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輝
1
村長媳婦弄清楚她擺脫不掉那個誘人的想頭兒了時已經是黎明時分了。喧囂了一夜的心海消停下來,村長媳婦這才感到這個黎明是如此的寧靜。村里村外的青蛙蛤蟆的陣陣鼓噪聲仿佛來自遙遠的天際。誰家院兒里的騾子耐不住寂寞了,竭力踏動著蹄腳,連連噴吐著響鼻。屋子內的空氣嚶嚶嗡嗡的流動聲越來越響,持續不斷地撞擊著她的耳鼓。
村長媳婦懷揣著那個誘人的想頭兒,靜靜地躺在村長的懷抱里,默默地注視著玻璃窗外那一天麻亂的星辰。村長媳婦的眼睛看不到一顆星星,她看到的始終是村長那張棱角分明的四方臉龐。就這樣,她跟懸浮在夜空中的村長進行了徹夜的對談,舌頭都累得伸拉不動了,村長卻最終未能動搖得了她的想頭兒,就像動搖這一天注定要消失的繁星。
就這時候村長媳婦想起了那塊荒草地。那是一塊被撂荒了的秋玉米地,是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撂荒的。一想起那塊荒草地村長媳婦的目光就游離了星空,鳥兒一樣飛出天井,飛出村莊,飛進了村西邊的那塊被撂荒了的秋玉米地里。村長媳婦看到,那些被厚密的雜草圍困住的嫩生生的玉米苗兒,眼撲撲像要被驚濤駭浪吞沒掉的孩子似的,正在向她頻頻地招手。
村長媳婦就躺不住了。往日里她陪丈夫睡覺總要陪伴到天大亮的。晚睡晚起是村長的睡覺習慣,醒來時往往是日上三竿或者是中午了。媳婦陪睡在身邊也是村長的睡覺習慣,日積月累也就成了村長媳婦的習慣。今兒個村長媳婦也沒有想到要改變。她想她必須陪伴村長丈夫睡足以后,再把那個誘人的想頭兒變成現實。不然就太殘酷太不人道了。現在村長媳婦做不到了。她有些抱歉地看了看粘貼在她身上的村長,默默地對村長道,對不起對不起了,俺必須快些兒把那塊荒草地拾掇出來,沒有時間陪伴你了,對不起實在是對不起了。村長媳婦不能把一塊荒蕪得不成樣子的莊稼地留在記憶里。她是一個心腸軟軟的女子,心田里容不下疙疙瘩瘩的事情。
村長媳婦開始小心翼翼地往外挪她的光身子。夫妻相擁而睡是她和村長結婚后養成的習慣,他們結婚才兩年多,這一習慣還沒有改。村長媳婦像蟲子那樣緩緩蠕動著身子,就感覺胸房上村長的那只檁條般粗硬的胳膊在一點一點往下滑落、滑落,覺得就要完全滑脫下來了,村長媳婦卻停止了動作。借著朦朧的星光,她看到她的那頭烏油油的長發的下半截兒壓在他滾圓的膀子下面。她壓著氣兒喘息著。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了。這頭細軟厚密的長發是他最珍愛的,她不能用他最珍愛的東西弄疼他的皮肉、攪醒他的好夢。她思想了好半天,然后屏聲斂氣,把脫出多半的身子又送回到了原處,給了他一個徒具形式的擁抱。擁抱中,她活動了他的膀子,同時她的頭使勁往后仰,頭發就被拖出來了。
脫離開村長熱烘烘的軀體,村長媳婦又靜靜地躺了一會兒,她擔心他會被她弄醒,一旦弄醒她便難以起身了。村長丈夫睡覺的警醒勁兒是不尋常的,不管他睡得怎樣酣沉,只要她的身子一動彈,他就會立馬醒過來。就像一睜開眼睛就要找食兒吃的嬰兒似的,村長一醒過來就會急急地在她身上找到個可口的地方,一連印下無數的唇印,這才重新把她摟緊起來,再次進入夢鄉。這一次他沒有醒過來,身子依舊側朝著她,濃烈的酒氣伴隨著串串呼嚕聲從他微啟的口中源源不斷地奔涌出來。一股莫名的惆悵水一樣滲進村長媳婦的心扉。她離開他的懷抱而他依舊酣然而睡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村長媳婦知道不會再有什么事情騷擾她寧靜的心扉了。她懶洋洋地抬起了身子,而后首先照例地推開了一扇玻璃窗。集結了一夜的粘稠的濁氣像奔馬一樣疾速地涌向窗口,好久之后,窗外的空氣才能夠蹣跚著走進屋子,她才能夠吮吸到絲絲縷縷的涼爽的氣流。一宿未睡的她這才感到了重重的疲乏,身子軟塌塌的,腦袋沉甸甸的,手指頭軟得衣服都抓不住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疲乏。但是她不能休息,因為那塊荒草地一直在向她招手。
天井里跟屋子內不像同一個世界,一時間,村長媳婦寧靜的心海泛起了些許漣漪,已經滲入骨髓深處的那個想頭兒分明有些動搖了。天氣真好,好得出奇,二十幾年里她從未遇到過這么好的天氣。一碧如洗的高空里,黎明母親正在溫柔地收攏著星星,天亮了,小星星們該回屋睡覺了。星星們眨巴著眼睛,俏皮地躲閃著,黎明母親好半天才捉住一顆、兩顆,把它們拽進屋里去,拽進光明里去。綠樹掩映、紫霧繚繞的村落靜悄悄的,樹冠中的麻雀往來蹦跳,唧啾鳴囀,美妙得如同天堂仙境。夏日清晨所獨有的氣流尤為撩人,涼津津、溫潤潤、甜滋滋的,村長媳婦一出屋就被滋潤透了。她禁不住做了幾個深呼吸,爽涼的氣流便進人了肺腑,在周身蕩漾開來,彌漫開來,村長媳婦舒坦得要唱起來了。就這時候她驀地清醒了過來,像突然遭到了雷擊似的木住不動了。她木呆呆地凝視著邈遠的藍空,眼睛睜大、睜大、再睜大,然后緩緩地閉上,閉出了兩串晶瑩的淚珠。模糊的視線里,她發現他竟然在院兒里做活,原來村長丈夫不知何時早就起來了。
2
豬圈門口已經堆起老大一堆黏糊糊、黑黝黝的糞肥。不曾漚制發酵過的糞肥沒有那種爛臭的味道,反倒散發出一種淡雅的異香。做了新娘的她一聞到這種異香就忍不住想笑,其實不僅僅是糞肥呢,鐵锨、鋤子、頭、樹木、柴草,甚至雞鴨鵝狗,雞糞鴨糞鵝糞狗糞,等等等,只要是她的新郎官沾過手的東西,不管這些東西是些什么樣的貨色,都能彈撥到她那根笑的神經。結了婚的女人都是這般愛笑的嗎,她常常癡呆呆地這樣胡思亂想,往往想著想著又撲哧笑出了聲,她想她這個人真是沒法子治了!
