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對瑪麗說:“這個孩子我不能生下來。”
瑪麗問:“為什么,親愛的珍妮,這是弗萊德和你唯一的孩子啊?”
珍妮說:“他是怪胎,是惡魔。”
故事在所有新聞節目中都是這樣開始的。
一個穿青色兜帽衫的年輕男子,從街對面走到了便利店門口,他的雙手塞在衣服前面的口袋里,用肩膀推開了便利店的門。便利店里人不多,兩個女高中生站在糖果貨架前交頭接耳,一名中年女子拿著兩盒脂肪含量不同的牛奶左右為難,一個年輕地穿黑色西裝的男子正拿起一罐口香糖,一個奶奶領著孫女在挑茶葉蛋。
穿青色兜帽衫的年輕男子站在貨架中間,他先向兩個女高中生開了槍;接著,推倒了糖果貨架,射殺了中年女子;第四個中槍的,是站在收銀臺附近的西裝男;然后是收銀員;最后輪到了老人和孩子。兜帽男子沒有猶豫,給了老人一槍,孩子被逼到了墻角,大聲尖叫哭喊,男子手里的槍沒子彈了,這時,警察沖了進來,男子扔掉了手槍,趴在地上,笑著被銬上了手銬。
槍擊案造成三死兩傷,逃過一劫的小女孩兒被轉移到了一百公里外的湖濱療養院,幸存下來的中年婦女和西裝男對犯罪嫌疑人進行了指控,嫌犯游曉也對其罪行供認不諱,一個月后庭審,犯罪嫌疑人當場翻供,聲稱自己是被一位叫做李天明的警察指使,因為父母被李天明綁架并囚禁,被迫聽從了他的命令。
李天明,鐵馬市公安局重案組第一大隊隊長,年近五十,在職二十五年屢破奇案,人稱“神探李”。李天明在本案案發一周前曾報過配槍丟失的案,根據口供,李天明當日與孫女出游,將配槍鎖在家中書房抽屜里,傍晚回來發現家中被盜,損失財物三千四百元,手表一只,筆記本電腦一臺,配槍一把,水果刀一把。
而在游曉案件中,游曉所使用的佩槍,正是李天明報失的那把。
九毫米左輪,黑色,左側有警徽標志,一次可裝彈六發,輕便,簡單易用。
李天明被帶回公安局接受審問,前十個小時他一言不發,只字不提,第十一個小時三十分鐘,疑似游曉父母的兩具尸體,在一間河邊小屋被一群徒步旅行的驢友發現。這間河邊小屋曾是李天明與友人在森林中打獵時休憩所用,警方還在小屋內發現碎裂的手機一只,泡面盒,空礦泉水瓶若干,水果刀一把,鑒證科對手機進行了組裝還原,他們在那上面發現了李天明的指紋。
李天明無法提供有力的不在場證明,遂被捕,案件重新進入調查程序。
同時,他的女兒聯系上了李天明的大兒子,她的兄長——李震。李震十四歲時離開了李家,與李天明斷絕父子關系,他漂泊在外十年,只與妹妹李美玲斷斷續續保持書信聯系。李美玲找到他,李震現在是個偵探,她希望他能做點什么,來還他們的父親以清白。
李震沒有住在李家,他找了家離看守所很近的快捷酒店,開始調查李天明和游曉的案件。
游曉,二十六歲,無業,從小就愛干些小偷小摸的勾當。
兩年前,他從拘留所放出來后和人一起開了家公司,搖身一變成了商界精英。警方起初判定他的殺人動機是挪用公款,與會計產生矛盾,一怒之下槍擊了公司會計的高中生女兒美美。
至于案件中死亡的另一名女高中生——美美的同學小曼,她的父親在十年前殺害了李天明的愛妻,案發經過是這樣的:小曼的父親沖入李家入室搶劫,李天明出勤在外,李太太勇斗歹徒,不幸身亡。小曼的父親被判過失殺人,一個月前出獄。
媒體對這起錯綜復雜的、跨越了十年的案件進行了密集報道,許多推測和小道消息在網上流傳,一時之間,李天明借刀殺人,為報妻仇的新聞在市里傳得沸沸揚揚。
李震通過關系疏通,去見了游曉一面。他問了游曉七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他問游曉:“你怎么認識李天明的?”
游曉說:“酒吧,我在喝酒,他來套近乎,他恨小曼的父親,我恨美美的父親,他告訴我,我們恨的人的女兒是非常好的朋友。”
第二個問題:“他威脅你了嗎,那次見面?”
“是的,他告訴我,他已經綁架了我父母。”
第三個問題:“為什么對高中女生下手。”
“他說,他要讓小曼的父親感同身受,讓他感受失去摯愛的痛苦。”
第四個問題:“為什么是你?”
“你應該去問他,他做了調查,他是警察,這很方便。”
第五個問題:“為什么一開始被審訊的時候不說出來?”
游曉是這樣回答的:“拜托,那些警察會相信我嗎?我供出來的主謀是他們的神探李,怎么可能相信我?”
第六個問題:“你為什么要答應他?你替他做這些,就算是為了自己的父母,你被捕后,你怎么能肯定他就一定會放了他們?”
這兩個問題沒有被回答。
李震還去見了李天明,他一個問題都沒有問,反而是李天明問了他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他問:“你過得怎么樣?”
李震沒說話,第二個問題他說:“有煙嗎?”
李震住的酒店房間里貼滿了與案件有關的資料,他試圖列出對李天明懷有敵意的仇家,光是名單和相關案件他就貼了一整面墻壁,剪報、照片、尸檢報告、河邊小屋的現場照片,所有與案件有關的證物照片,他通過各路關系全都收集齊全了。
他在一次和李美玲的會面中說:“我想不明白,他怎么可能不是兇手?”
“阿震你怎么能這么說,他可是……”
“他有動機,有作案的能力,唯一失算的大概是游曉的招供,游曉為什么要招供?他是不是發現他的父母已經死了?”
“爸怎么可能做出這種事,你別說了,他從來沒想過要對兇手做什么,他一直說他受到了法律的制裁。”
李震問道:“他不恨他嗎?他不應該去恨他嗎?還是他更恨他自己,那個晚上,我打了多少電話給他,出任務出任務,他腦子里就只有任務,結果呢。”
這次會面不歡而散,李美玲臨走前對李震說:“就算他要借刀殺人,他也不能布一個這么蠢的局。”
這個局很蠢?
