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薩拉蒙詩選

□趙 四/譯

Ⅰ

我厭倦了獨自一人。

持續吃下一個世紀

這事

變得像

數豆子

一樣枯燥

Ⅱ

親愛的契羅和爸爸，

看我們正在干什么！

我們親愛的太太們，

別厭煩，也別攪局！

我們像兩只美好的胖豬

拍著手。

海克力斯！海克力斯！

我們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拍，加油

為我們的馬努什卡們和什特夫卡們

和我們的兒子們——

這些小錐子——

怎樣倉促地沖進生活。

我們點亮蠟燭和星星，

聞來甚佳。

然后這小呆瓜，

古往今來最偉大的詩人，

把我一屁股推到了地板上

又把紅酒倒在了門前

在這圣誕過后的新年里。

Ⅲ

我曾身帶一個國王。

身帶一個希臘神 。

他像顆葡萄從我的腦袋里逃離了，

給亞沙的詩

直到我吃他他才

受傷。他叫我

金色人并用他的全部力量

殺死我。

我用我的每個動作

攻擊他，正中目標

我踩踏它

像踩一枚小金幣。

他是堅不可摧，

溫柔，

強固的美麗動物。

他舔舐我的雙手

于是我立起似面包。

他是只畫眉，

知我每一舉動，

甚至在他假裝睡著時。

我們的兒子互相天鵝絨般輕觸，

各自驚奇。

我們的妻子黝黑，

她們發舞飛揚。

她們都伏在馬背上往前沖，

鞭子握在掌中。

她們都把抽屜開開合合，

取出汗衫和玩具，

一個地球。

我吃小麥。

我變得更強壯更廣大。

做孩子時我憂慮，像顆

碾碎大沙粒的

小沙粒。

我慢如蝸牛，

但是我的觸角如此系統地

舔著上帝的眼

使站在一張薄膜前的他

越來越累，于是跳進了

黑暗君臨前的

所在。

Ⅳ

當我躬身進入庇護的

石頭，我的妻子睡了。

她犁地。鳥兒也睡了。

黑麥寬展成穗釘，

旅行者亦在泥中啄行。

他觸碰水和槳櫓，

用牙齒。南瓜種子

吱嘎作響，插入竄改。

但這不是它所涉的全部。

它關涉諸循環和永恒的

泥沼，盡管只在一塊地上，

那里莖梗直立

自風和血中，

有許多黑色大地的土塊

臥于我身下地上。

Ⅵ

有兩種緊張，

是同一位婦女。第一個躺下

第二個叫。有只公雞

站在房頂，摩西，只有這種

屋瓦上的行走才能帶來雨。

我的頭發是宇宙的

負擔。但只有一秒鐘，暫

時是。最后薄膜

破裂。在眾墻和諸籬之間

萬花的千色開口。

Ⅴ

今天是一月十二日，

一頓紅皮膚瘦蠕蟲的

盛宴。一只鳥被利鐵般

釘進了它的飛翔

而當眼睛移動，

一具身體如石墜下。

它拋錨自己，將自己撕裂。

一片新鮮草葉就是一名警衛。

而對于在它一旁草地上

磨坊主和牧羊人建的

所有磨坊來說，記憶消失。

Ⅶ

我由燃燒的白色木板

做成。

翅膀僅僅是

重量的轉移，事實上

我以天使顯形，

另類的，

在一座建筑物下。

風暴給我的傷害

小于時間。而時間

在一根金屬絲，一抹飛沫中，對折的，壓扁的，

只是一個虛構的和平條約。

實際上它燒啊燒，直到燒光。

Ⅷ

黃色能量迸射出

熔漿和種子

養育我種族的

種子。

可我打著哈欠。

這不好。

你遲到了。

他，給了我們一個先在，

用他的網捕獲

鰻魚，蝴蝶，

火雞和走獸。