她提上一張鐵锨來到豬圈門口,打算跟他摽堆做營生。那些日子她最喜歡的莫過于跟他摽一堆做營生了。這時候他剛剛出完了圈肥,兩腳泥巴,臉上以及赤裸的胸脯上星布著干的濕的泥點兒。他跨出豬圈柵欄門后,嘬攏嘴巴朝她吹了聲含意模糊的口哨,然后就舞動鐵锨,埋頭朝圈內撂起了新土。她望著丈夫笑起來。她的丈夫脾性兒怪得出奇,力氣也怪得出奇的。丈夫高大魁梧,肩寬腰細,胳膊上的肌肉一隆一隆的,有著使不完的勁兒。他剛剛出完了一大圈糞肥,卻臉不紅心不跳,緊接著往豬圈里撂土,依然是呼呼生風,不見一絲兒疲倦。她抿了抿嘴唇,把歡笑收藏進心底,也把鐵锨插進了鮮汪汪的新土堆里。她用勁兒往上端著,端著,一锨土剛端起來呢,锨把兒卻倏地被他抓過去了,他順手把那锨土撇進了豬圈里,鐵锨在手里玩了個花樣,隨之往上一拋,嗖,鐵锨恰好插在了糞堆的正頂上。他說,夠吧,夠得著你就干。她就知道她干不成的,夠得著鐵锨也干不成的,但她還是要夠,她不無夸張地向著糞堆抬起了右腳。他忙不迭地喊了起來,咦,你還真想干呀,說著小蒲扇一樣的大手已經攬住了她的胸脯,一直把她攬出去了好幾步遠,嘴里連聲嚷著說去去去,這點兒活計還不夠我過癮的呢!
那些天他老把干力氣活兒說成是為了過癮。因此,屋里屋外的粗細營生,坡下的那四畝八分田地,就連鋪床疊被倒尿罐兒,都被他蠻橫獨斷地攬在自己手上。他說他的媳婦是一幅美人畫兒,把她掛墻上供著他都舍不得哩。她真的差不多成了墻上的美人畫了,她這個畫中人除了吃就是睡,有點兒不知如何是好了。丈夫一身汗一身泥,她卻光鮮鮮的一塵不染,清閑得真像一幅畫兒了,這怎么能行呢。她就只好找一些服務性質的事兒來做。看他干完了活兒,她就飛快地兌好一臉盆溫水端到他的身邊,把水里的毛巾絞出來遞給他。這時候他便來了勁兒,把腰一挺,脖子一梗,不接。她懂他的意思,臉便驀地緋紅了,羞答答地替他揩抹起來。其實她樂意替他揩抹,她怎么會不樂意呢,非常樂意的,但是她怕羞。結婚都好多月了,結婚前還一塊堆呆過不少日子,可她卻始終丟不開做姑娘時的那份羞澀。她慌慌亂亂地替他揩完前胸和后背,又揩抹兩條粗壯的胳膊,她實在不好意思替他抹臉,就轉身想溜。他早就提防著哩,一伸手扳住了她的膀頭兒,把臉往前遞著,說,幫人幫到底嘛!她捶了他一把,手一揚,毛巾整個兒捂到了他的臉上,接著便咯咯咯地笑彎了腰。他按住毛巾胡亂抹了幾下,另一只手已經將她擁入懷抱,嘴巴老狠地啃住了她的唇兒,貪婪地吮吃上了。他總是這樣,逮住機會就不想松手。逢到這樣的時刻,她起先總是心慌意亂,擔心院門沒關墻頭上有人什么的,可是緊接著就激動得啥啥都顧不得了。
3
當村長那磨子雷般的呼嚕聲重新響起來的時候,村長媳婦發現豬圈柵欄門已被拆掉了,空蕩蕩的豬圈里有兩只母雞在刨土尋覓食物。她泛出些許漣漪的心海就復歸平靜了,心海又被那塊荒草地占據了。
最后一顆星星已被黎明母親收攏進懷抱,湛藍的天空顯得愈發高遠了。村落里已經有了響動,吱呀的開門聲,禽畜的叫喚聲,這些在她聽來異常遙遠的響聲把清晨的沉寂渲染到了極致。她的心里只剩下了那塊荒草地。她恨不能長出一雙翅膀,一眨眼就飛到那塊荒草地去。可是她一時還不能離開。她分明記得還有一件要緊的事情沒有做,或者有一件珍貴的東西必須帶走。她時快時慢地在院子里走動著,把熟悉的院落和四間瓦房看了一遍又一遍。她一直走動到東天邊泛出灰白色,眼睛幾乎瞅疼了,腦子差不多累木了,她這才好歹把自己說服:記不起來就不記吧,時候不早了。她一咬嘴唇,徑直朝院門口走去。走到院門口,她沒有去抽門閂,眼光卻落到了院門一旁的掃帚上。她遲疑了一下,彎腰抄起了竹枝掃帚。
那就把院子掃一掃再走吧,她無聲地嘆了口氣,留下個臟兮兮的院子,本質上跟留下那塊荒草地是一樣的,日后想起來也會不痛快的。
時令雖屬盛夏,然而院兒一邊的兩棵楊樹上的一些葉片兒卻過早地凋落了。院子里悄無聲息地躺著這些沾滿了露水珠兒的枯黃的敗葉。她從院門口開始掃起,耐心細致地往前掃攏著。這時掃帚清掃落葉的嚓啦聲和屋內磨子雷般的鼾聲就摻和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種非常古怪的音響。仿佛引人浮想聯翩的音樂似的,這種古怪的音響竟使村長媳婦產生了幻想,她想要是眼下她能夠動手做早飯那該多好啊!她早已記不清她已經多久沒有做過早飯了。只依稀記得自打他當上了村長,這個家庭的早飯制度就開始逐漸地走向了消亡。他隔三岔五地在外面吃酒,隔三岔五地吃成醉八仙模樣,而醉得最厲害的是晚上那一頓,基本上不省人事。后來,哪天晚上聞不到他噴吐出的酒味兒,看不到他那東倒西歪的精彩表演,她反倒覺得不真實不對勁兒了,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她曾經平平靜靜地問過他:為何不一日三餐都來它個爛醉如泥而偏偏選擇在晚上呢?他說:你懂啥你懂啥你懂啥你就只懂個讒了就吃!饞了就吃是他新近才學會的粗話。說完這句粗話之后他就將她扳倒在了炕上,開始向她二十四歲的胴體盡情地釋放他那異常充沛的熱量。這個時候往往是半夜或者是四更五更了。晚上的宴會常常要進行到這個時候。這個時候別說是免去一頓早餐,就是再有一兩頓飯顆粒不沾,他那一胃袋雜七雜八的東西也能抵擋得住。遺憾的是常常要嘔吐,而嘔吐后的他暫時就更不會思想飲食了。終于,這個小家庭的早餐制名存實亡了。她呢?她不餓。村長媳婦不餓。