確實如此,這個局充滿了許多不確定的因素。比如天氣,如果那幾天不下一滴雨,河邊小屋將會留下明顯的足跡,比如九毫米左輪手槍射出的子彈是否能一槍奪走高中女生的性命。至于游曉的父母是否會從綁架中逃脫,游曉在父母被綁架后下一步會做些什么,這些全都是可以確定的。
人類是習慣和感情的奴隸,每個人身上都有死穴,家人,朋友,又或者本身的軟弱。只要了解掌握他們,人就變成了唯一的,不會變的,可以確定的因素。
李震并沒放棄,他一天只睡三個小時,黑眼圈變得很重,滿身煙味,他早上六點會下樓去門口的蛋餅攤買一個蛋餅吃。
兩個雞蛋,香菜,辣椒都要。
他每天都會去拜訪不同的人,他去見了小曼的父親,在小曼的葬禮當天。小曼的父親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得了失語癥,失去了和人交流的能力,小曼的一個阿姨告訴李震,這么多年來,小曼是他父親唯一的精神支柱,他老婆早亡,親近的人只剩下這么一個女兒。
他還搜集了游曉生意合伙人的資料,可惜他沒能找到他,這個合伙人消失了,如同人間蒸發,李震去了游曉的公司,游曉一被捕公司就被解散了,之前的一位員工告訴他:“我們從來沒見過另外一個老板。”
這位神秘的合伙人似乎從不存在,李震只打聽到他可能姓羅。
這條路也走到了死胡同。
李震轉變方向,他著手調查便利店槍擊案的幸存者與遇難者。他的墻壁上又多了些資料和照片。
遇難者:
美美,高中女生,父親與游曉有仇。
小曼,高中女生,父親與李佳明有仇。
收銀員小泉,大學在讀,兼職,外鄉人,與游,李二人毫無關系。
老太太,前高中教師,已退休,曾在美美和小曼所在的高中任教。
幸存者:
西裝年輕男子,初中數學老師,與游,李二人毫無關系。
中年女子,公司文員,家住便利店后公寓,與游、李二人毫無關系。
女孩兒,父母離異,法院將她判給母親,母親在一家文化傳播公司上班,與游、李二人毫無關系。
李震為此親自驅車前往湖濱療養院去見那個小女孩兒, 女孩兒叫莎莎,醫生診斷她患有創傷后遺癥,正在為她做心理治療,李震被禁止詢問與兇殺案有關的任何問題,也不能與莎莎單獨相處。
接著他又找到了那個女白領和數學老師,女白領和數學老師都將他拒之門外。最后李震找到了女孩兒的母親,他在那里找到了新的線索。
女孩兒母親工作的文化公司叫“星藝文化傳播有限公司”,李震見到女孩兒母親后,開門見山問她:“你們和信義教是什么關系?”
母親疑惑地說沒有聽說過什么信義教,李震又說:“我看到你們的LOGO了,和信義教是一樣的。”
李震為什么會知道信義教這個宗教組織,答案應該很簡單,李天明曾經處理過一起與信義教有關的案件,而這起案件的資料就貼在李震賓館房間靠近廁所的地方。
信義教是一個宗教組織,從外國傳入,當時與之有關的一起案情的嚴重程度已經超過了騙些老頭老太的養老錢,那起案件發生在二十五年前的某個夜晚,信義教教眾在一幢別墅前集結,他們高舉火把,高唱圣歌,根據目擊者的口供,晚上八點他們闖入了別墅,目擊者立即報警,十分鐘后警察趕到。
別墅里出了人命案。
死者是信義教教徒弗萊德·唐,是一間跨國企業在華工廠的管理高層,除此之外,弗萊德家三歲大的黃金獵犬也沒能幸免。而本案唯一的幸存者,同時也被一眾教徒指摘為殺人魔女的弗萊德太太——珍妮,在警察趕到時企圖用一把菜刀自殺。當時的場面十分混亂,還有記者混了進去,拍到了一張照片,照片里教徒正推搡珍妮,警察奪下她刺向自己凸起的肚子的菜刀。
珍妮懷孕了,臨盆在即,況且還涉及到外國人在華犯案等因素,起訴不得不被推遲,可珍妮殺人的證據確鑿,兇器上全都是她的指紋,別墅也沒有被人闖入的跡象。可珍妮并沒認罪,當時調查這起案件的就是李天明,這是他的第一起案件,因為上過大學,會說些英語,他被派作重案組代表和珍妮的律師一塊兒給珍妮錄了口供。
李震找到了這份久遠的書面資料。中英文各一份,里面珍妮自始至終都在強調一句話。
“我沒有殺人,殺人的不是我。”
“那么是誰呢?”當時這么問的是李天明,口供里寫,珍妮摸著肚子沒再說話。
案件進入了繁瑣的跨國手續階段,因為產期將近,珍妮被允許住院待產,陪在她身邊看護她的人也是李天明。每天他都要向重案組提交一份觀察記錄,這些檔案保存完好,簡單地記錄了珍妮住院兩個星期時發生的所有事。其中也包括信義教在醫院樓下的示威游行,靜坐,試圖投毒,偷襲,伺機綁架等等想要傷害珍妮的行為。
這些瘋狂的教徒稱珍妮為“魔女”,聲稱她必須被處以火刑。他們想看她被活活燒死,說她的身體里棲息著惡魔。只有火才能洗凈她的罪孽。
珍妮日漸憔悴,身體健康每況愈下,她的姐姐瑪麗從國外趕來,一直陪伴在她身邊直到她誕下弗萊德的遺腹子。根據資料,那是個健康的男孩兒,而他的母親珍妮卻因為難產死在了手術室。珍妮死后,那些瘋狂的教徒并沒有善罷甘休,初生的男孩兒好幾次差點在偽裝成醫生、護士、護工的人手上送了性命,為了孩子的安全,瑪麗帶走了這個孩子,李天明和一干警察護送他們到機場。
信義教的教徒稱這個孩子為“惡魔”。他們對許多記者說,這個孩子就是住在珍妮身體里的惡魔,他是不詳,是惡。
李震追查了這個孩子的下落,他在十三歲時就因為車禍意外死了。
有沒有人生來就是惡的?就算是《圣經》中的魔王路西法,也曾是光輝閃耀的明亮之星。
李震第二次拜訪星藝文化,才走到門口就被保安強行帶走,他和保安發生沖突,甚至動起了手,得益于這場沖突,李震見到了星藝文化的負責人——彼得。
彼得是個外國人,金發碧眼,他中文流利,和李震溝通毫無障礙,他們聊了許多,彼得連自己以前是個漁民的事兒都和李震說了。彼得還有個弟弟,叫安德烈,他們一塊兒來的中國,安德烈經常不在公司,彼得還說下次一定引薦安德烈給李震認識。
“那么說說二十五年前的案件吧。”李震和彼得繞了一大圈子,最后還是說到了那件事,他大致描述了下案情經過,彼得對信義教的事并不避諱,他大大方方地說:“是的,在教史上確實發生過這樣一起嚴重的案件,這是昨天才印刷出來的新教典。”
彼得為李震找來了一本厚厚的硬皮書,他在目錄上找到“被詛咒的魔女”這一章節,將書本交給了李震。
“也就是說,當時是因為教徒弗萊德預感到自己的妻子被惡魔附體,向教會求救,所以教徒們才會在他的住所前集結,聽到尖叫聲后一擁而入,在試圖制服魔女的過程中,感受到了……”李震在念硬皮書上的句子,“感受到了叫人毛骨悚然的惡魔的力量,然而惡魔永遠無法戰勝偉大的神明,神明的力量來自山川,來自河流,來自天空,來自所有的未知……”
李震揉了下眉心,看上去有些頭疼,他合上了書本,問彼得:“這是作者的親身經歷?”
