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破道德的藩籬

摘 要：沈從文筆下的湘西世界是唯美的理想化的，而當他的筆觸轉向城市時卻充滿了刻薄和諷刺。通過分析沈從文的《八駿圖》，筆者認為沈從文在小說中在描述城市知識分子靈魂的病態的同時，也借達士先生宣泄自己在都市中生活的一種厭倦和無奈。

關鍵詞：八駿圖；病態；大海

[中圖分類號]： 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3）-6-0-02

一般的人一提起沈從文的作品，總是津津樂道于《邊城》《三三》《長河》一類的“湘西風情”的抒情體小說，或說是詩體小說。沈從文一旦面向湘西世界，不論是山水、人情還是習俗，筆下總有萬種柔情。自命為“鄉下人”的沈從文總是在對故鄉的美好回憶中謳歌湘西理想的人生形式和生存狀態。他耽于回憶的夢境，時間的流水淘洗出的是故鄉世俗的那份美麗，等到驚醒過來，滿眼是丑惡的城市和丑惡的人們。

在相互對比中，湘西世界具有了理想化的形態，而都市的人生則真正呈現出病態。在沈從文的筆下，湘西世界的人生與商業都市里的人生構成了明顯的對照 ，作者在贊美湘西山民淳樸善良的品格的同時，也揭露了遠離邊城的都市人的道德墮落和人性淪喪。其中譏刺高等教授的畸形性心理的諷刺小說《八駿圖》，就極具有代表形性。筆者將在本文中通過對《八駿圖》的題旨、主旨及寫作技法的分析剖析沈從文對都市的復雜的情感。

《八駿圖》是沈從文創作成熟期的一部力作。文章講述作家達士應邀到青島大學講學期間，結識了七位教授。這七位教授均患上了不同的“病狀”：或自私，或虛偽，或情感壓抑，在所謂的“道德”的“管轄”之下扭曲了自己“人”的天性。達士以“醫生”資格，“檢查他們的健康”、“解除他們的‘意結’”。而一位身穿淺黃色衣服的女人的出現，激起了他內心情感的漣漪，面對感情糾紛，達士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最終沖破所謂 “道德”的束縛，推遲返程日期，留下來“自救自解”。

作者采用第三人稱手法，散淡如水的敘述，似乎自己始終是一個旁觀者，講別人的故事，剖析別人的內心，冷靜、輕淡。文中的八教授住在“青島住宅區福山路山上，一座白色小樓房”，而作品落尾署：“在青島福山路山大宿舍寫”，好像故意在挑明一致；教授們從“甲”排到“辛”，戊己庚辛，偏偏漏掉一個“己”，教授即達士先生自己，乃貫穿前后的中心人物。作品諷人也自諷，剖人也自剖。

達士先生離開未婚妻瑗瑗到青島來做暑期的演講，他儼然是個“闖入者”，理所當然地站在了評判別個教授的位置上。他認為他們“皆好像有一點病”，特別是在一種道貌岸然的“道德”名份下，遵行上等知識分子社會通用的行為規范，表面上講究禮教、客套，互相諒解、默契，而骨子里卻是病態的壓抑、扭曲的心態，一個個都成了精神上的閹人。

寫教授甲異常簡潔，白描一樣由環境來暗示人：全家福照片，多子，太太已肥胖；枕旁置《凝雨集》、《五百家香艷詩》；窗臺上放保腎藥。這顯然是個性功能衰竭，卻又轉向極度意淫的男人。教授乙專門在海灘邊看女人。寫法非常別致的是帶空白的對話。教授乙談女人時達士先生的對答是空白，可以理解為無以為答或含含糊糊地附和，或許這也正體現了乙的性機能上的衰竭和內心的壓抑變態的一種自身的無奈吧。丙是哲學教授，他對達士先生講了別人的故事：X先生執行精神戀愛，與愛人同房分床而居，違背人性，活生生一活女人最后病懨懨地死去。丙罵X是“閹雞”。可當問及他自己的戀愛觀時，他搪塞不作答，聲稱那是兒女們的玩意兒。但是看起希臘愛神酮體上的凹下處和凸起處卻是津津有味，而且腦中能夠閃著內侄女苗條圓熟的倩影。真可謂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而教授丁的觀點極為新奇，他喜歡女人，卻不會同女人結婚，倘說他已經愛上了一個，他要在四十歲時告訴她，而在她鮮活光彩的年齡盡她嫁人。這種對愛的壓抑與束胸纏腳一樣，是殘忍的，卻偏偏打著一切替女人著想的旗號，不僅自虐更是虐人。而教授戊向達士表明，他既要享受女人的好處，又要不被牽制，所以結婚又旋即離婚。而寫庚是全憑達士先生運用想象的，從他沉靜的不作聲的戀愛去推演，初時我們也許會跟著達士先生的感覺走，誤認為庚是唯一“精神方面健康的”等到行將結婚的女中學教員突然愛上達士，才恍然悟到這“靜靜”的愛正是冷冰冰的，沒有熱度，沒有活力的。至于辛，由瑗瑗的信點明他的言行不一，“簡直是個瘋子”，也就盡夠了。