一些白如脾臟。

一些很新鮮，

巨像聽著。

可是他沒有被賦予腳步

這一步之后是像水那樣蝕刻

祭壇。

Ⅸ

你一生都將要走。

你一生都會是一個

注定的領袖。

你是一個復印件

從國王那里繼承來的國王

不會廢止權力。

我給予了你一切，

沒給任何其他人。

Ⅹ

亞沙和我要是結婚的話

我將不知道誰會變成

什么。我會成為左邊的小翅膀，

他會成為右邊的小翅膀，

但是我們大概只會畫個

煙囪。我想我會在海灣里把他

扛在肩上這樣他就能休息了。

他需要這個。我會看著他，

看他如何睡覺，我不會打擊

他的靈魂。這會使他變得如此

巨大，以至最后他會

厭倦。我想要減輕他的負擔

這樣他就可以伸展。他就會變得像

我一樣，能夠高于所有那些我

實際上向之折腰的，

摻上雜質的，完全放棄

并且失敗的東西之上。像

現在，此地，我跪坐在

廚房的椅子上，

在這美麗的棋局之后，

說道：

看，瀑布自我的發梢和腿腳落下，

我是一道噴泉，

你使我安歇。

引水渠

我應當在1884年生于的里雅斯特

在古羅馬引水渠上，但結果并非那樣。

我記得三層的淡紅色樓房，

底層是帶家具的起居室，

我的曾祖父（我的父親）

在緊張地研究股票市場報告，

吞吐著雪茄并飛快地算計。

當我已四個月大在曾祖母的

腹中，召開了一個家庭政務會，

結果是推遲

我的降生至兩代之后。

決定被記下，紙片塞進了

信封，蓋上印，寄去了維也納的一處檔案館。

我記得朝著照在我腹部的光亮

倒走回去，并且看見一位老先生

在忙亂地權衡，從架子上拿起另一具身體

并將它頭朝下推進通風井。

我有印象那時我七歲，

而我的替代品，我的祖父

稍大一些，九或十歲。

我很鎮靜。但是這些事件擾亂了我。

我記得一度我枯萎了，

最有可能是因為強光，

然后我的肺扁平得像個口袋。

當我達到合適的緊張度我睡著了。

我知道我的身體在下面病了，

并且在我的夢中我多次看見它。

它是個長著胡子的動作緩慢的人，

一個終生的夢想家和銀行家。

我確認

我確認去搬運石頭合乎邏輯，飛翔合乎邏輯

用指甲刮擦男高音，把煙推進爐中合乎邏輯

我確認竹籃合乎邏輯，甜瓜合乎邏輯

我確認每個邏輯社會都吃面包

我確認雨燕合乎邏輯，醫生和騎士

頹廢的藤本植物作為藤本植物，狗的名字

火車旅行合乎邏輯，配件，古幣收藏家之間的一堵墻

我確認用機關槍射進玩偶之嘴合乎邏輯

其視覺價值合乎邏輯，煤煙，

打不開降落傘的傘兵的姿勢

我確認恐慌合乎邏輯，伍德斯托克音樂節，改宗者

邏輯是自殺，睡在被子上，大理石上，

把蝴蝶制成木乃伊合乎邏輯，大阪到東京的列車

成噸成噸的鋼鐵被扔，邏輯是數字三

我確認神秘主義合乎邏輯，點綴著美洲虎的花園

意大利人的起源，邏輯是俄羅斯大草原

我確認它合乎邏輯如果上帝用苦咸的大海漱口

像我們如果看到樹就能夠看到海灘上嬉戲的游泳者

收集谷物，劈碎木柴合乎邏輯

用光涂抹山嶺合乎邏輯

打開青蛙的嘴，播種直升機合乎邏輯

邏輯是堅果滾動，羊皮枝形大吊燈

無翼鳥合乎邏輯，沙在示巴女王的鞋中，

邏輯縮寫在古文字中，光照在健身房里

邏輯是基督的身體

警察能夠不脫帽互致問候的邏輯

邏輯是流水深潭，是人在西伯利亞若被遺棄屋外就會凍死

邏輯的葉飾板，卷須

一個人如果肉體浸透汽油就會燃燒的邏輯

