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半島停戰一甲子的思索

自朝鮮停戰協定簽署以來，在南北朝鮮之間便存在一個非軍事區，即所謂的“亞洲柏林墻”。以這堵“墻”及其隱含的復雜背景為核心，朝鮮半島一直處于危險的緊張局勢中，乃至時常出現危機。即便冷戰結束，該情形依然未變，朝鮮三次核試爆危機尤為引人注目。而通過研究冷戰史發現，這種冷戰的悲劇性遺產可以從冷戰時期美國對朝政策中找到部分緣由。

利益考量

二戰結束后，隨著冷戰的興起，美國越來越深地卷入朝鮮事務，和蘇聯爭奪對朝鮮前途的處置權。由于這兩個超級大國互不相讓、矛盾激化，所以南北朝鮮在它們的支持下分別成立了大韓民國和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兩大陣營在歐洲對峙的模式被完全復制到朝鮮半島。1948年底，在蘇聯政府應朝鮮方面要求撤走全部軍隊后，杜魯門政府也宣布在半年后撤軍。

但實際上，自冷戰爆發、杜魯門政府把遏制戰略運用于半島以后，美國決策層便把朝鮮問題置于與蘇聯爭奪全球霸權的冷戰框架之中。其勢力卷入半島更是美國戰后向東北亞擴張的國家利益之所需。從美國政府解密的外交檔案來看，美國沒有打算從半島脫身。美國撤軍之前，特意在韓國留駐一部分美軍顧問人員，從而為再次從軍事上卷入半島做了準備。

美軍撤出韓國不久便發生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1950年1月，美國國務卿迪安·艾奇遜在華盛頓發表關于美國“西太平洋環形防線”的著名演說。他宣布，美國在太平洋需要守住的是一條環形防線，這條防線從阿留申群島開始到日本列島，然后通過琉球群島延至菲律賓，從而將朝鮮半島和臺灣島排除在美國西太平洋防衛線之外。

這個演說令韓國人十分擔憂，他們以為美國打算拋棄韓國。1950年4月3日，當韓國駐美大使依據此演說，要求美國政府把朝鮮半島重新劃入其太平洋防線之內時，美國務院負責遠東事務的助理國務卿迪安·臘斯克答復說，所謂的“防衛線”不是不容變通的。雖然此問題較復雜，但是他的確希望告誡大使，不要過于相信在報紙上所看到的報道。

臘斯克還對韓國大使說，考慮到美國繼續對韓國實施經濟援助和政治支持，“美國決定把韓國拋棄給它的敵人的推論，簡直沒有任何正當的根據”。這等于向韓國政府亮明了美國方面的基本態度，可以說已經打消了韓國人的重重顧慮。只是由于他們是在未公開的會談中提及此事，所以當時外部無人知曉。

果然，1950年6月朝鮮戰爭爆發后不到一周，杜魯門政府迅速在軍事上介入朝鮮戰爭。從此，美國深深介入朝鮮半島。

強化軍備

朝鮮戰爭導致朝韓嚴重敵對、美朝極度敵視、中美對抗和美蘇對抗加劇。而且朝鮮停戰協定只是暫時中止戰爭，并未使半島恢復和平，于是在戰爭結束后美韓迅速締結軍事同盟，這些使整個東北亞局勢在戰后依然呈現十分緊張的態勢。

此后美國強化駐韓美軍，1958年在韓國部署“誠實的約翰”核火箭和280毫米原子核炮彈。在隨后的幾年，美國繼續在韓國部署其他核武器：1959年，1100公里射程的“斗牛士”巡航導彈；1961年，1800公里射程的地對地導彈“馬斯”導彈；1964～1966年，原子爆破彈藥（ADMs）和“勝利女神”地對空導彈等等。

為減輕自身軍事壓力，美國同時向韓國提供了大量的軍事援助，幫助其實現軍隊的現代化。1961年美國實施對韓5年軍援方案，每年提供1.63億美元的軍援資金，使其獲得先進的空中預警系統、F104G型空中預警截擊機、F5A型戰術戰斗機以及更多的地對空導彈，并為飛機數量的增加而修建更多的機場。不管怎樣，如此強大的美韓軍力無疑對朝鮮的國家安全構成了嚴重威脅。那么，朝鮮如何最大限度地化解來自半島南部的威脅呢？

