而行。

腳踝滴落的血，濃縮了我對你無以復加的感激和癡愛。

你的光芒，足以覆蓋一個泱泱之國，那么多耀眼的星辰，集合成你燦爛的銀河。

而你的詞典上，卻沒有“嫌棄”二字。

你依然以親切的目光，注視著扶持著每一個微弱而真誠的歌者。

所以，我充滿信心。

所以，我義無反顧地走向前方，任嘲笑和責難嗡嗡而至。

也許苦戀一生，我還是無緣走近你的身邊，捧你溫柔的旗角，擦干我的淚水。

果真如此，我不會悲傷。

我的心因你遙遠而親切的目光無比充實。仰望你的燦爛，我只能輕輕地說一聲“謝謝”。

那么，就讓我默默念著你的名字，直至死亡。

重新回答——再致LL

冬季風無情地抽打著枝頭那所剩無幾的輸盡了生命之血的葉，六層樓的窗外，一片灰蒙。

立在窗前，我想你好苦。

是聽說你還記著我，記著一個晚你20年來到這個并不潔凈的世界的后之旅者。

是因為在一本淺藍色封面的刊物上，讀到了你《愛之旅》的再版后記，而竟然在其中發現了我并不出眾的名字。

我又是怎樣地不能平靜啊——

曾經回答過你。

而今我想重新回答。

我也要離開你曾經棲身過而后被迫離開的枝頭了。有人在笑，透過這笑，我看到了那沾滿人血的顆顆犬齒。

當年也是這笑者，假惺惺地勸誡過我，“別跟他走，你還年輕。”

我曾經回答你說，正因為我還年輕，我將沿著我所選定的路，義無反顧地向前走去。

而今我也要離開你曾經棲身過的枝頭了。

你會責備我么？

我等待你的呵斥。

也許我不應該離去。有人也這么說。

然而我難以支撐。一張巨大的網，使我寸步難行。我不設防的心靈，早已傷痕累累。

也許我應該忍受，有人也這么說。

然而我害怕失去我自己。

“真的猛士，必將奮然而前行。”我記起了先生曾經這樣說過。

我不配做猛士，但我愿意奮然而前行。

離去并不等于退縮。

你留在我前面的腳印，對我是一種啟示。

讓我也成為一棵獨立支撐的樹吧，盡管愛的旅程漫長而又艱難，我依然跟在你的身后！

有一片葉子，在風中——致詩人Y

就要掉了嗎？

就要與先前和你在一起而后又棄你而去的同伴一起掉落嗎？

不然，為什么從千里之外傳來你已預感不久于人世的哀嘆？

可是因為風？

我曾經倚你迎風而立于陡峭的赤壁之上。

而今我將要失去支撐。

我也悲哀。

而我不愿相信。

不是所有的葉子在風中都會掉落的。即使所有的葉子在風中都將掉落，也會奇跡般地出現“最后一片葉子”的。

那是精神，是葉之魂。

風再大，也無可奈何。

我曾經把你視為最后一片葉子。

我仍然把你視為最后一片葉子。

你不會使我修正自己的結論的，我相信。

但葉總是要掉的。

這是自然。

必須堅定的是：

——穿破風

等到春天！

學會忍受

為了那顆長眠于故土之下的苦難的靈魂，更為了那雙時時隱含著孤獨與憂傷的眼睛，你必須學會忍受，學會將一切委屈和痛苦視為過眼云煙。

這需要勇氣，更需要意志。

如果那顆靈魂在黃泉深處仍不得安寧，如果那雙眼睛至今還不能添些歡樂，你憑什么稱作兒子？

你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災難的陰影就籠罩著你。

這么多年的風風雨雨，難道你體味得還不夠么？

傷害人的人終究會懺悔的。

時間將永恒地證明你的無辜。

你問心無愧！因為你的心之深處，從沒敢忘卻過那顆靈魂，從沒有欺騙過那雙眼睛。

這就夠了！

好多年前你開始懂得生活，就聽你說過：

“寧可人負我，不可我負人。”

平平淡淡的言語，明明白白的道理。

但愿此去的人生，你能一如既往。

我將深情而殷切地注視著你。

你是你自己的救命恩人

為什么總要喋喋不休地向人訴說你的悲傷？

是希求同情和安慰，還是企盼獲得扶持？

你就真的那么悲傷么？

真正的悲傷不在于眼淚。

哀莫大于心死。你真的悲傷，就讓心死去吧。

你是你自己的救命恩人。

一個人的力量，在于他能否在茫茫的苦海之中，自己抓著頭發，把自己提到岸邊。

你具備這力量么？

你愿意具備這力量么？

聽聽佛是怎樣說的：

“當自求解脫，切勿求助他人。”

