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越劇《琵琶記》男女主角的性格塑造

摘要：根據南戲同名作品改編的越劇《琵琶記》，唱詞極具舞臺表現力，其悲劇效果集中體現于趙五娘、蔡伯喈兩位主角的唱詞之中，通過唱詞成功塑造了賢良淑德與堅韌剛烈的趙五娘、忠孝善良與孱弱求全的蔡伯喈。

關鍵詞：越劇《琵琶記》；男女主角；性格

元末高明的《琵琶記》，被譽作“南戲之祖”，自誕生之日起便在劇壇上就享有盛譽，與雜劇《西廂記》和傳奇《牡丹亭》《長生殿》《桃花扇》一同被視為中國戲劇五大名劇。根據這部南戲改編的同名越劇《琵琶記》，著重于通過唱詞渲染舞臺效果，并以此塑造了趙五娘、蔡伯喈兩位典型人物形象，具有濃重的悲劇藝術效果。

1趙五娘：賢良淑德與堅韌剛烈

趙五娘是中國傳統女性賢良淑德的代表，也是堅韌剛烈的婦女典型。作為劇中女主角，趙五娘面對生活的困苦卻選擇無怨無悔，默默忍受，聽憑命運的任何安排，對男人的逃避責任決無微詞。歷來對于趙五娘形象的評價，有的肯定了趙五娘是“‘勇于犧牲自己和承擔苦難的精神’、‘體現了古代勞動婦女的高貴品德’、‘溫柔敦厚的賢婦的性格’、‘符合封建倫理道德的典型’”^[1]有的認為趙五娘是“缺乏一個受迫害婦女所應有的反抗性。她的痛苦遭遇雖然感動人，但她對待這種遭遇的態度卻始終不能鼓舞人?！?sup>[2]與南戲相比較而言，越劇《琵琶記》在表現趙五娘形象時，著重唱腔與唱詞完美結合，成功塑造人物形象。越劇《琵琶記》改編于南戲，主要是重現孝子賢婦依據當時社會的正統觀念，各自從善意的愿望出發，卻對他人的命運產生與原本的真誠愿望完全相反的影響的悲劇。該劇的唱詞具有濃烈的地方戲劇特色和藝術表現力，既帶給觀眾強烈的心靈震撼，又展現出越劇獨特的藝術風格。

戲曲舞臺上的演唱，擔負的是體現劇中人物的感情特征和性格特征的塑造任務。因此，演員作為劇中人的演唱，除了要感情飽滿與技巧純熟之外，還需要恰到好處地運用唱腔，通過優美動聽的旋律，表達劇中人物內心所抒發的深切感情，塑造個性鮮明的劇中人物性格特征。如洪瑛表現趙五娘思念丈夫之情時，如“糠米本是兩相依”一段唱到：

糠米本是兩相依，何人簸揚作兩地。好似五娘與夫婿，貴賤終無相見期。三載不歸奴夫婿，莫非是落第無顏返故里？莫非是貪戀娉婷遭絆羈？莫非是遭遇兇險葬客地？不，不會。拜神拜佛拜天地，保佑他無災難，無病痛，平平安安回故里。

這一問一答，將趙五娘重情重義，賢惠善良的人物性格表現得淋漓盡致，且又極富于生活氣息。唱詞用糠與米比喻夫妻關系，又連用排比句進行設問，多種修辭格的運用，使得唱詞低吟徘徊，極具感染力。

越劇是以唱見長的，長于抒情。本劇中，越劇演員洪瑛塑造的趙五娘就是一個成功運用唱腔表現劇中人物的典范。其厚重的王派唱腔，在“吃糠”、“別墳”、“進府”等幾場戲中生動地體現出趙五娘大貞大孝、有情有恨、有血有肉、活生生的個性。其中，“進府”一場的“取孝帕”一段，是趙五娘賣唱尋夫來到京城后，在彌陀寺得知丈夫已是牛丞相的佳婿，便找上牛府，愿當使喚婦人以留在牛府，而牛小姐要求其更換大孝的打扮。于是趙五娘剛烈的唱出了：

