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魚島左右亞洲經濟合作

最近10年間，全球大國對外經濟關系的一個基本導向就是從多邊主義轉向了區域主義。無論是美國推出的TPP（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議），還是日本針對TPP以及東亞區域合作的一系列立場，都表現得非常清晰。

眾所周知，美國跟歐洲也在搞自由貿易區談判。別說是在十年前，就是在三年前這種事情都是不可想象的。美日歐三大經濟體都在推動區域經濟合作。顯然，中國也不可能回避這種發展趨勢。

對于中國來說，推進區域經濟合作的重點是在亞洲地區，而在亞洲地區，我們現在面臨的最大問題是中日關系，在中日關系里，釣魚島可以說是首當其沖。

針對釣魚島以及中日關系，我們的一個基本判斷是，釣魚島爭端將趨于長期化，中日關系將進入一個新的摩擦期。進而，它會對中國未來的周邊戰略乃至整個對外開放進程產生深遠的影響。對此，我們決不可低估。

釣魚島爭端將趨于長期化

首先，釣魚島爭端不是一個偶發事件。釣魚島爭端背后，實際上是中國的崛起，也就是中日之間國力逆轉帶來的必然結果。原來日本是亞洲老大，現在中國變為老大，這是日本從上到下很難接受的。訪美期間，安倍晉三在華盛頓智庫美國戰略國際問題研究所（CSIS）發表名為“日本回來了”的主題演講，特別提到“日本不是，永遠也不會是一個二級國家。這是我今天來這里要傳達的核心信息”。

日本挑起釣魚島爭端的目標是什么？我們覺得有三點：

一是島嶼本身的目標，這是最直接的，就是從原來的戰后實際控制釣魚島向法理控制的一個轉變。因為在日本看來，隨著中國的崛起，擱置爭議的時間優勢在中國一邊，這一點在日本政界和學界有著非常清晰的表述。

二是日本要通過釣魚島爭端修改和平憲法，實現所謂“正常國家”。在過去幾十年中，日本這個目標一直受到國際社會的制約。盡管日本一直靠夸大外部威脅來試圖修改和平憲法，如朝鮮核武器、中日東海劃界爭端，但并沒有得到國際社會的認可。目前通過釣魚島爭端把中國作為外部威脅，可以說修改和平憲法的阻礙大大減少。

三是日本的最終目標，實際上要通過釣魚島爭端阻止中國成為亞洲秩序、亞洲規則的主導者。在這一點上，美日戰略目標具有高度的一致性。換言之，美國重返亞太，跟日本這個目標是完全一致的。

亞洲區域經濟合作“三駕馬車”并存格局

基于這樣的前提，再看亞洲區域合作。進入二十一世紀以后，亞洲的區域合作是“10+1”為基本導向，即以東盟為核心分別與中國、日本和韓國開展合作。“10+1”的發展模式作為亞洲區域經濟合作的基本方向，這個目標經過十年發展已經實現。按照發展趨勢，本應該在多個“10+1”之上開展更高程度的合作，但此時卻出現了美國重返亞太，出現了釣魚島爭端。中國在亞洲區域合作的基本立場是“10+3”，即東盟十國加上中日韓，但過去兩年這個方案基本被擱置。

目前亞洲區域合作出現的新格局，是美國提出的TPP、東盟提出的RCEP（由東盟十國發起，邀請中國、日本、韓國、澳大利亞、新西蘭、印度共同參加，建立16國統一市場的自由貿易區協定）和中日韓FTA“三駕馬車”并存。日本可能會參加所有三個自貿區的談判，所以亞洲區域經濟合作的發展方向，很大程度取決于中日關系，而釣魚島爭端恰出現在這樣一個時點。在某種意義上，釣魚島爭端的出路將決定亞洲區域經濟合作的發展方向。

對這“三駕馬車”的未來發展，我們的基本判斷是：

第一，中日韓自貿區前景還不能說光明。在去年東亞峰會上，三國領導人最后時刻提出在2013年3月啟動中日韓自貿區談判，但前景并不樂觀。在釣魚島爭端真正找到出路之前，中日之間的經濟合作不太可能取得實質性的進展。中日韓自貿區談判有可能轉變為中韓雙邊的自貿區先行。