村長媳婦把滿院的樹葉歸攏到院兒中央,把它們攤得薄薄的,這樣有利于晾曬。既然歸攏起來,就派它們個用場吧。這些熬干了汁液的枯葉很容易就能曬干。她知道村長醒過來后就會感到焦渴,她沒有體驗過醉酒后的焦渴是一種什么滋味,但她從村長一醒過來就去抓暖瓶這一習慣動作上推測,那一定是一種非常難耐的焦渴。村長醒過來試試暖瓶是空的、喊她又喊不來的情況下,這些曬干了的樹葉就會幫助他燒開供他解渴的水。要是碰巧中午沒地方管吃喝,還可以用來燒煮他所需要的食物。村長媳婦把敗葉攤好,像一位老人似的拄著掃帚,讓呆滯的目光緩緩地在院子里移動、移動,仿佛要仔細辨認或者永遠銘記住潮濕土地上的那些竹枝掃帚劃刻出來的曲曲折折的清晰痕跡。這工夫又有幾枚枯黃的樹葉悄然飄落了。她默數了一下,是三枚。又默數了一下,還是三枚。再默數了一下,依然是三枚。當默數到八遍得數依舊是三之后她知道就這樣了。她默默地說就這樣了。
就這樣了就這樣了就這樣了就這樣了就這樣了。
她把目光從濕漉漉的黃土地上拽起來,一點一點地投向閂緊著的榆木院門。就要抬腳走向院門的當口,她的目光無意間落到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上。她的上身穿了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衫,下身是一件深藍色的牛仔短褲,都皺皺巴巴的,還鮮明地印著黃褐色的汗斑,跟她雪白粉嫩的肌膚形成著強烈的對比。這身短打扮是出坡做活穿的,十幾天沒有漿洗了,穿著它出遠門怎么合適呢,不合適的。她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就必須再回睡屋一趟了。她實在不想再進那間屋子,可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哩。
村長媳婦匆匆地走進睡屋,她不朝炕上看,炕上就躺一個她熟悉透了的他,有什么可看的呢,就是可看她也沒有工夫看呢。她照直走向大衣櫥,敞開櫥門,找出那件他為紀念他榮任村長而替她買的,她起初舍不得穿后來竟淡忘了的粉紅色的連衣裙。對著大衣櫥上的大長方鏡,她緩緩地抖開連衣裙,慢慢地把它套在了身上。她對穿衣鏡中的那個俊美的少婦沒有產生絲毫的留連之情,僅僅是對視了一眼,就轉回了身子。她本想轉回身子就往外走的。這時候她又跟自己商討了一下,已經進來了,就看他一眼吧,只看一眼,最后一眼了。想著,她的眼光已經落到了炕上。
村長光赤溜兒地躺在炕里頭,身子蜷縮成對蝦模樣,呼嚕聲依然源遠而流長,油汪汪的涎水從嘴角淌到枕頭上。村長媳婦沒有去想村長緣何團攏成這個樣子,她陪伴著他的時候他不是這個樣子的。她只是淡淡漠漠地望著他,什么也沒有想。窗子下炕前已被她關攏了,昨夜村長嘔吐出來的穢物所遺留下的腥膻味兒跟他口中陸續噴吐出的酒氣又糾結在了一起,屋子中的濁氣又板結成塊了。村長媳婦聞了幾下就不再感到嗆鼻子。這種氣味她早已習慣,就像跟村長相擁而睡般的習慣了。動身吧,就這么回事了。村長媳婦的身子動了動。這當口,她的耳邊忽然響起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喚醒他啊,喚醒他吧,讓他這樣睡下去他知曉個啥呢?村長媳婦抬眼尋找這個聲音的來源。她想她明明知道擺脫不掉那個想頭兒了,而且還有那塊荒草地在等待著她,她卻還在一味地磨蹭、磨蹭,她是否一直在等待著這個聲音呢?
轉眼間,村長媳婦看到說話的那個女人走過來了,她是從間壁的廚房里走過來的。她一徑爬上炕去,依依地坐在了他的身邊,笑吟吟地端詳著他。村長媳婦看不出這有什么好笑。蜷縮如龜、鼾聲似雷、涎水洇濕半個枕頭的他值得一笑嗎?可眼前這個新婚的女人卻笑不夠了,這還不算,她又伸出手去在他的臉上輕柔地撫摸起來,就像撫摸一件寶物兒似的;而后,她俯下身子朝他那雙肥厚的嘴唇吻去。村長媳婦覺得這未免太做作了。
抬起臉來,女人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就樂滋滋地動手推他,喊他的聲音柔細得就像對待一個怕驚的娃子:哎、哎,該吃飯了!
4
那段時間,只有在非正常的睡眠時間里他才用得著她來喚醒。晚上,他總是比她睡得晚。照例的歡快結束之后,她躺在他的懷抱中甜甜地睡去了。他卻還要瞧她許久,直到眼皮粘乎乎地再也睜不開為止。她不知道這一些。她只知道她一覺睡到太陽爬上了墻頭,他已經鋤完半畝花生地回來了。他在她的臉上印下幾個熱吻,然后輕聲對她道你接著睡接著睡我一點兒也不餓。他總是說不餓不餓一點兒也不餓,吃的時候卻狠巴得怪嚇人,胡亂嚼巴幾下就吞下了肚子,一個饅頭眨眼就沒了。她既心疼又惶愧,慌慌忙忙地穿衣下炕,簡單梳洗一下,慌慌忙忙地涮鍋做飯。他做活計她得靠邊站,她做起來時他卻不想閑著。他抱一抱麥草走進廚房,要給她燒火。她異常堅決地阻止了他。別的營生她拗不過他,這燒火做飯可是她說了算,不準他插手他就插不上手。他只得乖乖兒地坐到了灶門一邊,眼光圍著她的身子轉圈子,一臉的憐惜。嘴巴一霎兒都不想閑著,他說書上描寫俊女人說什么像柳枝像滿月像櫻桃啥的,寫書的人真比驢子還蠢呢!其實他們只說腰肢細軟得像我媳婦那樣,臉蛋兒俊俏得像我媳婦那樣,皮膚白嫩得像我媳婦那樣,身段兒修長得像我媳婦那樣,人家就曉得那女人俊到啥程度了!