彼得微笑:“是的,您如果想見他,我可以替您安排。”
李震表示非常愿意,第二天,他就去見了書本的作者馮先生。
馮先生上了年紀,在養老院住。護工和醫生都表示,自從他住進養老院就沒人來探望過他。李震向他們打聽馮先生的家庭情況,一個護工透露說:“聽說馮老有個太太,還有個女兒,孫女都有了,就是都不來看他,好像都挺怕他的,他來那天,是他女兒和女婿送過來的,兩人看他的眼神一點都不像在看自己爸。”
李震和馮先生在花園里見面,馮先生在和自己下圍棋,李震坐在他邊上,說他是為二十五年前的案件來的。馮先生看了他一眼,他問了一個問題。
“小伙子,你覺得有沒有人,生來就是惡的?”
李震搖頭:“人之初,性本善。”
馮先生大笑:“三字經背得挺好,但是,你相信特例存在嗎?”
他接著說,“二十五年前那個夜晚,我看到了惡魔。”
惡魔是能被看見的嗎?
他們不是隱身在黑暗中的嗎,或者,他們就是黑暗本身。
“那么惡魔是什么樣的?”李震問道。
他總是在問問題,有的問題能得到明確的答案,有的則不能,這一問題顯然屬于得不到答案的范疇。馮先生搖頭,他問李震為什么對二十五年前的案件感興趣,李震說道:“李天明案件您聽說了嗎?我想查明真相。”
“真相?你不相信他是主謀?”
“看來您知道這個案件,我并非不相信他是主謀,我只是想知道真相,真正的真相,因為這件事實在太奇怪了,有很多可疑的地方,但是從另一方面卻是證據確鑿,”李震說,“就和二十五年前的那個案子一樣。”
馮先生扭頭沒再看他,李震還在提問,“我很好奇,你們對任何好奇的人都是這么言無不盡嗎?我去見了彼得,他告訴了我很多事情,一點抵觸的情緒都沒有,可我之前還差點被他的保安趕出公司。”
馮先生說:“孩子,因為我們被告知了。”
然后他轉身看著別的方向說,“我的醫生來了,我要走了。”
李震最后的問題是:“你們,被告知了什么?”
“耶和華說‘跟我走吧’,稅務官就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跟著耶和華走了。”
這是馮先生留給李震最后的話。
這天半夜,李震坐在馬桶上抽煙的時候,就接到了養老院的電話,馮先生過世了,他走得很安詳,李震立即趕了過去,他遇到了馮先生的女兒,他一臉驚訝,因為他見過馮先生的女兒,她是那位在便利店遇害的老太太的女兒,也是幸存女孩兒的母親。
在便利店被殺害的老太太,就是馮先生的發妻。
一切似乎又開始關聯了起來。
馮先生的女兒告訴李震,她把女兒領回家里住了,辭掉了工作,她對自己的公司與信義教有關這事有點抵觸情緒。她女兒莎莎終于能和她聊案發當天的事情了,她告訴她,那天下午外婆是接到了外公的電話,外婆才會帶著放學的她走那條路,外公這么多年來第一次說想要見見外孫女,她們也才會經過那家便利店。她的女兒喜歡吃茶葉蛋,外婆很寵她,那天下午路過便利店時,她餓了。
人類確實是習慣的奴隸。
如果馮先生沒打那通電話,他的夫人會不會活得好好的?
可惜,這世上沒有這么多“如果”。
李震問馮先生的女兒,會不會覺得父親的這通電話太過心血來潮。馮女士說道:“是有點,不過父親從前和母親的關系很好,兩人以前都是那個教的教徒,只是母親后來沒再繼續,父親好像還給他們寫了什么教義,總之,他打電話過來,我們都很奇怪。”
李震想要再見李天明一面,他的申請遲遲得不到批準,這幾天他哪兒都沒去,悶在房間里。他甚至睡在那些鋪天蓋地的資料上,他看上去快要瘋了,狀態非常不好,比剛回來的時候瘦了很多,他最近還失眠,連三個小時都睡不到。
他醒著什么也不干,光是抽煙對著墻壁發呆,他偶爾會拿上紙和筆畫畫,他喜歡畫畫,至于畫技,卻讓人不敢恭維。他最近的習作是一張白紙上的許多紅線,他沒什么藝術天賦,這團紅線亂糟糟的,不過這也比他的頭發和胡子好一些,他睡著時它們好像打了激素,生長速度變得很快。李震不得不每天早晚都刮一次胡子,他在賓館房間里很少穿上衣,也不愛穿鞋子,總是光著腳光著上半身走來走去。
三天過去了,李震的申請終于被批準,他又可以去見李天明了,與此同時,法院將在一個星期后,開庭再度審理這起案件,李震和李美玲請來的律師一起去見了李震。這是他第一次和律師阿達見面。
阿達是李美玲的高中同學,年輕有為,熱衷于為弱勢群體服務,已經贏下不少難案,他不多話,李震和陌生人也沒什么話,兩人一路無言。到了看守所,見到李天明,阿達問李震有什么問題想問的,李震和李天明提起了二十五年前的案件。
李天明說他不想談這起案件,李震生氣了,用力捶桌子,大吼:“你不想談那你就要被判刑了,你知道嗎??”