邏輯是帶翼動物，在門口散發垃圾惡臭的匪徒

邏輯是圣母悼歌，晚禱頌，邏輯是眾顏色

記憶術合乎邏輯，玻璃座鐘

邏輯是田野，啤梨，人事部門收進煤氣賬單

邏輯是個過程，當牌戲者玩牌，栗子的烘烤

邏輯是拍手鼓掌，邏輯是木乃伊不能被踢

邏輯是耳朵，耳環，鴿子，曲奇餅

邏輯是印度將沉陷，我們將只能戴著面具去看它

邏輯是可變焦距

宇宙職責贊美詩

我頌揚自然的、全能的、圣潔的人們之兄弟情誼。

榮光的同盟，炫目閃光和神圣勞作的同盟，

行星的頭腦和靈魂，我們，和你一樣，是喜樂的同謀，

小于一滴血。

我們（你和我和雨和塵），

我們（麋鹿和門和哭喊和緩慢爬行的蝸牛），

我們，蛻去所有的惰性皮層，

治愈受傷的人類心靈。

我們也不敵視任一時代和運動的火焰。

我們頌揚世界的成熟，它的無盡生長和靜止，

它邁步雪上的無聲行走，它雷鳴般響亮的瓦解，

我們頌揚所有人使用的神圣永生語言：

我懼怕，我快樂，我愛你，我想吃。

讓每一事物都綻放進白日的光芒中，只不過如其所是，

進入生命之贈禮中空的美麗中。

而你們，墮落的黑色洞窟，

三流大師們在你們矛盾糾結的袋子里，

心地狹窄的高品味之精疲力竭的俘虜，對目標

孤注一擲，

我們邀你們出去跳舞。

像太陽照耀天空一般無疑，一個孩子的眼淚永遠純潔。

不要害怕，

盡管你們的火花自散入一百萬立方英里的

恐懼以來已很久，

我們懷著沒有恨的愛和自由。

而你，濾去了血的語言，

出售你的身體，從激情到移居

在未經測繪的土地上，

你錯了！

來和我們一起跳舞，成為我們的兄弟，

所有的色彩在我們的心靈中結為一體。

青金石

我和諾斯替教徒們呆了一連三天。

白色蝴蝶翔于玫瑰之上相互驅趕

眾蛇滾扭彼此吞噬。

這里，就像在那邊。人們出生死去。

我們把手放在他們頭頂。只有我朋友們的頭發

在那里長得更密。人類會禿頂嗎？

我遇到的山貓們告訴我他們來自達基亞。

穆罕默德缺席。這就是為什么有洞

在地球的腹部。令人驚奇的

肉欲曲線！肉身的團塊

被精神充滿，一個無窮大數的船隊

張著白帆。它們正為石油遠航？

一個人不該想象各教派會親善

彼此。黨徒們啃食猴子

而猴子們向國王扔香蕉。帽子與鍋一體

亦是同一事物。我記得第一夜我如何

在石上煮肉全然無覺

我用的可能是我的帽子。現在我明白了！

我們頭發所缺乃是油。誰仍在環樹

堆石！水仍在

大聲喧嘩當它流淌，皮膚

仍在有力生長。而沖出體外

進入心臟的火車

使受驚的蜥蜴們躍離鐵軌

因此一件紫斗篷幾乎遮住了天空。

沒門，我說！它是藍的。我翻轉身肚皮朝上

射擊天空。大地，眾多面孔，眾多愛

穿過我的生命，一一變為青金石。

無物存在于理性……

這是我如何了解上帝的：

成熟梨子的滋味或那

陷落空氣的絲滑

爆炸，噴吐空虛的

藍色。

頭和發即刻被沖洗干凈。

我害怕——比如說，

你的眼睛——會融化

在我的手上，

向天空流散芳香或向陰間發散雷鳴像

瀑布沿薩維卡飛落。

而我總是聽到旗幟的飄揚，

光榮的碾壓聲，像泰坦尼克的

沉沒，一只被撕碎的

小雞。

當所有這些發生——

我給你我的印鑒——

我還給你你的永生純凈。

因為惟有從未被

撕裂的他們悲傷。

如果我看到你作為一個神。人！

三只蒼蠅

三只蒼蠅——太陽叫醒它們