這樣扯著扯著他常常就進入了夢鄉。
她做熟了早飯,見他睡得正香甜,不忍心叫醒他。又想到餓著肚子睡覺壞身體,比誤覺的事情要大得多,只得硬起心腸呼喚他:哎、哎,該吃飯了,想睡吃了飯再接著睡,聽話……
他們還沒有孩子。沒有孩子的夫妻只能用哎、喂、喏等字眼兒招呼對方。這地方夫妻之間不興叫名字。因此這地方的夫妻一結婚就開始盼望生孩子,以便早日成為孩子他爸、孩子他媽。他倆的情況正是這樣,而且出于極端的好奇,已經在背地里無數次地練習過那個令人悸動的稱呼了。顫顫地喊一聲:孩子他媽;顫顫地回一句:哎,孩子他爸!二人都體驗到了一種潮涌般的巨大快感。于是緊接著便合二為一,把這種快感弄到登峰造極的地步。震顫過后,他眼睛里的火焰漸漸地熄滅了,代之出現的是兩片荒荒涼涼的沙漠。這種情況結婚前也出現過,只是不如結婚后出現得這樣頻繁。他睜大兩只沙漠化了的眼睛,幽幽地對她說道,我不能讓你和孩子過這樣的日子,我要弄錢,大把大把地弄錢!她的心房便倏地揪緊了,眼前就又出現了他的那些艱苦卓絕的弄錢經歷:養雞,養蚯蚓,販賣蔬菜,開頭兒興致勃勃,中間里焦頭爛額,結尾時心灰意冷,差不多回回這樣子。她就更緊地偎依向他的身子,輕柔地撫摩著他寬闊的胸脯,細聲兒對他說咱不要那么多錢,咱要那么多錢干嗎,夠吃夠穿夠零花就足了。她當然曉得錢是好東西,而且這東西越多越好,但是為了弄錢把人折騰得不像人,何苦呢,那倒不如不弄的好呢。他拍拍妻子光滑如玉的膀頭兒,說別寬慰我了,現在我已經知道該怎樣弄了,從前東碰西撞,那是還沒有摸著竅門呢,咱是一塊賺大錢的料子哪!
她推著他:哎、哎,聽到沒,該吃飯了……
村長媳婦看她如此溫柔如此執著感到很費解:你的手稍重一些,就能推疼他了?聲音稍高一些,就能驚死他了?
她的聲音反而更加弱小了:你睡得夠數了,快點起來吧,起來吃了飯幫我一把。家西那塊玉米地荒了,草比苗旺,再不拾掇不中了。
回答她的依然是那千篇一律的呼嚕聲。
村長媳婦估計得不錯,她喊不醒他。她這么樣近乎無聲地喊下去,喊一千年怕也喊不醒他。看來她這人就是這么個軟綿性子。性子是不好改變的,那就讓她這么樣喊下去吧。村長媳婦懶得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實在太沒意思了。她慢騰騰地收回目光,習慣性地攏了攏頭發,悄沒聲兒地走出屋子,準備出坡干活。她站在房門口尋找鋤和拘繩。這兩樣東西是收拾荒草地的必備工具,這個夏天她每天都在處理荒草地,為了取拿方便,這兩件工具總是放在房門一旁。她站在房門口撒摸張望,把院子搜索了六七遍,當發現鋤和拘繩依舊呆在眼皮底下的房門一旁時,她一下子愣住了。
5
太陽還沒出來,正在村東頭那片雜亂無章的樹行子里涂抹顏色,做著出來的準備。樹冠間、房頂上游走著或淡或濃的炊煙。風箱聲、刀剁案板聲時有所聞。街面上則是清靜的,偶爾間,一二只彈丸樣的鳥兒俯沖下來,落到地上,跳跶了幾下沒瞅到食物,又振翅飛向了別處。這是夏季里的一個難得的清閑時節,地里的活計都已趕在伏季到來之前做完,以后的日子就是在期望中恭候收獲了。村落是如此的清寂,可村長媳婦卻還是不敢走大街,而是沿著曲里拐彎的巷洞迂回著走。而且還跟做賊似的,腳步兒匆匆忙忙,不斷地東張西望著,隨時都預備著躲開去的樣子。
村長媳婦是在擔心碰見熟人哩。做了村長媳婦的她,實在受不了那些專門奉獻給她村長媳婦的一張張笑臉。那些包藏著五花八門內容的笑臉,會使她陷入尷尬萬分、無地自容的困境。久而久之,這種情況竟變成了一個根深蒂固的怪癖,一旦發現了熟人,大老遠的她就開始了耳熱心跳,感覺如同赴刑就戮一般,她恨不能插翅逃走,跺開條地縫鉆進去。現在,甚至于碰到一頭熟識的牲口,望見一群似曾相識的麻雀,也能觸動她那根敏感的神經,難堪得不得了。村長媳婦敢于面對的只剩下她自個兒了。
你用不著這個樣子!村長一下子就看透了她的心思,之后就經常自信地這樣說給她。咱們一沒偷二沒搶,怕他們哪門子呢?你盡管跟從前一樣,該站街就站街,該串門子就串門子,我保證你看不到一張冷臉兒!
這個人的自信心超乎尋常。事實證明這都是有來頭的,至少證明他不是在吹大牛。他說他要干村長,她把這話當成是夢囈般的奇思異想,因此嘻嘻哈哈笑出了淚珠子。她說你整天價叨叨著弄錢弄錢,原來是想弄當干部的那幾個工錢啊!他憤憤不已地嚷叫道:眼前的這個村長只死巴巴地盯著那幾個工錢,真他媽熊包窩囊廢,真他媽糟蹋了那個好位置,往后就看咱的吧!她還是沒當真話聽,說就算也是一條弄錢路子吧,可是誰來請你去當官呢?你不是不知道,選舉會剛剛開過幾個月,就是選得上也還得小三年啊。他笑了一笑,說,這個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就只等著享福吧!
不敢相信的事情開始出現了。細點說來也不是不敢相信,因為她實在吃不準,這些不敢相信的事情是否真正出現過。自打確信他真的想干村長,并為此而開始了馬不停蹄的活動,她的腦神經就出現問題了。她鬧不清楚她正在經歷著的事情,是幻覺還是夢游,是想象還是虛構,是眼下還是將來,是可能發生還是已經發生。她就像被人托上了太空,腦子里飄飄忽忽渾渾沌沌,時刻都有一種騰云駕霧的不真實感覺。
她首先看到他在自家院兒里開了殺戒。他把他倆用以致富的三十八只母雞、二十二只家兔、七對綿羊相繼宰殺,褪毛、剝皮、開膛挖肚,然后陸續送走。牛欄里的一頭小牛犢子,豬圈里的兩只稚氣未退的半大豬,在哞哇亂叫聲中被牲畜販子們硬性捆翻,抬上了機動三輪車。之后便輪到了六袋種用皮花生、四十幾斤生油、十六根檁條等等零碎物,都被直接或間接地送出了家門。她眼睜睜地看他變成了一個陌生人,大紅的雙喜字尚未褪色的新房戀不住他了,媳婦年輕嬌美的胴體形同虛設了,不管白天還是夜間,他打一個盹兒便翻身下炕,一下炕就屋子里瞅瞅,院子里看看,眼睛睜得圓圓的,紅紅的,仿佛是一個置身于拍賣行里的貪婪的顧客。僅僅一二十天的工夫,屋里屋外就被他搜刮得滿目荒涼,沒丁點兒生活氣息了。然后就開始了外借,親戚本家借到了,朋友熟人借到了,凡跑得上門的都借到了。
她勸阻過他。她是一個對勸阻之事很不以為然的人。別人對她,她對別人,都是這樣。她認為靠勸阻來左右一個人的行為,即便成功,也沒多大意思的。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只施之于愛和憎就足夠了。但是這一次她違背了自己的處世信條,她認認真真地對他進行了勸阻。她說你用這一手來爭取那個撈錢的位置,別人是不是會說閑話。他說這年頭兒還管他什么閑話不閑話,成者王侯敗者賊,誰弄出景兒來誰就是爺!說完這話后他居然還嗤了一聲鼻子。她就不再說什么了。她還能說什么呢?