李天明說:“沒什么好說的。”
“那是我的第一個案子,沒能偵破,很遺憾。”
“沒能偵破??”李震又冷靜了下來,“什么意思?”
“你覺得那個懷孕的女人是兇手嗎?她叫珍妮,對吧,我記得很清楚,她還有個姐姐叫瑪麗,她們長得不太像,這個案件和現在的案件有什么關系?”
“有關系,肯定有關系。”李震沒細說,阿達和李天明說起案件處理的進度,和過陣子上法庭時該如何表現云云,李震聽到一半就走了,阿達看他神情恍惚,好不容易弄到了申請,見到李天明,卻什么都沒問,他覺得奇怪。
李震的狀態看上去很不好,他第一時間沖回了賓館,一進屋子就開始翻箱倒柜地找東西。
“在哪兒呢?在哪兒呢?他媽的,是誰監視我,連看守所都敢放竊聽器,他媽的。”
他發現了竊聽器?大概是在捶桌子的時候?誰知道呢。
之后,他在自己的房間里找到了竊聽器和微型的攝像頭,它們藏得非常隱秘,李震找到后還自嘲般對著竊聽器大聲說:“連我這個偵探都能騙過去,是不是每天都得換地方藏,我不管你是誰,收買了多少人,收買了什么人,我一定會把你找出來。”
“我會找到真相。”
然后竊聽器里就什么都聽不到了。
案件幸存者之中的中年女子,是位女白領,他的上司約翰,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后見到了李震,他們約在公司樓下的咖啡館見面。這兒是個商業圈,外企云集,約翰這個老外看上去一點也不扎眼,反而是穿著打扮隨便,一臉胡楂的李震與這地方格格不入。
“艾麗莎現在還不能上班,我感到很難過,我非常想念她非凡的工作能力。”約翰不會說中文,他找了個翻譯,這個翻譯也是外國人,叫做詹姆斯,是他的兄弟,兩人是雙胞胎,在同一家公司供職。詹姆斯是公司里的翻譯,精通中英法三國語言,可惜他的中文發音還是不像安德烈那么標準,聽上去十足生硬。可與李震的交流還算暢通,李震詢問他們那位女員工是否有在熱衷什么宗教,約翰回道:“我們公司并不會限制員工的宗教自由,宗教也是區域文化的一部分。”
“如果是我們傳統意義上的邪教呢?”李震問道。
“邪教的定義又是什么呢?”
“不健康,在任何層面上都是不利的。”
“艾麗莎在工作上非常積極,私下也并沒有任何不健康的傾向,起碼從我的了解上來說是這樣的。”
接著,李震又去了英文名叫做艾麗莎的女員工的家,艾麗莎并不在家,李震見到了她的父母,這次他得以進入了她的臥室,在那兒他沒有任何發現,這一天似乎注定是無功而返的一天,因為在后來他拜訪的收銀員的大學宿舍,他也沒有任何發現。
大學生收銀員是個平凡的普通人,家境普通,性格不起眼,有幾個朋友,沒有女朋友,成績一般,什么都處于水平線上,生活無風無浪,過得四平八穩。
他毫無特色。
案件調查又進入了死胡同。
發現監聽設備后的李震沒有更換住所,他把窗簾拉得非常嚴實,早上八點出門,到圖書館翻閱從前的報紙資料,搜集一切與信義教有關的新聞,他還偷偷摸摸溜進殯儀館查看游曉父母的尸體。
游曉的父母死于失血過多,兩人的頸部動脈都被割開,身上沒有多余的傷痕,游曉一被捕他們就被殺害了。
如果是李天明綁架的他們,為了借游曉的刀殺人,他應該放了這對老夫妻,讓他們去探望游曉,告訴他,他們現在是安全的,為了保障他們的安全,他該攬下一切罪名。是的,沒錯,如果確實是李天明干的,他確實該這么做。可他并沒有。
從常理上來看,他無辜,只是缺乏證據。
游老夫妻死前沒有遭受到任何虐待,根據尸檢報告,他們胃部應該還有些泡面的殘留。
他們都是普通人,母親退休,父親在圖書館工作,沒有幾年也能領取退休工資了,李震之前就找過他們的親戚,打聽游曉和父母的關系,據說游曉從前確實游手好閑,和父母不太親近,不過兩年前出獄,有了自己的事業后,性情大變,說是要補償自己從前對父母犯下的罪,對父母無微不至,堪稱孝子典范。
父母被綁架,兒子受控于綁匪,也是有理有據。
這天晚上,李震偷溜進了星藝文化公司的辦公室。
他直奔彼得的辦公室,他躡手躡腳地,保安室的幾個保安已經被他下藥弄暈,他確信沒人能看到他,他在彼得的辦公室又找到了那本硬皮書,他拿出照相機拍了幾張照片又將書本放回原位。然后他打開了電腦,彼得的電腦加了密碼,這一點似乎難倒了他,他在電腦前坐了會兒就起身了。可他沒放棄,他在彼得的辦公室里翻找,但是很遺憾,他只找到了幾份活動策劃書,他只能找到這個。
然后,就在兩天后,他出現在了彼得組織的一次聚會上,那是一場秘密的聚會,地址在彼得郊外的公寓。前來的賓客并不需要邀請函,知道彼得住址這件事本身就已經算是邀請了。李震是從彼得的辦公室找到了彼得的住址,和一份只有一半塞進碎紙機里的聚會企劃書。
彼得做事一絲不茍,他喜歡列計劃,更喜歡寫計劃書,他職責重大,必須保重每件事都井然有序。
聚會上的人不多,都是生面孔,有男有女,有異國面孔也有很多本國人,彼得遲遲未現身,主持聚會的是自稱彼得的弟弟,叫做安德烈的男子。他不斷領人進來,直到客廳被塞滿。李震一直在場內閑逛,他試圖去彼得的房間看看,可惜的是,除了彼得的書房,房門都上鎖了。
彼得的書房是一間在走廊角落的房間,聚會的人多圍在客廳聽安德烈的脫口秀。李震看到彼得離開書房后才走進去的,他很謹慎,還回頭張望了一會兒,確定沒人看到之后才走進了書房。大約過了半個小時他才出來,他心情不錯,眼神又恢復了光彩,可惜室內的燈光已經暗淡,沒什么人注意到這位已經恢復神采的偵探了。
所有的人都聚精會神地盯著客廳中央,沙發和茶幾都被移開了,地毯也被掀起來,露出了用白色粉筆畫出來的圓形畫陣,像極了電視電影里才會出現的古老巫術。
李震混在人群中,室內沒有燈光,只有點燃的蠟燭發出的微弱火光,安德烈正在將手中的燭臺圍繞圓形畫陣擺放,有個中年人在給他打下手,他們完工之后,安德里從人群中挑選了一個年輕的女人,女人戴著面具,他將女人帶到了蠟燭中間,他讓女人跪下,然后他接過別人遞來的一把銀光閃閃的匕首,一刀捅進了女人的心臟。女人痛苦地摔倒在地上,雙手還虔誠地合十著。李震想要擠進去,卻被人群堵住,人們開始高歌,彼得出現了。他也穿了件黑色斗篷,他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硬皮書,眾人散開了些,彼得開始低聲吟唱,眾人低下頭跟著他吟唱,李震也象征性地動著嘴皮子,其實他是在偷看,他在偷看彼得在干什么。
他除了吟唱,還伸手按住了女人的額頭。
他要對這個死去的女人干什么?李震的眼神似乎在問這個問題。
吟唱持續了十多分鐘,彼得取來一杯水,他親吻水杯,然后將水灌進了女人的嘴里。所有的火光驟然熄滅,約莫一分鐘后再度亮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奇跡在一分鐘之后出現了。
女人活了過來,她脫下面具,開始大口喘氣,睜開眼睛,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的傷口明明還在流血,她的胸口明明一片殷紅。
李震第一個沖到前面,他握住了女人的肩膀,與女人四目相接。
“這個不是她!不是剛才的人!”李震大吼了起來,“剛才那個女的死了!這里肯定有機關!”
