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上,總得有人去做一些在別人看來不可理喻的事情。
印象中,從2004年大四畢業的那個暑假開始,直到2011年博士后出站,貌似沒有哪個暑假,我是能有條件窩在家里的。當別的同學在美好的假期躲在家里吹著空調、吃著雪糕、哼著小曲、看著電視時,我卻正在這個或那個小鎮的旅舍里忙碌工作著,我的身旁往往不是坐著一位老奶奶,就是坐著一位老爺爺,面對他們我所要做的工作就是調查方言。對我們這份工作,行內俗稱“下田野”。在外人看來,一個女孩子,要在三十八九攝氏度的高溫下奔波于中國的各個鄉鎮,應該是一份很苦的差事,但是從2002年(那年我讀大二)決定從事方言研究工作至今,我從來沒有為自己的選擇后悔過,因為我很清楚,我一直在做著一件我所熱愛的、并且很有意義的事情。
你說,古代人說的話是什么樣的?
現在的網絡小說和電視劇特喜歡玩“穿越”,但是有多少人想過這個問題,古代人是怎么說話的呢?在這里說這個問題,不是說著玩的,在中國、包括全世界,真的有不少學者在思考著這個問題,古代人和現代人說的話有差別么?我們所說的話從古至今發生了多少變化?它還將如何變化?
在我大二時,當年“穿越”尚未流行,但是在課堂上已經有教授跟我們探討這些問題,這門課叫作“音韻學”,內容是探討語音發展史,說通俗點兒,就是探討古代人說的話是什么樣的。
也就是在這門課上,我感受到了語言,特別是方言的魅力。原來在我們整天在說的話的背后,有那么多的門道?!岸Y失求諸野”,這句話不僅僅對“禮”有用,其實對我們的語言也一樣有用。中國明代有一位語言學家叫陳第,他曾經說過這么一句話“時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轉移”,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方言這個東西是從古至今都存在的,而字音的變化也是從古至今一直在發生著的,所以這也是我們現在念詩經、念唐詩有時會覺得不押韻的原因。
古人早就發現了字音是一直在發生變化的,所以古人也想知道以前的人是怎么說話的,特別到了明清時期,有很多學者投入了畢生精力,試圖去尋找古人說話的奧秘。但古代的音韻學家窮其一生的智慧,都只知區分音類,而無法知道每個音類的具體音值。直到20世紀初,西方的歷史比較法傳入中國,學者們才開始知道利用方言材料研究古人是怎么說話的。
就是在這門課上,我發現原來我們的祖輩傳給我們的方言有那么大的作用,利用它可以幫助我們發現古人說話的奧秘。
方言是古代漢語的傳承者,現代漢語方言中的語音都是古代漢語的后裔,古代的語音雖然已經逝去,但它的許多特點都遺傳給了現代各方言的語音。通過研究方言,可以了解文化的傳承、語言的更替,這意義實在太大了。但是由于經濟的發展和普通話的推廣,中國的各大方言都面臨著加速消失的危險,抓緊時間記錄方言,保存方言,是一項刻不容緩的工作。所以我在大二的時候,就立下了今后的志向,要成為一名方言工作者,為搶救和記錄祖國方言貢獻出自己的力量。
你準備好了嗎?