取孝帕，取孝帕，千悲萬恨心痛煞。這孝帕是公公至死不閉的一雙眼，這孝帕是婆婆聲聲喚兒早歸家。這孝帕浸透蔡門血和淚，這孝帕沾著陳留風和霜。這孝帕如何取得下？難取下強取下，為見夫只得淪落為奴侍奉她。

孝帕之所以作為唱段的重要物件來表現，是具有象征意義的，因為孝帕象征著趙五娘的苦難，這段唱詞內容豐富，感情復雜，連續的排比句式表達了趙五娘激動的悲憤和沉痛的傾訴。洪瑛滄桑的唱腔，時而低沉回旋，時而蒼穹激蕩，抒發了趙五娘飽經風霜的滿腹辛酸和一腔悲憤的哀嘆。又唱起：

你既嫁蔡郎為蔡婦，緣何不認他爹娘，緣何不允他歸家，卻為何害蔡郎，生不養死不葬孝不戴麻不披，……天倫有虧，情理有差，我手捧孝帕要問問她。

當想起牛家小姐身為兒媳卻未盡孝道，想起公婆餓死，趙五娘難掩心中之憤慨。唱詞有責問、有控訴，有情有理，有血有肉。洪瑛則運用快節奏的唱段，一氣呵成、蕩氣回腸。精彩的唱詞與到位的唱腔珠聯璧合、相得益彰，體現出趙五娘在賢良淑德的品質之外堅韌剛烈的性格特征。

2蔡伯喈：忠孝善良與孱弱求全

蔡伯喈形象，體現了知識分子的軟弱性格和復雜心理?？梢哉f，正是優柔寡斷、委曲求全的軟弱性格，造成了蔡伯喈的人生悲劇?！杜糜洝烦浞终{動多種舞臺因素，生動營造出深遠的意境以表現蔡伯的忠孝善良和孱弱求全。這是越劇舞臺配置的特色，通過氣氛營造出唱詞所需的情感環境，從而表現人物性格。要使演員更好地融入到劇中角色，讓觀眾切身體會劇中情節，需要場景、場面、音樂和諸多細節的排置和鋪墊。越劇《琵琶記》的舞臺格調清新淡雅、簡潔精致，具有典型的女子越劇風格。在表現劇中復雜的情節矛盾沖突時，該劇把場景、燈光、配樂和演員的表演編排得渾然一體。用場景、燈光、配樂造成一定氣氛來烘托、配合江瑤飾演蔡伯喈的唱腔、念白和表演動作。以此感染觀眾，激發觀眾的想象力，用聽覺上和視覺上雙重的情境體驗效果讓觀眾在想象中樹立起環境的真實感，更深刻地體會角色的神容與內心活動。

如該劇《論弦》一幕就頗為精彩。這一幕的開場，舞臺只留一盞追光燈打在踱步的蔡伯喈身上，四周俱黑，配上雷雨聲的音響，營造出一種無邊無際卻又令人窒息的孤寂。蔡伯喈的念白和唱詞表達了他思鄉的愁悶，其唱道：

日長相府靜，無語淚飄零?！鎸沙刈嘤菀簦d思鄉付瑤琴。我這里問安家書頻頻寄，她那里鶴渺魚沉無回音。牛相聲威震朝野，似海侯門鎖住身?？v有搏風擊浪翅，難抉網羅上青云。

蔡伯喈繼而彈琴，琴聲緩慢而有頓挫，加進笛子的伴奏后則更顯悠長，承載著蔡伯喈思念與無助的心緒。緩緩的琴聲在這里是由情節帶出，卻又延伸著情節——牛小姐聞聲趕來，與蔡伯喈“論弦”對唱：

〈?！颠@弦怎地不中用了？〈蔡〉我只彈得慣舊弦。這府中的新弦么？俺彈不慣?！磁！蹬f弦在那里？〈蔡〉舊弦撇了多時了?！磁！的桥f弦如何撇下了？〈蔡〉只因有了這新弦。〈?！迪喙热挥貌粦T新弦，何不再用那舊弦？〈蔡〉難道撇下這新弦不成？……