李震拍打著地板,地板下面傳來隆隆的響聲。
沒錯,地板下面是空的。
而被魔法迷了眼的人群可不管這么多,他們吵鬧起來,大呼他破壞了儀式,李震很快被人拉開,彼得發現了他,他阻止了嚷嚷著要處理這個莽撞的破壞者的人,把李震帶到了自己的臥室。
李震說:“我已經報了警,警察很快就會來。”
“報警?理由是什么?”
“這是騙人的把戲,那個女人是個演員,你們是一伙的,地板下面是空的,被你們殺死的那個女人就藏在那里!”李震振振有詞。
彼得反問他:“那么,這個世界上,誰又不是演員呢?”
“你的父親或許也是個演員,你的妹妹或許也是,街上的路人甲乙丙丁或許都是。”彼得說道。
李震沒有和他多辯論,他真的報了警,似乎是剛才聚會時用手機發了短信,警察到來后詢問了下事情的經過,所有人的證詞都很統一,他們剛才見證了一場魔術,領隊的警察認識李震,他是李天明的舊友,直接把李震塞上了警車。
李震還是沒放棄,他之后又去找了彼得好幾次,彼得都不在公司,反倒是他的弟弟安德烈熱情地招待了他,他有次和李震說,如果李天明被判死刑,他可以帶著他的尸體來找彼得。他的原話是這樣的:“我的兄長能令人起死回生。”
李震揍了安德烈一拳,被趕出了他們公司。
李天明案正式開庭,一審宣判死刑,律師提出上訴。
李震第三次與李天明會面,阿達一起去了,李震一到就開始檢查四周有沒有竊聽器。
李天明問他為什么疑神疑鬼的,李震說:“有人監視我,我知道這案子肯定有人在背后作梗,只是為什么,我想不明白,二十五年前的案子你也沒得罪任何人,為什么?”
李天明無言。
“你是不是知道他們什么秘密?”李震再次確認四周沒有任何竊聽設備后,問李天明道。
李天明嘆氣搖頭。
李震道,“你再仔細想想,當時你不是陪著珍妮待產嗎,是不是那時候她向你透露了什么,比如,其實她老公是因為發現了教會里有人挪用教會善款,然后教會對他出手,又栽贓嫁禍給她這個孕婦?”
李天明說:“如果真有這樣的事,我也不會說這案子沒法偵破。”
“當時的情形到底是怎么樣的?”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天值夜班,接到了派出所的電話說有個命案,我就跟著隊長一塊兒趕去了現場。我們到的時候,那群教徒已經被控制住了,珍妮也已經被戴上手銬,現場很血腥,到處都是血。那只狗的腦袋被活活割了下來,頭在客廳,身體在臥室,被害者被捅了三十多刀。之后我們對珍妮進行了精神鑒定,她有很嚴重的產前抑郁,手腕上還有自殺的痕跡。后來我們帶她去現場模擬當時的情況,她在臥室殺了毫無防備的丈夫,然后是狗,她抱著狗的身體到了客廳……”
“為什么?為什么要割下狗的腦袋?”
“不知道,她說她也不知道,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在客廳里,被人圍住了。”
“人格分裂?”
李天明道:“不是人格分裂,心理醫生說她是殺人之后過度恍惚,自己無法接受現實,對自己的記憶進行了屏蔽,我們還對她催眠了,想要弄清楚她恍惚的那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結果呢?”
“什么也沒發生,她在深度催眠的狀況下說,她體內住著惡魔,這個惡魔操縱了她,因為惡魔覺得狗太吵了,所以對狗做了割開喉嚨的懲罰,她愿意為體內的惡魔付出一切。因為她丈夫的不忠誠,惡魔也懲罰了他。”
“不忠誠?她丈夫出軌了嗎?”
“不。她丈夫在死前向信義教教會求救了,珍妮被深度催眠時說,她丈夫的這一行徑是對神的背叛,她虔誠的認為神從惡魔中來,她肚子里的惡魔就是神。在她殺害她丈夫后,教眾認為她孕育著惡魔。但她認為他丈夫在最后關頭背叛了神,理應受到懲罰。他應該相信,住在他妻子體內的是新的神。”
“我不懂,這太……太瘋狂了,珍妮的瘋狂行為跟教會和產前抑郁癥有關吧?難道他們真的認為有神和惡魔存在?”
李天明沉默,李震拿出了幾張打印紙,他父親問他這是什么,李震說這是他偷拍下來的信義教的教典,寫書的人已經死了。李天明感慨:“那件事發生的時候,不少教徒都上了年紀,過了這么多年,也是到了年紀了。”
“神自遠方來,自山川河流來,自萬物中來,神無所不知,無所不見……”李震讀到這兒愣住了,他翻到了一開始的一張紙,“這個和我之前看的那個不一樣,魔女事件沒有了……”
他開始自言自語,跑出了看守所,打車前往星藝文化,接待他的人又是安德烈,他臉上還帶著上次的舊傷。李震開門見山說要看他們的教典,安德烈道:“這位先生,我不明白您在說什么,我們這里是文化公司,要找教典不該去教堂嗎?”
