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強的詩

ZHANG DE QIANG

旗 袍

你的娉婷在鏡子深處游動

以一條蛇的滑

把絲綢的柔順演繹成一種誘惑

盤紋紐扣

鎖著一夜暗香

細碎的梅花

從斜襟口逸出風流

笑靨在你的豎領之上微微綻開

那高高的開衩

裹不住春風擺柳的婀娜

可以猜測

你典雅的裁剪勾畫的

是何等輕靈而曼妙的腰肢

但最美的裙衫

也無法替代

一種獨特的雍容華貴的中國氣質

女兒紅

那年，阿爸因你的降生

在院子里埋下

一壇酒，埋下滿滿一壇歡欣

你紅撲撲的小臉

燦爛了泥墻茅屋木格窗子

逗樂幾多苦澀的皺紋

從牙牙學語，滿地亂爬

到背上小書包蹦跳著跨出家門

父親的繭手

是你節節攀援的藤蔓

你每長高一寸

壇里的酒就低下去一分

十八歲的陳酒叫女兒紅

十八歲的喜事叫女兒春

花轎等在門口

酒壇從地里挖出來

新嫁娘穿著繡鞋蓮步輕移

酒香跟隨嗩吶飄向陌生的村鎮

呵女兒紅，醉了夕陽

呵女兒紅，醇了民風鄉情

朗讀者

她在朗讀，不是朗誦

那種舒緩和松弛

使節奏模糊

語調也泛著蜜色的光澤

她朗讀自己的胴體

在海邊

在潮水的內衣褪去的沙灘上

陽光翻開她的封面

她用指縫間漏出的細沙

散漫慵懶地

朗讀平坦的小腹，修長的腿

朗讀柔臂與酥胸

躺下來讀

每一句描述都在悄悄觸摸

每一聲感嘆都是癢癢的呵護

水來了，淹沒雙峰

她的內心便高潮迭起

肢體語言隨之匹配

生命的表達有多么美妙

朗讀是愉悅的

恰如水珠沿著她的曲線滑落

江南絲竹

琵琶從江南女子的懷里醒來

殘夢含羞，來不及梳妝

便被纖纖十指撥弄

你又喜又癢

忍不住吐露一捧私藏多年的珍珠

在玉盤里滾動

二胡的雙弦繃得緊緊

像兩道深鎖的眉

在馬尾弓的催促下震顫不已

你柔滑的傾訴

是媚眼如魚游出一湖漣漪

揚琴的敲擊干凈純粹

恰如你小小的拳頭

嗔怪著擂向誰的雙肩

只有笛子的唇印

才能見證

你的愛越深，音色越清秀

并非一定吐氣若蘭

哦，姐妹們輕輕蕩漾

這是陽春三月色彩斑斕的江南

用音符刺繡的形象

吹拉彈唱，絲竹綿長

美麗了你的鄉愁你的往事

溫軟而惆悵

線裝書里的女子

線裝書里的女子

執一把團扇

溜到后花園賞花撲蝶，等候

翻墻而來的如意郎君

或如多情的狐貍

婀娜著腰肢

在書桌前為書生添香研墨

夜深了，冷衾孤帳頓生一片暖意

千余年后

與公子私奔的女子從線裝書里

逃逸，在西湖斷橋

擺出小鳥依人的姿勢

嫵媚于相機鏡頭

用那把借來的綢傘

見證一段癡情

重新演繹著亙古不變的故事

西湖船娘

你舉槳劃動的姿勢，使我想起

水鳥在湖面掠翅滑翔時的

從容與雅致

在天堂名湖上

你把小小游船當成剪刀

精心裁剪翡翠的山影和徘徊的云霓

我有幸坐入你的白篷輕舟

任憑船兒像熨斗

緩緩熨燙這綢緞的漣漪

湖風吹綻你的笑意

水光染黑了你的手臂

靛藍印花布衫的衣襟內

收藏著那么多歷史傳奇和民間故事

你用略帶方言的普通話

給我們講

許仙在斷橋邂逅白娘子

明珠從天宮墜落變成一汪西湖

還有濟公活佛與凈慈寺……

劃一程，說一程

笑聲和著浪花隨風翻飛

荷葉田田，恍若回到你的家鄉

想起那個采蓮少女的往事

我用相機描畫著水墨的湖光山色

也攝下你迷人的身姿

呵，你悠然在江南的水袖里

為西湖平添幾多靈動，幾多飄逸

面對殘荷

沒有誰愿意在初冬的殘荷前

拍婚紗照

正如蜻蜓不會選擇

干枯的莖和憔悴的葉佇足憩息

別樣的風光

只適宜裝飾變焦鏡頭

或用禿筆焦墨

抽象成夕陽下的另類之美

但我的疑惑立刻被

一群戲水鴛鴦的翅膀擊碎

湖邊長椅上

一對戀人甜蜜地擁抱著

在等候自拍的快門

粉裙旖旎，笑顏燦爛

靚麗的青春與背景形成強烈反差

仿佛多舛的命運突然

逆轉，因愛情而充滿生機

燃燒的草莓

冬天的草莓

一直躲在蔬菜大棚的羽翼下

她們依然快活依然羞澀

蔥綠的手指舉著

一朵朵小火苗

慢慢長大

飽滿了，熟透了

嫁期近了

采草莓的姑娘

指甲被染得紅艷艷的

臉頰被映得紅艷艷的

燃燒的草莓

在冬寒時想象著早春心事

把熱情的夢藏進果汁

等待醒來

是誰犧牲了青春

只為點燃一簇簇甜蜜的火焰

送來鮮美的吻與

內心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