這段念白話中有話，新弦和舊弦，暗指新人和舊婦。演員在表演時，用面部表情、身體動作和語言聲調及節奏的抑揚頓挫，把潛臺詞所蘊涵的信息傳達出來。如“舊弦撇了多時了”這一句，演員低頭皺眉，語速放慢，強調“撇了”，表現出了蔡伯喈的自責與無奈；而“難道撇下這新弦不成？”這一句，演員語調上揚，語速加快，再用一個急轉身的動作，把蔡伯喈焦急、無助、有口難言的內心活動準確地向觀眾傳達出來，讓人回味無窮。又如“賞月”一幕，蔡伯喈與牛小姐談及思念家人，兩人對唱道：

〈?！迪喙惺裁措y言之隱？

〈蔡〉夫人，我……（頓?。?/p>

蔡伯喈此時仍不敢把家中實情向牛小姐相告，這時舞臺上吹過一陣清風，配上三角鐵零碎的響聲，讓觀眾進入到深夜里一陣風來“萬籟齊鳴”的環境；牛小姐不寒而栗的身體動作，則揭示出她開始覺察蔡伯喈神情里飄忽、難以捉摸的東西而產生一絲寒意的內心感應，意境深遠，意味深長。又“書房嘆”一段，蔡伯喈唱道：

讀什么詩書，做什么官哪？嘆只嘆，爹娘將兒來指望，兒也曾苦讀詩書做文章。嘆只嘆，文章誤了我，細思量，畢竟是我誤了老爹娘。嘆只嘆，文章誤了我，細思量，畢竟是我誤了趙五娘。嘆只嘆，文章誤了我，細思量，畢竟是我害牛氏苦斷腸。

通過這些舞臺效果，蔡伯喈的唱詞便具有特殊環境下的個人特點，將一個委曲求全，但又是有著濃厚忠孝思想的知識分子形象頓時表現于舞臺燈光之下。在表達蔡伯喈的矛盾心理時，舞臺效果的營造是配合唱詞進行的，兩者并不是割裂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兩者并不沖突。正如黑格爾所分析：“這種沖突中對立的雙方各有它那一方面的辯護理由，而同時每一方拿來作為自己所堅持的那種目的和性格的真正內容的卻只能是把同樣有辯護理由的對方否定掉或破壞掉?！?sup>[3]

3結論

越劇《琵琶記》生動表現了趙五娘刻苦耐勞、善良真誠的品質和蔡伯喈一心忠孝卻怯懦軟弱的書生形象，但是，劇情并沒有直接表現對人物褒貶，卻有鮮明的主題意識，帶給投入于情節中的觀眾以深刻思索。該劇展示了以東方孝道血緣為中心的社會和文化特征，借趙五娘勤勞善良、賢惠孝順、堅韌頑強、自我犧牲的美好品德，來頌揚以趙五娘為代表的我國古代勞動婦女的傳統美德，這是該作品取得成功并長久流傳下來的重要原因。另一方面，作者能從多方面揭示造成劇中人物悲慘遭遇的社會根源的創作思路也使本劇具有一定的現實主義的深度。

參考文獻：

[1] 張庚，郭漢城.中國戲曲史（上）[M].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出版，1980：89.

[2] 游國恩.中國文學史（三）[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1981：121.

[3] 黑格爾.美學（第三卷下冊）[M].朱光潛，譯.上海：商務印書館，1981：286.

[4] 侯百朋.《琵琶記》資料匯編[M].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9.

[5] 王季思，等.名家論名劇[M].北京：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1994.

[6] 李漁（清）.閑情偶寄[M].北京：作家出版社，1995.

[7] 高明（元）.元末琵琶記標注[M].錢南揚，標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作者簡介：王彥（1982—），女，廣東外語藝術職業學院教師，碩士，研究方向：音樂教育與音樂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