李震沖進了彼得的辦公室,保安將他攔下,安德烈報了警,李震被帶走,可他沒死心,他一直等在門口,等到下班后找了幾個公司員工,威逼利誘,公司員工紛紛表示他們不知道什么信義教,他們在正經的文化公司上班。
他們也沒見過什么厚厚的硬皮書,更沒聽說過二十五年前的案件。
彼得人間蒸發,安德烈矢口否認,馮老先生也已經過世,李震找局里的朋友調查了當時所有在案發現場的信義教教徒,十三個人,無一例外,都離開了人世。
有的人死于心臟病,有的死于癌癥,有的死于糖尿病,毫無破綻,合情合理。
李震不信邪,他要到了最近兩年的失蹤人口資料,他希望警方可以徹底調查彼得的公寓,他說那里可能是兇殺案的案發現場,大家都覺得他瘋了,走火入魔。
順便一提,最近一年本市的人口失蹤比率比往年高出許多,平均每月都有六十人失蹤,比往年數據高出了十多人。
但是誰又會真正在意這些人呢,除了他們的家人朋友,如果又是些沒有家人朋友的人,誰關心他們呢,他們的存在不過只是些單薄的數字。
而擔心本身,也不過是身體分泌的激素失衡罷了。
沒過幾天,在看守所的游曉被人發現上吊自殺,死在了看守所浴室里。
而李震則收到了一個快遞包裹,他在賓館前臺打開,那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硬皮書。
他打開了書本,一邊看一邊念。
“神也從地獄中來,惡魔是神的代言,為神清除一切叛徒與障礙,讓神看清一切背叛與真相。神有死而復生的能力,他從惡魔中來,起死回生,再度降臨……”
信義教的教義被修改了,與他早前看到的完全相悖,對一個宗教而言,教義的重要性可想而知,不可能這么輕易被篡改。這前后的差別和這一系列的事件有何內在聯系?
“游曉!是游曉!”他大呼,立即前往看守所,游曉的尸體正被送上殯儀館的車,李震在警察朋友的陪同下,喝住了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一共四個人,三個人停下了動作,只有一個人還在把游曉的尸體往車里塞,李震沖上去給了這個人一拳,兩人扭打起來,那個工作人員還掏出刀子捅了李震一刀,他被聞訊趕來的看守所警察制服。他的口罩被扯下來,有人問李震認不認識這個人,李震搖頭。被問及為什么要襲擊李震,那個人哈哈大笑,一陣慌亂后,大家發現,在車上的尸體并不是游曉。而是一名看守所的警察的。
公安機構對游曉展開了大規模追捕,襲擊李震的那人身份也調查了出來。無業游民,曾是游曉獄中好友。他聲稱游曉不可能殺人,是無辜的,他只是想來送他最后一程,刺傷李震完全是出于害怕。
游曉借假死逃脫的新聞傳了開來,李天明的上訴被無限推遲,李美玲去醫院看望李震的時候還和他說,看到了父親出獄的曙光。
“阿震我在和你說話,你在聽嗎?我看你恍恍惚惚的,最近精神不太好吧?”
李震沒說話,李美玲繼續道:“我給你介紹一個心理醫生怎么樣?就找個人說說話也好。”
她說,“我今天找了他來的,我叫他進來。”
自從認識了這位心理醫生后,李震每天都去心理醫生那兒報道。他告訴心理醫生這個案件讓他絕望,他說:“似乎看不到盡頭,沒完沒了的,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之前以為完全沒關聯的人,一下又有了關聯。就好像有個人在逗我們玩兒,他愿意他就放出一點線索,他不愿意他就能完美犯罪。”
至于案件的細節他沒仔細和心理醫生分享。這應該是不被允許的。
“為什么有的人死了,而有的人卻沒死……”李震說, “我的意思是,那兩個女高中生是必死的,因為是目標,那其他人呢,那個老太太和收銀員也是必死的嗎?每個人生來平等,憑什么一個人就能這么任意剝奪別人生的權利?”
心理醫生點頭,李震繼續說,“我好像說的有些多了。”
“李先生,您覺得每個人生來都是善良的還是惡的?”
“我覺得是善良的,因為無知。”
“無知也無謂。”
李震咬了下手指甲,心理醫生安慰他說:“你父親一定會平安的,他會沒事的。”
事實也確實如心理醫生所說,轉機出現了,游曉隔壁鄰居家大火,火被撲滅后,消防隊員在他家中發現了一間密室,從書房里面隔出來一間小屋,墻壁已經被水泥砌死,要不是那場火災連屋頂都燒穿,這間密室也不會暴露。
警方在密室里搜查出了游曉的一些化學藥物,還有他保存下來的李天明的指紋,李天明失竊的手表和筆記本電腦,這臺筆記本電腦上還殘留著游曉在網上搜索假死藥物的記錄,甚至還找到了他的日記,他在日記上清楚地寫到:為了自由,必須殺害父母。
李震在得知這些消息后,又找到了心理醫生,他說他想不明白,為什么對方的目標是他父親。
“大概因為你父親的仇人之女,和他的仇人之女是好友。”心理醫生說。
“不,他想有人去調查二十五年前的案件。”李震說道。
心理醫生則說:“我覺得你最近還是不要想這些案子了,好好休息,這些事已經告一段落。”
他給李震開了點安眠藥,李震臨走前感謝了他:“其實一開始我也不想見什么心理醫生,不過,我覺得我們還算聊得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來你這兒就挺放松的,我和你說過,我之前有段時間一直被人監視的事情嗎?”
心理醫生微笑:“沒有,監視你的人想必就是真兇了吧。”
李震也笑:“不說這個了,我得好好睡一覺。”
心理醫生提醒他:“別用藥過量,要適度。”
那一晚,李震睡得很熟,沒有人能吵醒他。
李天明很快被釋放,許多記者想要采訪他,都被他拒絕了,李美玲組織了家庭聚餐,李震下廚,李震還邀了心理醫生一塊兒去吃。
李天明見到心理醫生很是驚訝,李美玲還笑話他:“爸,你是不是沒見過這么帥的混血兒,愣著干嗎,還不讓人進來?”
