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環繞的地方

遲鳳忱

生命的低處

樹上有多少露水 月亮知道

腦袋上有多少灰白 炊煙知道

屋檐下的寂靜

輕輕地飄起來

我不想睡 整個時間

我都在種植失眠

從往昔趕來的事物

在月影里 根須上

這生命的低處 抱住

母語的腰身

慢和渺小 誰和誰的夢

在樹上相晤 低頭 轉身

總有抵達內心的光

在某個點上照耀

我的彎腰 我的跪下

如果能給一些詞 給自己的

骸骨 找到寄身的泥土

我就會流暢地哭出聲音

綻 放

那就是野花 她細小腰肢

就要舉不起她轟轟烈烈的

綻放 我在她的旁邊

分明聽見了 她微微的喘息

一地陽光 我把自己

蹲在景仰里 蹲在

美學的高度里 指尖上的

山水 晃了一下 又晃了一下

一些時間慢慢變軟

依向左 依向右

我閉上的眼睛

與環繞無關 與流淌無關

我就這樣給自己

贏得了 體內的

綻放

深 夜

一個人 一支煙

一些時間深了又深

深到淚眼模糊的時候

發不出聲音 摸到的

潮濕 讓我如此渴望

和深陷 我的詞

我的欲說卻緊閉的嘴

有了另外的潛伏

我點著了煙 我只專注

一支煙的燃燒 而與

抽吸無關 與黑暗

和看不見的愛欲無關

就像此時細細的煙縷

蔓延 化開 攜帶舊事

總有抵達 繞過

曾經的影子 在深夜的另一端

月亮下的散步

走走停停 那些糾纏的

繁復 生息 和孕育

用一條很細很彎的小路

把我和我的鞋子

以及白菜頂著的月光

別在了一起

遠處夜色生煙

說不清月亮是在那些煙里

還是那些煙在月亮里

指彈露水 彈了

一片葉 一聲蟲鳴

一點恍惚 和一絲

隱忍 而一絲更大的

隱忍 觸到了

內心的空白

夜色柔柔 那個靜

讓腳印和腳印

情不自禁拐上了木橋

清 晨

雞叫三遍的時候

月亮的露水 一夜的月光滑落

清晨不知不覺就到了 一道炊煙

很想和鄰近的另一道炊煙

說說醞釀 說說過去的種種

可是時間 肥沃土地下長眠人的

難以忘懷的生命氣息

打濕了我的一雙鞋子和褲腳的行走

我一點也不想停下來 我覺得

有什么東西附在了我的身上

摸一摸 聽一聽

聽聽露水對清晨說了些什么

——常常是這樣的

一聲牛的哞叫就能把我

窖存已久的淚水 滑落

白菜和草葉尖上

蒲公英

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像種子一樣信仰

如同蒲公英 無法準確地知道

遠走的孩子 都去了哪里

我總在毛茸茸的飄絮里看見它的

墜落 將要扎根的泥土

使我頓生景仰 卻更加牽掛

我為什么要去遙遠 我時常覺得

沒有名字的車站會在一根煙里

沉進落日的蒼茫——

我從來不是孤獨 丟失孩子的

村莊 一些風環繞著

我走上河堤

像一粒毛茸茸的飄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