她永遠都無法忘記那一個夜晚。那個夜晚他沒有按時回家。通常他都是晚飯前后準時回家的。他說求人辦事不能在人家家里吃飯,這是刨路子的基本學問。她癡癡呆呆地坐在炕沿上,對著孤燈考慮這往后的日子該怎么過,他如此瘋魔下去何時能了何方是岸?就這時候他回來了。這天晚上他喝了酒,喝得不多也不少,不然他不會把購買村莊的過程說給她。他盡量不動聲色地告訴她,這個村莊的所有權已被他搞到了手。他幾桌酒宴一個紅包一席謊言就把現任村長何金寶打動,預備黨員的資格順利搞定。何金寶麻痹大意的主要根源在于黨員的預備期限至少一年,黨支部的改選三年為期,其時剛剛改選完畢,奪權者的威脅還山長水遠鞭長莫及。因此鄉主要領導來村里布置任務,說他這樣的致富帶頭人排除在黨的大門之外,真是莫大恥辱天大諷刺,此事須特事特辦,立馬把他轉為正式黨員。何金寶略感不安但依然沒有預料到事態的嚴重性,竟召集全體黨員舉手表決特事特辦了。
他結下個套兒請他們鉆進去,接著又結出另一個套兒把他們套下了臺。這天縣領導要來村里檢查扶貧進展情況。他在扶貧組這天早上的酒菜里下上了使人睡覺和拉稀的藥。扶貧組進駐村莊后,為體現人民公仆為人民的良好形象,親自開伙在村部做飯吃。實際情況是村里為他們請了一個廚師,兩個女服務員,一日三餐頓頓十菜兩湯酒水管夠,此外還有多項娛樂活動,村干部全程作陪。因縣檢查團要來,這天早上他們只喝了一點啤酒,飯剛吃畢便藥性發作橫七豎八地躺倒了。縣檢查團按時趕到,進入村部飯堂一看黑了眼:飯桌上酒瓶酒杯東倒西歪,水里游的天上飛的地上走的,各類低級動物的骸骨如山如嶺,十幾個村干部六七個扶貧組成員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歪在椅子上,有的躺在地上,有的腿在椅子上身子在地上,睡姿各異卻一律閉眼鎖目,千奇百怪的呼嚕聲此起彼伏。縣長下令提來冷水,一桶一桶地往他們臉上潑,硬是給潑醒過來。醒轉來的村干部鄉縣扶貧干部大驚失色觳觫不止,尚未尋思出開脫的理由肚子里又亂叫亂竄亂撞起來,忙不迭往廁所跑去,蹲在糞坑上嘴眼歪斜吭吭哧哧痛苦不堪,怎么也站不起來了。
他說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何金寶這個村長不但是個酒蟲子肉蟲子,還是一個貪贓枉法的家伙,光從招待費里弄提成一年就弄七八千塊呢!因此依照有關條文就地免職了,村長由他接任。他的官銜前目前還綴有一個“代”字,但使用權力時可以忽略不計。說完這些后,新村長掏出了那枚象征村莊最高權威的印章。這是一枚形狀像不倒翁似的木質印章,渾身滑溜溜的,布滿黑黝黝的污垢。他放在手里反復把玩著,眼睛里迸射著貪婪的光芒,連連吞咽著口水。許久之后他才戀戀不舍地把印章放在炕席上,得意洋洋地對她說,好好瞧瞧吧,好好瞧瞧,這老兄就是替咱們印制鈔票的機器哩!
那晚他們兩口子睡得很晚。她困倦得實在撐不住了,連連地打著哈欠,他這才意猶未盡地把印章收藏進抽屜。其實她并非真正瞌睡,她想他了,想要他了,他們已經有好多天不曾認認真真地做愛了。她以為往日的喧囂和動蕩已告結束,從此他們又可以開始那甜甜蜜蜜的和平歲月了。做了村長的丈夫依然是丈夫,她依然可以從他那里得到一個妻子想要得到的東西。她嬌喘吁吁地擁著他躺下來,正要跟往常那樣虛瞇起眼兒偷偷地欣賞他那虎虎的雄姿時,她驀地怔住了。她看到懸在她臉前的那雙眼睛射出了綠森森的貪婪的光芒。這光芒跟他把玩印章時的一模一樣。剎那間,她感覺自己那充滿彈性的青春肌體倏然變成了一枚堅硬的印章。
6
出了村莊,就是一眼望不到邊的綠油油的莊稼地了。莊稼地里寸草不生,沐浴著鮮嫩嫩的霞光,眼瞅著往茂盛里生長著。村長媳婦看到秋玉米們長得最快,它們不間歇地嗖嗖往上躥跳著,只一轉眼的工夫就長足了身子,腰里鼓出了棒子,村長媳婦的耳朵里便灌滿了它們鼓脹時的咔嚓聲。玉米棒兒很快成熟了。田野里登時熱鬧起來,每一塊田地里都點綴著一對或幾對收秋的夫婦。路面上更是熱鬧非凡。運送玉米棒兒的人絡繹不絕,也都是一對兒一雙兒的。她跟他隨著人流往前走著,往屬于自己的那塊玉米地走著。他倆走到哪兒,人們艷羨的目光便追蹤到哪兒。他們小兩口兒曉得,這是因為他倆勾著手兒走路,還因為她的模樣嬌俏得太出格。那些艷羨目光的另一層內容他倆也讀得懂,他們也想手拉手兒肩并肩地走路,但是他們不好意思。他一點兒也不在乎,手握得緊緊的,身子貼得近近的,不住嘴地說著,看吧,看吧,看你們誰能娶到這樣一個比花兒還惹眼的妻子!這可把她窘壞了,手要抽抽不出來,腿摽來摽去的像扭秧歌,比被牽著入洞房那霎兒還要發窘,臉蛋兒讓羞怯和甜蜜浸洇成了一個鮮艷的桃子。
出了村莊,村長媳婦就把拘繩和鋤集中到一只手里,騰出另一只手去衣袋里摸出兩團棉花。她把兩團棉花捏弄成團兒,分別塞進了自己的兩只耳朵。這是她做了村長媳婦以后養成的另一個怪癖。村長媳婦不敢去聽村長借助高音喇叭而擴散出來的那些聲音。村長恰恰喜歡借助高音喇叭擴散自己的聲音,這樣省勁又省腿呢。村長媳婦就受不住了,竟然發展到了一聽就心驚肉跳的地步。因此就想出了塞耳朵這個最簡便也最奏效的好辦法。
耳朵被塞住后,村長媳婦眼前的景物立時變得稀奇古怪了,突然啞寂了的青紗帳都在莫名其妙地望她,似乎她身上出現了什么不對頭的地方。天地間只剩下了一種聲音,這種勢不可擋的聲音突破重重障礙頑強地撞擊進了她的耳朵。村長媳婦每次塞住耳朵之后首先必須被這種她竭力想躲避的聲音敲打一番之后那兩團棉花才能夠發揮它應有的作用:
大家都把耳朵皮子拽巴拽巴,把耳朵眼兒捅順溜一點,今天,輪到下面幾戶人家置辦義務桌:胡貴家,雞四只。費孝仁家,鵝、鴨各二只。葛財家,豬肚六個、豬肝三掛。熊仁家,牛、羊肉各六斤。武大有家,鯉魚六條,每條四斤開外。何富家,易拉罐青啤三箱。林茂盛家,瑯琊臺白酒六瓶。徐冒銀家,泰山煙一條。賈六家,海青茶一斤……
高音喇叭里的點派聲還在繼續著,村落里就驀地炸響了各種家禽和各種牲畜的驚叫聲,緊接著就出現了一幅村長媳婦從未目睹過的驚心動魄的畫面:成千上萬的雞鴨鵝狗豬兔牛馬羊驢騾等物兒擠擠搡搡、爭先恐后、狂濤駭浪般涌出了村莊。它們的后頭,家禽牲畜的所有者們手執尖刀、棍棒、鋼叉、麻繩,在撼天動地的吶喊聲中奮力追擊著。窮途末路的禽畜們慌不擇路,萬千只蹄爪把莊稼踏得稀爛,莊稼地成片成片地倒下來。哀鳴聲和喊殺聲相繼消失后,豐滿的夏天仿佛變成了瘦骨嶙峋的隆冬。田地間的野草驟然見了天日,乘機破土而出,伸展,蔓延,迅速占據了每寸肥油油的原野。
村長媳婦緊緊捂住了胸口,癱坐在了地上。她的心像被禽畜的所有者們的刀子攮了一下。她沒有能力接受這個畫面,這個畫面比刀子還要鋒利、殘酷。但她沒有別的辦法。她不能像對待耳朵那樣把眼睛捂起來。她只有盡量不出門、出門躲著走這樣一個自哄自的笨辦法。
7
這是一塊名副其實的荒草地。
深及膝蓋的青草繁茂得像一堵倒下來的墻。仔細分辨,才能夠發現一片兩片玉米苗黃枯枯的葉梢。這是一塊典型的荒草地。
村長媳婦來到荒草地地頭上,看到玉米地比昨兒更為荒蕪了,就慌慌地擱下鋤和拘繩,把身上的那件具有紀念意義的粉紅色連衣裙脫下來,把它掛在地頭上的槐樹枝子上。這棵刺槐樹,分田地時就站在這里,如今才兩握來粗,枝杈橫生豎長亂作一團,也荒得不成樣子了。
村長媳婦彎下腰來,雙手握緊著鋤柄,開始整除荒草。這個夏天的雨水太勤快,若是人手不夠時間不多,地一撂荒就難拾掇了。泡久了的黃土就像灣底下的淤泥,一鋤一坨爛泥巴,泥巴上的草隨泥巴換個地方,照樣兒扎根生長。要是沒有一點兒治除經驗只一味地鋤去、鋤去,那就跟白搭工沒二樣。鋤一天,第二天一看,鋤過的地方又是一派生機,滿眼皆旺旺的翠綠。村長媳婦的情況就是這樣。村長媳婦打眼一望她昨天拼死累活清理出來的黃豆苗又被密密實實的亂草包圍住了,止不住淚水直淌。這怎么是好啊,還有那么多荒草地在等待著收拾哩!
野草如此招人討厭,生命力卻偏這樣的強,她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別看她是一個農村人,莊稼活卻是沒干過呢。她上學上到二十歲,爹娘還要讓她繼續上,說考上考不上大學都不打緊,小孩子又干不動個活兒。她不好意思上了,她的個頭兒比爹娘還高,怎么好意思繼續吃閑飯呢。下了學爹娘還是不讓她干活兒,還是把她當成個小孩子養著,直到把她養到出嫁。做了媳婦兒,他又把她當成了花瓶,一不小心就會弄碎了的花瓶,捧著供著都擔心出什么閃失的。在她自己呢,她覺得她更像溫室里的一朵花,不用說不能承受陽光的暴曬,就連溫室外的空氣也無法接受的。這樣的一個人兒,哪有辦法對付盤根錯節的蔓草呢。她沒有了辦法,只能把眼睛擦干,開始鋤二遍。這一回她鋤得非常仔細,一寸一寸地往前砍,砍得深深的,連根砍出,以為這么樣來野草就活不成了。天氣悶熱異常,一絲兒小風也不刮,熾烈的陽光直直地射到身上、臉上,不一會兒她就大汗淋漓了。她覺得她已經做了很久、很久,有點喘不動氣了。歇息一下再干吧。想著,她倒過頭來,這才發現她僅僅收拾出了一小截兒地面。她的胸口一堵,不敢歇息了,抖抖地擦了幾把汗水,硬撐著身子繼續往前鋤去。淚眼迷蒙中,她忽然看到他扛著一張大鋤風風火火地趕來了,一臉的疼憐和慚愧。她把鋤子使勁一撂,委屈地哭作了一團,撒嬌撒癡地連聲嚷著:你居然還能記得出坡?你居然還能記掛著你的妻子?你不是沒有空閑嗎?你不是喝醉了酒了嗎?你不是還沒有睡夠嗎?你不是在當你的村長嗎?你不是在做你的買賣掙你的錢嗎?你——
除了喝酒睡覺他還做起了二道販子,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官販子。七姑嶺村要出租那七道丘陵了,他帶上一筆款子送給了七姑嶺村支書,把七道丘陵全部租下,幾天后又轉租給了縣城里一對下崗夫妻,重重賺了一筆。小孩子逐年減少小學要合并了,全鄉騰出二十幾所小學大院,他把上次掙到的錢送給鄉教委主任,把二十幾所小學大院全部買下,不久便一一轉賣出去,重重賺了一筆。根據上級加快奔小康步伐指示鄉公路要村村通了,他送一部分錢給鄉公路建設指揮部指揮長,把村村通公路工程承包到手,當天夜里便轉包出去,重重賺了一筆。如此這般,他鬧玩兒似的發了。
你胡嚷嚷什么!村長喝住了她的質問。其實村長媳婦很清楚村長深更半夜把被窩里的她弄醒過來并非是為了接受她的問詢。這種事兒也早已成為規律成為習慣了,村長媳婦完全應該接受教訓保持沉默任憑村長擺來布去。可恨的是她就是忍不住要質問,于是便理所當然地招來了村長連珠炮似的轟擊:我喝酒從自家錢包里掏過一個小錢嗎?啃過自家雞籠里的一根雞骨頭嗎?吮吸過自家豬圈里的一根豬毛嗎?我省下自家的酒、自家的飯,我把票子大把大把地弄回來,我養活了誰?就養活了我自個兒嗎?你整天絮絮叨叨,怨天恨地,說穿了這是嫉妒,這是紅眼病!怪不得別人寫黑信告黑狀想整倒我,連自己的老婆都這樣,哪能怪別人!他說不下去了,他彎腰撅腚地大吐起來了。吐得沒東西再吐時,他便咕咚咕咚地喝起了茶水,喝得差不離兒了,再看她時,已經換上了貓兒會見老鼠的那種目光,貪貪的饞饞的,見她又蓋上被子躺下來,他一下子睜大了眼睛,驚訝地喊叫道:你想睡?!