飯桌上一家人和樂融融,李震無意間叫了李天明一聲“爸”,李天明紅了眼眶,父子二人碰杯,喝了個痛快。李天明問李震要不要回家住,李震說暫時沒這個打算,他的事務所開在外地,他還得回去。李天明聽了,看上去有些沮喪,吃完飯,李震說要回酒店,李天明再三挽留也沒用,李震和心理醫生一起離開。下樓時心理醫生問他,是否還在恨自己父親,李震笑了:“這么多年過去了,還能有什么恨,只是覺得遺憾吧。”
“真羨慕你啊。”
“羨慕我?”
“我和我父親的關系不太好。”
“你父母是住在國內吧?”
“他們在國外,你在辦公室看到的那張全家福,還是三年前他們來這兒玩時拍的。”心理醫生走到樓下指著對面說,“我家就在對面那幢樓。”
李震點了根煙,心理醫生看到了,問他討了根香煙。兩人湊在一起抽煙,天南地北地扯了會兒才分開。
李震第二天是被客房服務吵醒,打掃的阿姨見了他,掏出一串鑰匙遞給他,說是讓他給他隔壁的住戶,本來她想自己給的,可前臺說昨天那個客人退房了。
“我在他抽屜里找到的,想給他,他退房了,你幫我給他吧,小伙子。”
“為什么是我?我又不認識那個人。”李震說,“我壓根沒見過他。”
客房阿姨說:“怎么可能??你才住進來那會兒,我來客房服務,就看到他在你房間里啊,他不是還有你的房卡嗎?好幾次你不在,我都看到他在你房間里!你倆不是同事嗎?他說的啊!剛才前臺還說看到他上樓。”
沒聲音了,外面沒聲音了。
然后廁所的門被打開了,李震就站在門口,他看到了我,一個盯著他看了很久的心理醫生。
我也看到了他,我正在抽煙,他的煙,用他的打火機點燃的香煙。
“唐醫生……”
“早啊,阿震。”
多少個夜晚,我在對面從望遠鏡里看到他輾轉難眠,通過竊聽器聽到他自言自語,走來走去,點燃火柴的聲音,還有那些在監視器里坐在床上一言不發的畫面。他習慣徹夜抽煙,只有在服用安眠藥的時候他才會安靜下來,任何動靜都吵不醒他,我來過他的房間,看過他張貼在墻壁上的所有資料和照片,我還在那張靠窗的沙發上坐過很久,我了解他對案情的所有了解,掌握他對案件的所有掌握。
可惜我都沒機會和他說聲“早安”。
李震報了警,我沒反抗,我不知道他會以什么樣的罪名起訴我。
跟蹤狂?
還是殺人犯?
雖然廁所的馬桶邊上正躺著一具尸體。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我只是在路邊隨便挑了一個人,我殺了他,將他搬到了這兒,我覺得李震這個人很有意思,我還想趁他睡著時偽造成他殺案件的現場。他上次洗清了他父親的嫌疑,這次要怎么面對自己的?
多有趣啊。
事實上,在這個倒在馬桶邊上的人之前,我在這里沒有親手殺過一個人。
我在我的家鄉,一座南部小鎮殺過一個人,一個十三歲,和當時十三歲的我體型相當的男孩兒,我讓他發生了車禍,讓那輛車爆炸,燒毀了他的身體,他的頭顱我代為保管,埋到了深山里。
我的母親曾經控告我殺害了我的父親,這事我還是到了這里才知道的,她管我叫“惡魔”,別人管她叫“魔女”。可我不這么認為,我認為她是圣女,孕育惡魔的偉大女人。
有沒有人生來就是惡的?
我不知道。這個答案不適合我來追尋。
我無法判斷善惡的界限,這是件很困難的事,我不知道別人是如何做到的,可我不能。我只能盡力偽裝我能夠。我想我看上去還算善良,所以我能讓那些頑固的教徒們,認為我是他們應該擁有的領袖。我知道是我母親殺害了父親,而我的母親則是被這些教徒殺害的,他們用流言蜚語殺死了她,他們折磨她,用他們的精神和信念和那些愚蠢的教義。
一個人的精神和信念到底有多大的力量?如果自己篤定信奉的理念搖身一變,成了自己所最不恥的精神,那個人該受到多大的傷害?這該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
如果要說犯罪動機,我想這算不算得上是犯罪動機?
那么我到底觸犯了什么法律呢?
我讓那些教徒們看到了起死回生的魔力,他們不知道也不關心那些魔術機關的理論,李震說的沒錯,彼得公寓下面的地板是空的,我們在那里做了個機關,一個活人躺在那兒,或許是男的或許是女的,在那之前我們就會將這個人迷暈,然后在他上面殺死一個人,打開機關,將昏迷的人撈上來,合上機關,完成魔術。
掌聲喝彩,倒抽一口冷氣。
他們篤定地相信,彼得有讓人起死回生的能力,而彼得需要做的,只是宣稱他的力量來源于我。
當然我和彼得也篤定地相信,我們找到的那些失蹤人口,沒人會關心他們的死活。
他們的死將變得更有意義,不是嗎?
他們成為了一種新的文化的奠基石,比起碌碌無為平庸至死的一生,笑起來吧,死去的人們。
曾經需要被討伐的惡魔,成了新的神,多有意思。
要說我犯了什么罪,大概就是犯了成為神的罪吧。
神從萬物中來,他監視。
神從空氣中來,他竊聽。
神也從惡魔中來,他殺人。
我被逮捕了,他們審問我,我將自己加入信義教,并成為新的領袖的事情告訴了他們,我母親是圣女不是魔女,于是我修改了教典,他們信奉神,那我就將惡魔變為神融入教典。你看,二十幾年前,他們說我母親是魔女,我是惡魔。我母親篤定我是神,今天,我成了他們的神。輪回真有趣,但警察似乎無法領會到其中的樂趣,認為我這么做毫無意義。
我只是覺得很有意思罷了。無論誰來審問我,我都是這樣的答案,就算是面對精神鑒定醫生,于是我被他們認為人格缺陷,反社會,心理變態。
聽說這樣的人不會被判死刑?
