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劉不孬

耿春元

噗噗噗，喇叭一響，社員們便知道隊長劉不孬要講話了。

那個時候的農村遍地安著廣播喇叭。村子里、田野里有大喇叭，社員們的家里有小喇叭；如果有最高指示，喇叭一響，全中國馬上就一個聲音了。在劉溝村只要聽到“噗噗噗，喂喂喂……”準是隊長劉不孬要發表“次高”指示了。

劉不孬經常說：他跟毛主席分了工的，他倆一個管上頭，一個管下頭，沒有我們這些忠心耿耿的基層領導，他老人家能放心？

因此，社員們管隊長劉不孬的講話叫“次高”指示。

劉不孬多半是趁社員們吃午飯的時候講話。邊吃飯邊聽講，一舉兩得。先是放一段《李二嫂改嫁》（他愛聽呂劇），然后“噗噗噗”、“喂喂喂”，再干咳兩聲，接著便是“社員們豎起耳朵聽著……”

一聽便知隊長心情不錯。一般是叫社員們“豎起狗耳朵”的。一旦聽到讓社員們“豎起狗耳朵”，便知道要有倒霉的了。譬如出工不出力的、偷雞摸狗的、放出豬來吃了隊里莊稼的、打仗斗毆的、搞投機倒把的……統統開罵。那罵詞全然不顧人們尊嚴，一律低級且下流。罵完了宣布懲罰。主要是罰工分。他不罰錢。社員們沒有錢，他不難為社員。

他不光罵人，還打人。劉溝的爺們兒沒有被他打過的不多。但是有兩次酒喝多了，趁著醉意也摸過不屬于他的女人的屁股，當然是有褲子隔著。女人用力拿手打他的手，他的手就縮回去了。腳步發飄地往家走，嘴里不知咕噥什么。

就像人無完人金無足赤一樣，劉不孬絕不是一個讓人恨的人物。劉不孬有好處。他給劉溝留下的好處直到他死了多年后人們還懷念。

那就是，劉不孬是個孝子。劉不孬不光自己是個孝子，還不準社員們虐待老人。有一天中午“噗噗噗，喂喂喂……”之后，劉不孬講話了：“社員們豎起狗耳朵聽著，劉二怪他娘病倒三天了，至今不送醫院。他說他這兩天蓋屋沒空。”說著提高了嗓門，開罵了，“劉二怪你個狗日的，蓋屋是個理由？你娘生你的時候，腿都劈拉開了，家里蓋屋呢，再把你夾回去？等蓋完了屋再把你拉出來？社員們評評，是不是這理？如果是，趕快給我送醫院，晚一霎兒，今麥上的工分，全扣了。”

還有一回，劉不孬在喇叭上喊劉三保，叫他馬上到大隊部去一趟。劉三保一進門，就乒乓挨了兩巴掌。打過之后也不問青紅皂白，回頭吩咐會計：快給三保他爹送五元錢去，回來扣除三保半年工分！

劉三保的父親有三個兒子，分家時講好每人每年給老爹五元錢。一年過去了，其他兩個兒子都給了，光三保不給，老爹上門要也不給……這下好了，半年的活兒白干了，哪個值？

那喇叭是開著的，大隊辦公室鬧騰的這一切，被正在吃午飯的社員們聽了個一清二楚，比直接廣播效果還好。

責任編輯 付德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