她不想睡。想睡也不能睡的。她只是不想睜眼。即使不睜眼,她也能十分清楚地看到這即將到來的一幕:兩根冰涼的或者是火熱的鐵棒把她二十幾歲的堅硬的胴體使勁扳轉過來,繼之是一塊碩大的巨石塌落到身上,然后就有一股裹滿了污濁的颶風筆直地吹向她的臉……她啞啞寂寂地接受著這一切。她盡量保持著意識的空白。她半秒半秒地計算著時間。
8
太陽早已從村東頭的雜樹行子里冒出來,是平常人家吃早飯的時候了。村長媳婦已經清理出了小半壟兒玉米苗。現在的村長媳婦,已經積累出了一些治除蔓草的經驗。別人的經驗她無法借鑒,這點兒經驗完全是靠她聰慧的天性悟出來的。她首先粗拉拉地鋤砍出一段地面,再放下鋤轉回身子,專門收拾雜草。她把草從泥巴上摔打下來,收攏成一堆、一堆,然后再拾起鋤子,細細地鋤第二遍,碰上遺漏下的小草或者剛剛萌動出嫩須兒的草芽子,她就用鋤弓子把它們搗爛,再搗進深深的泥土里去,讓它們在泥土里腐爛變質。這樣,如果出一天好太陽把地一曬,再一遍鋤跟得及時,田地一般情況就不會荒蕪了。收拾成堆的野草還能派上用場,曬干了打成糠,喂豬喂鵝都是好飼料。因此她每次出坡都捎上拘繩,盡全力往回背。
早飯之后陽光漸漸地火燙起來了,收攏成堆的綠生生的雜草,轉眼工夫就被烤蔫了。村長媳婦感覺她的身子比這些蔫了的草還要疲軟,軟得就像沒有了一點骨頭,稍一松勁就會萎頓成一堆肉泥。她蝦著腰已經做不動了,只得跪在了地上,跪在地上身子還是搖搖晃晃的,使出吃奶的勁兒才能撐住,才能摔打得動泥巴。她的樣子已經近乎于一個野人,白嫩的小腿、牛仔短褲、緊身襯衫、散亂的長發上全粘滿了大大小小的泥點子,粘滿了密密麻麻的草葉和草籽。身子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似的,衣服精濕,凡是露著皮肉的地方都在流水。這時她已羸弱得像那些剛剛被清理出來的弱不禁風的玉米苗兒了。但她仍然不知道歇息,膝蓋跪疼了,再坐下來做,坐疼了,再跪下。有許多次,就跟她在處理整個荒草地期間所經歷過的那樣,一抬頭,她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站到了她的面前,再一瞅,原來他已把她身后的玉米苗兒全部清理出來了。她這才覺出自己早已支撐不住了,眼前一黑,突地癱倒在了他的腳下。他嚇壞了,手忙腳亂地晃弄她,泣哭著說:你怎么累成了這個樣子啊!你不是不知道,你是我的想頭兒奔頭兒哩,比我的命都值錢哩!我整日東奔西竄都是為了你哩!你要有個三長兩短,我還活個啥味兒呀!她的心被他說軟了,怨懟情緒頓時煙消云散。她不忍心讓他繼續受驚嚇,急忙掙扎著往起坐,連說我沒事我沒事,就是餓了一點,吃點東西啥事也沒了。他略微放下些心來,輕柔地把她扶坐起來,心疼地埋怨著:我說過多少次了,不用你做不用你做,這點兒活計還不夠我過癮的呢!他邊責怪邊從褲帶上解下一只鋁制飯盒,打開來,見是一滿盒噴著肉香的油煎包子,他捏起一只來遞給她。
這當口她才覺出了饑腸轆轆難忍,餓得眼睛直發花。但她沒有去接包子,而是猛地撲進了他的懷抱,淚水奪眶而出。
9
村長媳婦原以為她再也不能流淚了。就像她憚精竭慮怎么也不能追回逝去的歲月。那晚村長丈夫第一次醉酒,她理所當然地把這視作一種偶然。盡管村長丈夫一反常態的表現是那樣出格那樣難以理解,她依然還是接受了理解了。村長一回家就朝她潑開了污言穢語,嫌她睡早了而且不關門就睡是不是打算偷人養漢。他說他整日奔波忙碌她卻想吃就吃想睡就睡舒坦得像個婊子。直到肚子里的物什一個勁兒地往外涌他才住口。她羞于同他理論。這種話怎么能理論得出口呢。況且跟個醉漢也沒法兒理論。她只能哭泣,只有遭受過奇恥大辱才會產生的那種哭泣。她從夜半哭到天亮,從天亮哭到天黑。之后她又為此哭過數次,直到把類似事情哭成了一種制度。那時他們的家庭已經形成了許多類似名存實亡的早飯制那樣的制度。鐵的事實向她證明了淚水的真正價值,她的淚腺就漸漸地枯涸了。代之而來的是一種莫名的恐懼,怕亮光,怕出門,怕見人,尤其是懼怕夜晚。
曾經給她留下無數美好回憶的夜晚如今已變化成一口深不可測的陷阱。躺在被窩中默默地等待著什么的她一聽到村長的腳步聲響,隨即就會聞到一股濃烈的酒味兒。村長破口叫罵著踹開房門,她立馬覺得她已被拋進了酒缸,她努力地浮動著,拼命掙扎才能夠喘動氣兒。在經歷了一番例行的攻擊之后,她終于可以睡去了。得知可以睡去了后她反倒睡不著了,就緊閉著眼睛默數窗外的星星,從一數到一百,從一百數到一千、一萬……
