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塵

一個偉人的生命價值

不久前參觀了周恩來總理紀(jì)念展覽。

展覽就設(shè)在天安門廣場的東側(cè)，大會堂對面的歷史博物館里。展覽舉辦雖已兩年，但兩年來參觀的人從第一天起就云集門外，直到現(xiàn)在并不削減。展品涉及總理從學(xué)生時期在天津、北京搞五四運動，到他為革命事業(yè)戰(zhàn)斗到最后一息，大概有上萬件吧。這些文物忠實地記錄了周總理的一生，它一件件、一幅幅，靜靜地展示在人們的面前，默默地安慰著千千萬萬顆懷念的心。

總理功高蓋天，這是人人稱頌的，但是他到底有多少業(yè)績卻無法數(shù)清。展品中有一本《警廳拘留記》，書已舊得發(fā)黃，并已有一些剝損。這是周恩來五四時期領(lǐng)導(dǎo)天津“覺悟社”的斗爭被捕后，在監(jiān)獄里編寫的。它真實地記錄了總理在中國革命的啟蒙時期就勇敢堅定地沖殺在斗爭的最前線。解放后有人在舊書攤上發(fā)現(xiàn)了這本書，就去請示總理，他卻堅決不同意收購。還有一份總理親自修改過的“八一”起義提綱。把“周恩來同志為首的前敵委員會”一句中，“為首的”后面加上了“黨的”二字。還有凡提到周恩來同志時，后面都改成了等同志或具體列出了朱德、賀龍、葉挺等同志。我不禁想起，當(dāng)年八一電影制片廠幾次提出要拍“八一”起義的片子，總理都不批準(zhǔn)，幾次要為總理拍點資料鏡頭又都被拒絕。要不是總理偉大的謙虛，今天這個展覽大廳里不知還會有多少珍貴的文物。

總理日理萬機，晝夜操勞，這也是人所共知的，但這其中更深一層的艱辛，人們卻極少知道。展品中有一個奇怪的小炕桌，四條細(xì)腿，桌面微斜，四圍加邊，這竟是總理批閱文件的辦公桌子。原來，總理的工作是無時無處的。他極累時就靠在椅子上，倚在床上批閱文件。這時就往往在腿上墊幾本書或一塊三合板。后來鄧穎超同志就親自設(shè)計了這個小炕桌。總理住進(jìn)醫(yī)院后又在病床上用它來處理紛繁的政務(wù)。那些日子，我們從報上看到總理在醫(yī)院里接見外賓，又哪能想到即使這時他還在用這個小炕桌頑強地工作呢？展墻上有這樣一份文件，是1975年3月1日凌晨，新華社發(fā)“二二八”起義27周年的消息送請總理批示的。總理在重病中立即作了詳細(xì)批示，并讓迅速送當(dāng)時主管報紙的姚文元。而這時姚文元卻早已呼呼大睡了。就在這同一文件上，姚的辦公室人員批著：“姚已休息，不閱了。”我看著這炕桌、這文件、這文件上不同的批語，心里有說不出的滋味。這時江青到總理住的醫(yī)院里大嚼西瓜，尋事胡鬧的場面，王洪文在總理輸液時，非要叫總理接電話不可的鏡頭又一一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魯迅先生說過，他是腹背受敵進(jìn)行“韌”的戰(zhàn)斗。總理，您的晚年何嘗不是這樣呢？

總理，八億人民的總理，手握重權(quán)，而又那樣平易近人，艱苦樸素，竟是使人無法想象的。展覽柜里有這樣一張收據(jù)：“今收到高振樸（周總理）糧票肆兩，人民幣二角伍分。”后“二角伍分”又改為“三角”。原來是“文化大革命”中總理到一個學(xué)校去，就在學(xué)生食堂里就餐。炊事員特意為他做了一碗湯，他見同學(xué)們沒有，就讓同學(xué)們喝，自己卻倒了一碗開水。飯后又讓工作人員交了糧票、菜金。他見收據(jù)上沒有湯錢就又讓再補了五分。這一張普通的收據(jù)，實實在在地說明，一個偉大的人物又是這樣的普通。還有一件睡衣，是總理1951年做的，一直穿到逝世。說明牌上寫著原來是白底藍(lán)格的絨布。但我瞪大眼睛，怎么看也是雪白的紗布。啊，原來的藍(lán)色哪里去了？原來的線絨哪里去了？總理憂國憂民，白天日理萬機，晚上輾側(cè)難眠，20多年的歲月啊，那顏色和線絨哪能不被磨掉呢？偉大的人物，非凡的才能，清貧的生活。總理，古今中外，哪里去尋您這樣的偉人呢？

展覽的最后一部分有一個櫥窗，里面陳列著三件文物。一件是總理生前終日佩戴的“為人民服務(wù)”的毛主席像章，紅底金字光彩照人；一件是總理辦公用的臺歷，正翻在1976年1月8日；一件是總理生前帶的手表，這是一塊極普通的“上海”表，尼龍表帶已磨破多處，并少了一截，時針正指著9時58分。這是一個晴天炸響了霹靂的時刻，是一個至今還勾起人們心頭創(chuàng)痛的時刻！我不禁熱淚滾滿了兩頰。總理，您的巨手翻過了多少頁裹著硝煙、浸滿汗水的日歷，您的心臟合著人民的脈搏跳過了近一個世紀(jì)。您立志救國不怕坐牢；您領(lǐng)導(dǎo)上海工人起義、南昌起義，不避炮火；您在重慶、南京深入虎穴不畏敵焰；直到您重病在身后又一再囑咐醫(yī)務(wù)人員：“一定要把我的病情隨時如實地告訴我，因為還有許多工作要作個交代。”啊，您是隨時準(zhǔn)備為人民獻(xiàn)身的，終于您把一切都獻(xiàn)出來了。

我步出展覽大廳，總感到剛看完的不是一個人的生平展覽，好像是讀了一本書，上了一堂課，有許多哲理，許多問題，還在腦中縈回、思索。我踏著天安門廣場上的方磚，信步走著。突然想到《三國演義》上的一個故事，說諸葛亮死后還從容擊退了魏兵的一次進(jìn)攻。事情的真?zhèn)吻也槐乜迹从沉巳藗儗t能的人逝去的遺憾。而這樣的事情卻在20世紀(jì)70年代，在這個廣場，在英雄碑下，真正地發(fā)生了。總理離開我們后的第一個清明節(jié)，那時不是敵兵壓境，而是烏云壓城。但是人民卻不畏強暴，聚集在這里，用鮮花、黑紗、詩詞作武器，向“四人幫”猛烈開火，那種民心鼎沸、飛檄討賊的場面是中國歷史上空前未有的。是誰在指揮呢？沒有任何一個人，只是由于人民對總理的愛，對“四人幫”的恨，是總理對人民的恩澤組織起這場空前的示威。我們是不信人的肉體死后還會有什么靈魂的，但是我們卻堅信一個偉人的思想會永存。總理，在他的心臟停止跳動之后，還在確確實實地發(fā)揮著領(lǐng)袖的作用，還在指揮人民去繼續(xù)戰(zhàn)斗，完成那未竟之業(yè)，還在推動著歷史前進(jìn)。

這就是一個偉人的生命的價值，無窮無盡的，無法估量的價值。

（1978年12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