在雪白、敞亮的墻上——跳蕩得像

覆在花束上的，女孩的

手。它們使我想起

投刀人的手，在空中

和五一起玩。有數量限制嗎？

抓住，別想。壓住

我。我還會像水一樣逃離你。我會

像冰壓抑你，如果你內火咻咻燃燒。

看那白墻上的影子。

三棵樹有新的

雪松嫩枝。從立體的

角度。如果你更近地，從水槽

噴嘴，去看。

親吻和平的眼睛

親吻和平的眼睛，愿它沿樹身泉涌

而下。陽光閃耀，不再如此令人難耐地

咆哮。靈魂再次期望感知它的

肋骨，它的汁液。冷寂對我有益。如果有風

吹，我行走、注目汽車，生命

將我帶回它自身。在離別時

認不出任何人將是可怕的。

他們呆得太遠，觸不到、

感知不到，在一片漆黑中我會握不住愛的

記憶。一層堅冰在熔巖之上成形。

有一天我也許又能夠崩塌滑落。走

那塵土之路。脫掉外套，如果它

灰塵滿布。有如此多的蜂蜜和天恩，

就這樣。過多的賜福使一個人散架。

洗凈的盤子，黑了的屏幕

什么偶像？哪位里加斯？哪顆恒星？哪種叢生的樹？

什么時候語言的洞穴會思考哪里

是北方？什么時候它會還回小小手套？

蒸發時發生了什么，過熱之前呢？

用臺牽引機我們能分開什么？用射擊

箭就會進入目標？我們能夠重造

十八米高的紳士并展示他的骨架

在奧黑爾機場？塊塊血肉

由我們，羈旅者來添加。記憶來自

蘆葦叢。小手袋永不腐爛。湖泊

抵靠胸口。雕像般水獺群集

在出生之前。好了。我的腳踵在沙中，但我看得到。

它始自大力水手和憤怒的橄欖油。

波斯波利斯已被迪斯尼樂園打掃干凈。

歸 來

蛇的灰燼，玫瑰的灰燼，

偶像是雪一樣白的報信使者。

在鍍金的邊緣他們濺起好似油中一蠅。

而創傷累積——它能夠眾鳥歌唱——

精靈喚醒他們，而非不行悲悼的他。

內心的吠叫，大教堂的眼睛。

我小小拖鞋上攀爬著的絲綢。

耶路撒冷自己在行進。

公牛并未走進犁中。

你有什么權力折磨大地的傷口？

硬幣是銀中

涌出的汗滴。

當頸后掛著只鞋底的

農民彎腰鞠躬，你是否

會以兄弟之吻的標志動作向他致意？

你是誰，父啊，我是河流的分支。

帶著他的筆尖堅持待在教堂里的

孩子。在沙特爾

我是太陽。

雕刻的，時間之肉體凹痕。

緊貼在石頭霉斑上的介殼，

他們的花床之甜香氣味——最愛的——我

以盾徽，以平坦立面

擦拭哭墻。

雨逾越邊界，

雨慷慨宏富。

花中的絨毛是個小小的環，只有

罪惡的黑暗時刻交還我苦咸的海。

上帝的牙床

讓我們說長睫毛螞蟻們

從一朵秋海棠里跳出來。睫毛們

不存在。也沒有螞蟻會跳

出秋海棠。惟一的開端是被壓迫。

螞蟻們永遠由棕色山崗組成。

它們被切去下部，而你不知道

腸子，管子，高速路是如何——

他們多么自信地用它們，傾倒——

水花四濺進中軸線的后半段。在

每條道路人都能感受到上帝的牙

床。有時他們把工人注射

進混凝土。一個工人：他踉踉蹌蹌。

帽盔和帽盔下的身體

滿是潮濕的鬃毛。有許多瓦斯棒

在大教堂里。折射的光被錘

進玻璃門窗。然后，有著亮堂堂身體的

拳手們，還沒有，出現在場景中。雞尾酒將

旋轉。鴿子們跳上櫥架。翅膀，

他們需要翅膀們打開。圣靈陷

進玄武巖。上帝的牙床不能藏起它。

你不能用唾液溶解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