惟有你才能救你自己。

訴說得出的悲傷，不是悲傷。

總指望他人救你，你將越陷越深。

不是一切都已失去，不是一切都已無望。

即便冰雪封凍了所有的路，一定會有向遠方出發的人！

你的悲傷真的能將你壓得直不起腰來么？

何況悲傷在于人生，并不都是摧殘。

不知道悲傷的人，非人。

只知道悲傷的人，亦非人。

你呢？

起來行，我的朋友！

于悲傷中奮起，自己把自己扶上人生的觀日峰，那時，我等著你向我訴說一切。

那不是你的岸

懸崖陡立，礁石叢生，惡浪喧囂。

那不是你的岸。

那不是你的岸。

懸崖陡立，礁石叢生，惡浪喧囂。

風暴撕破了你的胸肌，血凝固了又滲出。

苦難像影子一樣忠實地跟在你身后，只有偶爾的消失，才是你得以喘息的機會。

人生漫漫，海天茫茫，泅渡者，只有泅渡，才有解脫。

但必須有岸。

你苦苦地尋找著屬于你的岸。

從黑暗中掙扎而起，昏沉中，雙手本能地抓住了一塊冰涼的石頭，你以為那是岸。

待你醒來，卻發現前面是陰森的懸崖，你所棲身的礁石上，一根根白骨閃著藍色的磷光。

“這不是我的岸！”

極度的衰弱和傷痛之中，你絕望而呼。

驚濤吞沒了你微弱的回聲——

且把高傲的忍耐置于心中

總是抱怨命運對自己太不公平。

總是壓不住心頭不時生起的煩惱與孤獨。

似乎就沒有過開心的日子。

這喧鬧的新城就沒有屬于你的一寸土地？

那在高原上縱橫馳騁的粗獷與剽悍呢？

那在大江邊放歌長吟的浪漫與豪俠呢？

天還是那片相連的天，地還是那片相連的地，可你還是那個相連的你嗎？

是的，你初到這個經歷了巨大的陣痛才脫胎而出的世界，面對著她的嶄新與妖艷，你還來不及調整你的視角。你以你的樸實去迎接，然而迎接的是奢華；你以你的熱情去擁抱，然而擁抱的是冷漠；你以你的真誠去碰撞，然而碰撞的是虛偽——

于是，你失望了。

于是，你常常于半醉半醒之中，砸碎喝干的酒瓶以排遣那份莫名的困惑與無奈。

就這么一天又一天，就這么一月又一月，終于，你在迷茫之中清醒過來。

在痛苦與掙扎的煎熬下，你寫下了你半截人生最輝煌的篇章——忍耐！

讀你發自心底的宣言，我是怎樣的激動，怎樣的不能自已啊！

忍耐，一個多么古老而又新鮮的結論。

忍耐，一次多么壓抑而又猛烈的崛起！

我相信，對于忍耐，我們都有著太多太多的感受與期待。

我們決心繼續忍耐！不會再抱怨命運，不會再宣泄煩惱。

兄弟，且把高傲的忍耐置于心中，用拼搏去迎接壯麗的太陽重新在我們頭頂升起——

因為你是男人

咬咬牙，一轉身，就這么瀟灑地走出你所熟悉的那片土地。

即便失去的太多太多，也不回頭。

因為你是男人。

也許此去的人生，你將一無所有。

也許在你前行的路上，荊棘將埋住你的雙腳。

既然你選定了從零開始，你就必須準備承受各種意想不到的痛苦和磨難。

青春對于你，已并不寬裕。

屬于你自己的時間，再不能浪費哪怕一分一秒。

就那樣義無反顧地朝前走去，不要回頭！

看看你身后留下的那一串足跡，多少年了，你如同一頭推磨的驢，被蒙住雙眼，在那周而復始的圈道上盲目而行。你內心的欲望之火一刻也沒有熄滅，然而你卻無力掙脫那副架在你肩上的軛頭。

所以你不可能向前一步。

你本該如紅鬃烈馬馳騁于萬里無遮的云天之下，可你卻故步自封，在那孤獨的長夜對著孤獨的臺燈發出孤獨的嘆息。

好多人為你悲哀。

而今你終于醒悟。而今你終于離開了你那無限重復的磨道。

南方，一片神奇的土地終于點燃了你雄性的目光。經過好幾個不眠之夜的苦苦思索，你終于做出了你人生旅途上一次重大的抉擇——

讓父親蒼老的皺紋上再一次刻滿對你的擔憂和牽掛吧；

讓故鄉多情的眸子再一次蒙上對你的誤解和失望吧；

讓那些該忘記和不該忘記的都休息去吧！

你已經明白：

你擁有了自己，你就擁有了一切！

因為你是男人——

生 命

花依然紅著，草依然綠著，嬰兒的哭聲依然在產房里回旋著。

那是生命的宣言，世界因此而充滿愛情充滿歌聲。

潮依然涌著，鳥依然飛著，太陽的光輝依然在大地上照耀著。

那是生命的昭示，未來因此而充滿希望充滿誘惑。

生命是一面不倒的旗幟，更是一首壯麗的詩。

我們用血滋潤著它，開放出燦爛輝煌。

當生命突然面臨滅頂之災，有人會失去往日的歡笑，有人會發出絕望的悲嘆。

而強者，卻能從廢墟上站起，自己愈合自己的傷口，然后，鎮靜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我們擁有生命，我們感謝母親的偉大。

但茍且偷生絕不是最好的回報。

把生命與奉獻緊緊地融為一體吧，即便失去，也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