真沒意思。
他們還問我彼得的事,彼得消失了,安德烈也是,他們去了彼得的公寓,沒有任何發現,那是當然,李震在彼得的公寓出現之后,我們就做了次大清理。但是他們在以安德烈的名義租下的一間倉庫里,發現了我們的魔術道具。
我還記得,那是我們聯手改造的冷庫,我們就是這么處理失蹤人口的。游曉的尸體也在那里。他們找到了他。終于。
后來,他們讓李震來見了我。李震問了我六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他問:“為什么要殺游曉,我們找到了他的獄友,他招供了,他說自己被人收買,他勒死了游曉,將他偽裝成上吊。”
我告訴他:“他是個叛徒,我引導他,教育他,讓他過上富足的生活,可他背叛了我們,他是個沒有信念的人,另外,請不要低估我們教會的勢力。”
“你以為你是耶穌嗎?你以為游曉是猶大嗎,你要搞清楚,你是個殺人組織的頭頭,你可不是什么神。你殺了游曉是因為他知道了你們的秘密,起死回生的魔術,呵,你想找他當玩偶開公司,天知道你私下在干什么勾當,對了,彼得我們也抓到了。他對你倒是一片忠心,全都攬下來了。”
“其實沒人見過我。”我告訴李震我的神秘做派,李震嗤之以鼻,他還在和我談游曉。
“游曉是個善良的人,他想把你們殺人的事公諸于眾,但是又得防著被你們滅口,要做到這一點他必須吸引足夠的注意,他必須要人們再去重新調查二十五年前的案件。”
我覺得很好笑,就笑了:“哈哈哈哈,他殺了人,為了他高尚的愿望。”
“是你綁架了他的父母,你察覺到了他的背叛,你希望他別說出來的你秘密。可惜事與愿違,你沒料到在父母被綁架的情況下,他會輕舉妄動,犯下便利店的案件。
“后來的一切都是你的補救措施,他知道他這么做你肯定會殺了他父母,但是你沒想到他會嫁禍給我父親,你也只好將計就計,他想要殺死父母的日記是你寫的,在他的密室里留下了假死的線索,密室的墻壁是你砌起來,火也是你放的,這把火必須放在他死之后,不過為什么不早讓他上吊?我也很好奇,你是想玩游戲嗎?”
我還是覺得很好笑。
“你制造游曉假死的假象,然后借由那個密室里面的東西為我父親脫罪,這樣就坐實了=游曉幕后黑手的身份,案件將會在對他的追查中慢慢被人淡忘,實際上他的尸體在你手上。”
我說:“如果他有我的秘密,他可以早和警察說,為什么他什么都不說?”
“你以為他不知道你喜歡監視竊聽的事嗎?你眼線很多,不是嗎,你還記得阿達嗎?”
“每個人都是很好的演員。”我只能這么說,阿達是我的眼線沒錯,看守所的竊聽器被發現后,李震每次和李天明見面說的話,都是阿達用錄音筆錄下來交給我的。在見識了彼得起死回生的魔術之后,他就對我們死心塌地。
其實除了彼得是我的得力助手之外,許多人都是,我讓他們告知,他們便告知。我不想說,誰都不知道答案。
李震說的沒錯,我是想玩游戲,沒有什么特別的意圖。因為真的很好玩。
我討厭無趣的人生。
李震的第三個問題是這樣的:“有沒有人天生是惡的?”
是啊,有沒有呢,可惜我永遠不會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因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惡。”
我只是覺得我母親不是魔女,她該被公正地對待,那些人他們還企圖殺害我,我的母親確實殺害了我的父親,可殺人就能說明她是惡人嗎?
“你剛才說,每個人都是很好的演員,是嗎?”
這是他的第四個問題。
“是的。”
“那么,如果我現在告訴你,便利店槍擊案里沒有人受傷,所有人都是假死,你怎么看?”
第五個。
“你以為你所看到的就是真相嗎?”
第六個。
“游曉私底下和警方接觸過,第一個找到的就是我父親李天明。我父親第一時間向上級報告了這個事件,警方臨時組建了一個小組,小組成員中可保證沒有摻雜進你的‘眼線’。之后,我們制定了這個引蛇出洞計劃。以游曉的槍擊事件作為誘餌,讓事件朝著你不可控的方向發展。我們選取好場景、地點,事件過后,有選擇性地釋放消息,我們認定你會出現。因為,你以為自己是神,認為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只要出現意外情況,你肯定會親自出馬。這一切都是劇本,我們都是演員,除了被上吊的游曉,他是個勇敢的人,馮先生也是。我在彼得的書房,發現了當年所有參與你母親事件的教徒名單……”
“那是我讓你發現的,我讓彼得不要設置電腦密碼,你去彼得的公司那一次你還記得嗎?你以為迷暈了保安就沒人看到你了嗎?阿震,那天,我就站在保安室看你啊,八臺監視器,哈哈哈哈。”
我笑得停不下來。
李震繼續說:“我在名單上看到了馮先生太太的名字,她曾經是教徒后來卻退出,但是你也想對她下手,對不對?你以為馮先生那通電話是心血來潮嗎?
“除了更早之前死在你手上的,那些看上去像自然死亡的人,還有病逝的馮先生。唐醫生,沒有人死去,馮太太也是假死,只是為了躲過你的毒手,我們每個人都是演員,你的眼線太多了,我們只能好好演,你所看到的,都是我們想讓你看到的,我們在等待你露出馬腳。
“只有你還樂在其中,你就一定會出現。”
輪到我問問題了,我問他:“這是你的主意嗎?這個劇本是你寫的嗎?”
實在是曲折離奇,跌宕起伏。
李震點頭。
“如果我沒有殺那個人,你們永遠無法逮捕我,是吧?”
“但是你殺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不懂,我被捕,不是因為我殺了人,只是因為我多抽了一根煙。我沒有立即離開,我想再多待一會兒。我旁觀著李震的生活,看他憂傷,煩惱,高興,看著他們父子孺慕,就好像我的人生也可以像他一樣。看著他,讓我感受到自己從神變成了人,有血有肉。當我感覺似乎太過投入時,我也感受到了危險。就在昨晚,我意識到要找點事情,分散點注意力。只要殺掉那個人,再嫁禍給他,似乎就可以讓這出戲完美謝幕。李震的人生,從此結束。
“任何一件事,都不應該太投入。”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明白我的意思,于是,我只能對他微笑,說,“我會復活的。”
李震后來想,唐醫生是憎恨信義教的,父親的背叛、信義教眾的精神殘害導致了他母親的死亡。他的生活從他一出生就被破壞。于是,他以神的身份回到教眾里,按照二十五年前的教眾名單,開始了他的復仇。他徹底打垮了他們的精神支柱,他統領著信義教,但是,他是惡魔。
神有死而復生的能力,他從惡魔中來,起死回生,再度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