第二，TPP勢不可擋。TPP并不符合中國的戰略利益，但它的發展難以阻擋。TPP未來對亞洲的影響，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日本，日本過去很長時間對TPP猶豫搖擺，如果釣魚島爭端繼續惡化，日本加入TPP的可能性就會加大。在此次安倍訪問美國之前，白宮已放出消息，美國希望日本對加入TPP給美國一個交代，現在美國也希望通過中日之間的對抗，拉日本進入TPP。如果日本加入，再加上現有的11國談判，整個TPP 經濟意義的影響就會非常大，進而引發亞洲更多的國家最終加入TPP中。這樣中國因不加入TPP而受到的排他性效應就會非常大。

RCEP的發展前景存在不確定性。東盟過去拒絕搞整個亞洲層面的區域合作，因為其只希望建立以東盟為核心的體系。但東盟面對TPP的發展改變了立場，因為其擔心TPP會使東盟分裂。東盟現在有四個國家決定加入TPP談判，未來還會有更多的國家加入，這樣東盟成員國有可能出現TPP成員國和非TPP成員國兩大陣營。同時東盟也擔心TPP的出現使東盟邊緣化。基于這種考慮，東盟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推出RCEP方案。

但是坦率說，在中日韓自貿區前景不樂觀的情況下，16個國家2015年前完成整個自貿區談判難度非常大，而東盟作為RCEP的倡導者與美國主導TPP談判的能力并不可比，東盟本身的經濟和政治影響力決定了其對未來政治談判影響力非常小，但東盟有可能為了在規定時間內達到所期望的目標，降低標準。未來RCEP可能會呈現一種低水平、松散的合作。

美國重返亞太的戰略影響初顯

基于上述判斷，未來亞洲區域經濟合作第一種可能性是：TPP率先生效，RCEP談判進程延長，中日韓自貿區被擱置。第二種可能性是：TPP與RCEP率先生效，中日韓自貿區擱置。第三種是三駕馬車方案同時進行。但從前景來看，我們認為第一種可能性最大。

考慮到中日未來相當長的時期內關系會惡化，亞洲區域合作有可能出現不包括中國的TPP和不包括美國的RCEP并存局面。這種格局會對亞洲區域經濟合作與中國區域經濟合作戰略產生什么樣的影響還是一個未知數。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可以得出以下結論或判斷：

第一個判斷，美國重返亞太的戰略影響已初步顯現。盡管像TPP這樣的戰略手段還處在談判過程中，但是它在戰略層面所產生的排他性影響已經顯現。最明顯的是我們過去十多年致力于推動的亞洲區域經濟合作方案已被擱置。

第二個判斷，我們討論釣魚島爭端的出路與前景，應該放在中國和平發展的大背景下判斷。具體來說，在應對釣魚島爭端時，中國最直接的目標應該是打破日本長期實際控制釣魚島的國際習慣性認知。其次，通過妥善處理釣魚島爭端為處理其他聲索國的周邊領海領土爭端樹立樣板。再次，通過妥善處理釣魚島爭端，應對美國“重返亞太”戰略對我方帶來的沖擊。最后，以處理釣魚島爭端為契機，打破日本圍堵中國、遏制中國和平崛起的企圖，在新的基礎上（日本認可中國的區域大國地位）重塑中日合作關系。

第三個判斷，在美國重返亞太戰略影響初顯，釣魚島爭端趨于長期化，中日關系倒退的背景下，亞洲區域經濟合作的格局已經改變，中國的突破口在哪里？這是中國周邊戰略面臨的重大挑戰。

第四個判斷，處理釣魚島爭端與未來的中日關系是否需要把經貿關系作為選項？許多人對此持反對立場，原因是即使考慮到中日經濟相互依賴的不對稱性，其結果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同時，日本也希望恢復到小泉時代政冷經熱的狀態，釣魚島爭端歸爭端，生意歸生意。這不僅涉及到對日本挑起釣魚島爭端的戰略目標判斷，對中日關系未來的判斷，更涉及到中國的短期利益和長期利益，經濟目標和和平崛起戰略目標的權衡。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亞太與全球戰略研究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