當然，挖掘最深的其實還是達士先生。他是審判別人的，似乎在“八駿”之外，最后的陡轉把他潛在的一面猛地曝光，有強烈的喜劇和諷刺效果。幾乎在達士先生到達青島的第一天，他便在窗外草坪捕捉到黃袍女人。他自恃不會害七教授們共同的病，自慰有免疫性，結果越是保持距離，卻愈煽起對那女人的向往。這之后，自女人談海的匿名信出現，達士先生更是可笑得只剩下一步步掙扎著自慰的份。發給瑗瑗的回歸電報，又要去海邊拾蚌；沙灘上“有人不了解海，不愛海；也有人了解海，不敢愛海”的字跡與美麗的眼睛的畫是終于擊敗了他。這是怎樣的異常心理敗戰啊，不斷地告誡，不斷地對抗，不斷地陷入，直至拖延回歸，承認自己也害了病。

但是筆者認為沈從文在文中寫到達士先生最終承認自己也害了病，卻正是表明他是“八駿”中唯一的一個沒有“城市病”而且是健康“人性”的代表。也是作者生活在沖著無聊、病態的城市中的一種自我掙扎，始終追求一種原始的、直接的情感方式的表現。

首先 ，達士是具有“醫生資格”人，他有敏銳的觀察力，并深刻地指出那些富有學識的人們的“意結”所在：看似“很莊嚴，很老成”，實是心靈上的欲望被抑制、被堵塞的悲劇。他提醒教授“巳”，“一個人過獨身生活，實在可以說是灑脫、方便”，但卻不免寂寞，應把太太接過來。他告訴教授丁，對所愛的人，正確的做法是：“愛她，得到她。愛她，一切給她”等等。這個“人類靈魂的醫生”，在努力為“為人類盡一種神圣的義務”，醫治那些被扭曲的“人性， 在“為他們指示出一條道路”。顯然，達士與他們在思想上明顯有差別，因為同類人是不會看出自己的毛病的。

其次，達士不像其他教授，壓抑自己的情感。感情糾紛出現時，他勇于擔當，以自己的方式來處理。當“一個穿著淺黃顏色袍子女人的身影”出現時，達士先生的情感蕩起片片漣漪。于是 ，他向老王探聽女人信息，聽到女人和庚將要結婚，顯得焦躁不安。恰好老王問：“怎么這本書名叫《離婚》？”達士很生氣地說“怎么不叫《離婚》？ ”這種看似毫無理由的質問，透露出“怎么不叫 （他們 ）離婚？”的潛意識和對那女子的愛慕之情。而女人那雙“能說話能聽話”的魅力眼睛，達士卻揮之不去了。自己與未婚妻將要結婚的消息在青島廣為人知 ，那女人和庚也要結婚了。“該來的，它不來；不要的，他偏來”面對命運中的這一 “偶然”，使達士內心“作寒作熱”。特別是在女人主動向他伸出挽留之手，一封短信，一個留言，更讓達士產生了激烈感情斗爭 。

“這個世界也有人不了解海，不知愛海；也有人了解海，不敢愛海。”；“不了解海，不愛海，是的。了解海，不敢愛海，是不是？”沈從文說：“廣闊無垠的大海代表了思想的解放感情的解放”。

最終達士服從了自己的情感，留了下來，直面大海，尋找真正的自我。也許達士與那女人，會有完美的愛情；亦或許，他“還將努力向岸邊泅來”。但無論如何，“這病離開海，不易痊愈的，應當用海來治療。”在達士身上，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正常、有豐富感情的人。面對感情問題，是勇敢面對還是極力掩飾、壓抑自己？和其他教授不同，達士選者了前者，沖出所謂“道德”的樊籬，去尋找自然、舒展的真我，為那些“文明人”“指示出一條道路，就是凡不能安身立命的中年人，以勇敢走去的那條路。”

《八駿圖》正是在對“文明人”情感壓抑的諷刺和對達士“健康人性”的張揚中完成了對城市扭曲人性的雙向批判。

沈從文從人性的缺陷入手，指出一種廣泛的文化現象：自認深得現代文明陣地的高等知識者，也和一個普通的湘西鄉民一樣，阻擋不住性愛的或隱或顯的涌動。所不同的是鄉下人反能返璞歸真，求得人性的和諧。我們看他的以都市人，尤其以知識分子心態為對象的一系列諷刺小說，《紳士的太太》、《顧問官》，再讀他的《柏子》、《月下小亭》。我們就會看到后者對“性”的描寫更為直接、純凈美麗，寫男女雙方自由互愛，真摯熱烈，噴發生命活力，相形之下，都市的智者卻用“習慣”、“道德”種種繩索無形的捆綁住自己，拘束與壓抑自己，以至于失態，跌入更加不道德的輪回之中。

沈從文于諷刺中所寄托的高遠的人性思想。讀《八駿圖》等一系列的諷刺小說，再去欣賞沈從文謝湘西風情得散文、小說，我們更能深刻的體味湘西的自然，湘西的美麗和質樸，更能理解沈從文在道德和審美的情感方面表現出來的絕對的肯定鄉村質樸，原始的生活方式的心態。”

其實，他不過是在現代文明的氛圍中，為鄉村情感的消逝而惋惜，為城市生活中人性的扼殺感到無奈。而沈從文崇尚質樸和自然之美，而之中質樸和自然之美，恰恰又為城市生活所擯棄。所以沈從文的筆下，失敗者往往都是這些所謂的“知識分子”、“文明人”，基于其自身的情感和理智及其價值取向，此類小說也便透露出一種深刻的痛苦和尖刻的諷刺。

參考文獻：

1、沈從文.沈從文選集 （第五卷 ）.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2、沈從文.水云—我怎么創造故事，故事怎么創造我.[C].∥沈從文文集.廣州：花城出版社，1984.

3、金介甫.沈從文傳 [M].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 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