她好不容易飄浮進那一天繁星中去了,卻忽然又被一陣吵嚷聲驚醒過來,緊接著便覺出身上落滿了什么東西,東西都在動彈。她一使勁睜開了眼睛,當發現屋子里擠滿了各種家禽和牲畜時她大吃一驚,身子一挺坐了起來。這都是些什么樣的家禽和牲畜啊,毛發全都凈凈光,皮膚被什么東西腐蝕得光滑透亮。而且有的被蝕掉了腿、爪,有的被蝕掉了鼻子、嘴巴,有的五官全部被蝕掉了,腦袋像個明晃晃的肉葫蘆。它們的肚子一律癟塌塌的,奇形怪狀的嘴巴對著她有氣無力地發出各種怪叫聲。她明白這是咋回事了,急忙跳下炕跑出屋子。怪物們也都爭先恐后地跟著跑出來,竟然一下子把院落蓋滿了。她掀開盛糧食的水泥缸缸蓋,挖出一瓢玉米撒出去,怪物們嗷嗷大叫著爭相搶食,登時滾結成一根幾摟粗的肉繩子。她迅速地挖著、撒著,肉繩子始終散不開,巨龍似的滾動著、扭結著、翻騰著,被擠壓、踐踏疼了的哀鳴聲此起彼伏。她索性丟掉瓢子,把水泥缸一把扳倒在地上,黃燦燦的玉米粒兒嘩地淌出去,可眨眼間便無影無蹤了。怪物們的肚子依然不見鼓起,依然在朝著她吱哇亂叫。她毫無辦法,只好把兩缸小麥也相繼扳倒了,但是,很快又被掃食一空。她呆住了。家里已經顆粒無存,這可怎么辦呢?怪物們似乎認定她有辦法,把她緊緊地圍在核心,用不同的方式表達著自己的饑餓感和哀求:羊羔用腦袋蹭她的小腿,小兔伸出舌頭舔她的腳背,母雞使勁地刨土,豬崽瘋狂地亂竄……她想到了籌借。她剛剛想到籌借,奇怪的事情就出現了:怪物們仿佛被一只只無形的手突然攫住,云朵兒般不由自主地向屋子內忽忽飄去。她還沒來得及去想這是怎么一回事,院子里的怪物就已所剩無幾了。
她快步子奔進屋里。炕上,村長四肢伸展地仰躺著,黑洞洞的大口張到了極限,怪物們像被吸塵器吸住似的接二連三地沖入他的口中。她怔了幾怔,沉甸甸的疲倦漫涌開來,眼睛一閉,懶懶地坐到了炕沿上。最后一只怪物進口了,他舔了舔嘴唇,滿意地打了個飽嗝,然后用腳一勾把她勾倒在了他的身邊,雙手隨之摸索到了她的身上。她知道這是輪到她了,他說過的,醉酒的時候說過的,她也是一道菜,她這一道菜是任何山珍海味都代替不了的。盡管這樣,她還是從來都沒有違拗過他。他什么時候需要她這道菜了,她就什么時候送給他。可這一次她實在說服不了自己了,就求他說我困了困了真的困了就明晚吧。他說明晚是明晚的這號事你還嫌多?
10
當村長媳婦明白在一天之內拾掇出這塊荒草地純屬幻想之后,她突然意識到這塊實實在在的荒草地并非那么重要。再怎么想也不能把玉米苗兒想象成孩子。玉米苗兒就是玉米苗兒,孩子就是孩子。她想讓她的心靈之花開得完美無瑕,把荒草地清理完畢后再實施那個想頭兒的打算是一個騙局。其實她是在渴盼著奇跡的降臨,分分秒秒都在渴盼著奇跡的突然降臨。兩年多一點的婚姻生涯畢竟太短暫太倉促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太陽剛剛被橫亙在西邊天兒的望海嶺吞沒,被她仔細清理出來的病懨懨的玉米苗兒們讓落日的余暉鍍成了金黃色。村長媳婦的身子突然垮掉了,鋤柄無聲地滑出手去,轟然一聲落到地上。她步履蹣跚地走出暄軟如泥的玉米地,止住步子,慢慢地抬起頭來,目光投向槐樹杈兒上的那件粉紅色的連衣裙。天地一派沉寂,裙子靜靜地懸垂在半空中,靜靜地。她緩緩地垂下了眼睛。這件裙子是準備在臨走時穿的,她決意要讓自己走得瀟灑,以加重此舉的悲劇色彩,給他留下足夠的回味余地。現在看來這一切都不是重要的了。悄悄地,她的眸子里溢滿了淚水。
她把模糊的目光一點一點地投向青紗帳夾峙的小路,以及小路盡頭的村莊。小路上飄起了絲絲縷縷的灰影,村落已被厚重的暮色籠罩了,悠悠遙遙地,村落里送出了牛的拖長聲兒的哞叫聲,是母牛在呼喚它的犢兒吧。村長媳婦的嘴唇微微顫動了幾下,無聲地說就這樣了,就這樣了。她沒有去動那件會使她更加嬌俏的連衣裙。她連臉上的泥點子和草葉草籽兒都沒有擦一把,就吃力地邁開了步子,沿著灰蒙蒙的小路向西走去。荒草地里的勞作傷了她的元氣,她走得跌跌撞撞的,隨時都會倒下來的樣子。沿著這條小路向西走,走出七八里地就是望海嶺了,翻過望海嶺就到了跺腳溝村,她娘家的村子了。她不是要回娘家去住下,她只是回去住一住,看一看日漸年邁的爹娘。看過爹娘怎么辦,是離開這塊地盤,還是離開這個世界,她還沒有想好,她還有時間,還可以好好地想一想。她踉踉蹌蹌地往前走著,歸巢的鳥兒不斷地從她頭頂掠過,天地間更為沉寂了。她每走幾步都要回一下頭,迷離恍惚的視線里,空蕩蕩的小路上始終不曾出現如同落日般的輝煌奇跡。
很好,很好,她顫聲兒這樣喃喃著,誘惑了她多日的報復計劃就要實現了。許多天來,她一想到她突然流星一樣地消逝了,酒足飯飽的村長回家來想要她時卻哪里都找不到了,她便禁不住激動得渾身發抖。要是這節骨眼兒奇跡突然降臨到眼前,這個誘人的計劃很可能就會流產的。昨晚一夜未眠,好歹把這個想頭兒盤算妥帖了,怎么能舍得隨便拋開呢。很好,很好,她繼續喃喃著,對著空蕩蕩的小路,對著暮色蒼茫的村落喃喃著,淚水汩汩地涌出她的眼睛,順著清秀的面頰往下流……
責任編輯 劉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