從1960年代中期開始，朝鮮利用韓國人對樸正熙獨裁政權的極度不滿而采取新的策略。金日成經常在廣播中發表公開演講，號召半島南部民眾和游擊隊發動革命，反抗軍人統治。在他看來，倘若韓國國內局勢動蕩，甚至出現革命，那么美韓聯軍必然疲于應付，自然無法威脅朝鮮安全。這一時期，韓國國內常常出現類似游擊隊采取的行動，朝韓邊境的非軍事區更是小規模沖突不斷。

美國因為深陷越南戰爭的緣故，期望半島穩定。但它無法完全約束韓國。樸正熙政權認為國內混亂的狀況源于朝鮮派士兵潛入南方從事顛覆政權的活動，所以他在指責朝鮮的同時聲稱自己采取的行動是對北方的報復，是為了維護國家安全。其實韓國這樣做，一則阻止美軍大批調往越南，影響韓國安全，二則利用此狀況向美國索取軍事援助。樸正熙甚至主動提出愿意派遣軍隊去越南幫助美國打仗。對樸來說最關鍵的是，利用美援打造韓國軍隊現代化，即使將來美軍撤走照樣可確保安全。

于是，韓國利用半島緊張局勢向美國開出出兵越南的條件：提供巨額軍援，強化韓國武力。美國完全應允，把對韓軍援總數從1961～1965年的8.15億美元提高到1966～1970年的16.8億美元。這樣，韓國向美國索要了巨額軍事援助，使自身軍力迅速增強，而這被朝鮮視為局勢緊張的來源，南北雙方對立進一步加劇。美國越想穩定半島局勢，越大力支援韓國增強軍備維護安全，在客觀上愈發助長了半島局勢的緊張。

錯誤知覺

自冷戰開始后，美國決策層便把朝鮮視為蘇聯向全球擴張的仆從國。朝鮮戰爭的爆發更是大大加深了他們的這一認知，把朝鮮的行為看作蘇聯指揮的世界共產主義擴張戰略的一部分，認為朝鮮行為受蘇聯人的支配。戰爭結束后，美國官方繼續長期持此種看法。直到1968年1月朝鮮捕獲美國“普韋布洛”號間諜船，美國不得不和朝鮮單獨交涉時，逐漸改變固有的認識。在處理此事件時，蘇聯完全無法干預朝鮮的行為，美朝雙方經過長達約1年的艱苦談判，才最終解決該船人員釋放的問題。

雖然美國政府從“普韋布洛”事件中吸取了不少教訓，在后來的危機中不再將朝鮮行為和蘇聯擴張戰略聯系起來，但是，美國仍對朝鮮懷有很深的敵意。現在看來，其對朝鮮帶有深深敵意的認知，其中許多都是錯誤知覺導致的，而1976年的板門店事件就是一個例子。

事件發生前，半島局勢在美韓聯合軍演刺激下已變得十分緊張。此時美軍在事先沒有和朝方充分溝通的情況下，徑直前往板門店共同警備區，砍伐被朝鮮士兵視為己方種植和長期精心培育管理的白楊樹，自然被其認為是一種嚴重的故意挑釁，從而引發憤怒情緒。當雙方就砍樹一事理論時，發生肢體上的碰撞，繼而演變成一場沖突，結果雙方多人受傷，美方兩名軍官死亡。事發后美國決策層立即斷定這是朝鮮為實現多重目標而進行的蓄謀行為。然而，從現有檔案資料，特別是美國解密的中美會談外交記錄看，板門店事件是一次意外的偶發事件。

在整個過程中，華盛頓決策層對朝鮮行為的認知始終未變。此后直到今天，美國歷屆政府的對朝看法基本上沒有發生大的變化。

客觀地講，美國應檢討自己行為的缺陷。自朝鮮戰爭結束后，盡管與本國的民主理念及價值觀格格不入，但美國仍長期和韓國的軍人獨裁政權打交道，通過不斷援助并強化該政權以遏制朝鮮。

所以，這項政策一直存在較為明顯的缺陷：其決策者沒有能夠進行移位思考，將自己置于對方的處境，去充分理解朝鮮長期處于弱國及殖民地狀況的歷史文化背景，從而對國家安全產生的迫切需求。

因此美國無法制定出符合朝鮮實際情況的正確政策，同時通過強化韓國的軍事力量來實現對朝政策的目標，導致朝鮮半島時常出現緊張局勢，而美國又無有效的手段來對付因緊張局勢而出現的危機。

事實上，朝鮮半島各種危機出現的一個原因在于由朝鮮戰爭引發的美國對朝政策，把冷戰時期對朝政策思維延續到后冷戰時代，更無疑是一個失誤。

（作者為上海交通大學歷史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