要成為一名優秀的方言工作者,首先得有一對靈敏的耳朵。為了達到這個目標,從本科的時候開始,一直到碩士、博士,有一門課我聽了無數次,這門課就是“國際音標課”。這里的“國際音標”可不是英語的“國際音標”哦,我們所要學會并靈活掌握的是在理論上能記錄世界上所有語言和方言的一套符號系統。聽起來很牛吧?但是學起來真的很痛苦。我們知道,小孩子是語言天才,但是人天生習得語言的能力會在12歲左右消失,這也是我們在12歲以后去學習別的語言和方言,總是很難學得很像的原因。國際音標既然能記錄世界上所有的語言,那么里面必然有很多音是自己在12歲之前完全沒有聽到過的,于是我們這些20多歲的大齡青年,得在教室里,像小時候學漢語拼音似的,跟著老師學發音。
在你有了一對靈敏的耳朵以后,你就具備了田野調查的初步能力,但是除此之外,你還得有一項美好的品德,就是“睡得豬棚、吃得豬食”。當然,實際調查中,很少會真的讓人睡豬棚、吃豬食,但是在我們的同行中,不乏有學者在調查少數民族語時,真的睡過豬棚,或者連吃幾個月的土豆?!俺缘每嘀锌?,方為人上人”這句話一點不假。
調查中的苦與樂
細細數來,為了調查方言我去過的地方也有幾十個了:福建的廈門、漳州,廣東的新興、汕頭、南澳、潮陽、谷饒、潮州、鳳凰、澄海、揭陽、三饒、流沙、惠來、陸豐、海豐、湛江、雷州,海南的海口,重慶的北碚、萬州、豐都、大足、奉節、巫溪,河南的南陽,山東的濟南、聊城、臨清,湖南的株洲,這里面還不包括我長期生活過的城市杭州和廣州。我去過的這些地方,有些比較有名,有些卻名不見經傳,很多人甚至連聽都沒聽過,但是這些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很多我去了還不止一次,因為那里往往保留著地道的方言。
調查方言不是隨便問幾個字幾個詞怎么說就完事的,一次系統的方言調查涉及到語音、詞匯、語法三個方面,一次完整的方言調查需要完成的工作量包括幾千個字,幾千條詞,幾百個句子的調查和記錄。苦嗎?苦的。累嗎?累的。但是,我樂在其中。
假如在調查時所面對的方言是能聽懂,能溝通的,那就算是一次非常輕松的調查了,最郁悶的是碰到的方言完全無法聽懂,發音人普通話水平又低,溝通極其困難。記得有一年去海南調查,發音的老爺爺已經70多歲了,母語語感極好,但是普通話水平不高。調查第一天,我們才記錄了6個句子,當時唯一的感覺就是絕望,但是慢慢地我們掌握了他的方言和普通話的對應關系,我們知道老爺爺說“哈”其實是在說“他”,老爺爺說“hāiduǐ”其實是在說“開水”,調查進度才慢慢快起來。調查到后來,我們還會在聊天吃飯的時候學他們說普通話:“壞hāi門,不hāi,我就hīhāi?。扉_門,不開,我就踢開?。?/p>
在調查中,總能結識形形色色的人,了解中國基層社會的許多“城里人”所不能了解的事物。比如前面說的那個海南老爺爺,70多歲了,身體非常好,很喜歡跟我們聊他的生活,比如他怎么種出高質量的胡椒,讓我們這些城里的丫頭大開眼界。有時候我們去的調查點很不安全,這個時候就要麻煩當地的警察,在跟這些警察的接觸中,我們才知道其實中國很多地方警察的收入很低,但是這些年輕的80后甚至90后的警察弟弟,還是兢兢業業堅守在一線崗位,讓人不禁心生感佩,如果沒有他們,社會的治安將無從想象。
團隊合作在調查中也很重要,調查時我們經常是幾個姐妹結伴“下田野”,當你病倒的時候有人幫你燒上熱水,當你在調查時,發現行李箱里鉆進了七八只蟑螂,有人跟你一起打蟑螂,當你累到無法堅持的時候,有人在身邊鼓勵,這種在“革命”當中結下的友誼總是最深刻的。隔了那么多年,當年有些一起去調查的姐妹都參加工作了,談起那一起“下田野”的歲月,大家總是分外懷念。
最重要的是,在不斷地調查中,總是能發現驚喜,看到許多以前沒見過的語言現象,這種感覺大概就跟生物學家發現了新物種一樣吧。
在生活中,常有人問起我的工作,剛聽到我是做方言的,很多人表示不解:“什么?方言?有什么用啊?方言那是要消亡的啊?!庇谑俏铱偸悄托牡馗私忉屢煌?,有些人會表示理解,有些人還是搖頭表示不能理解。但是又有什么關系呢?這個世界上,總得有人去做一些別人看來不可理喻的事情。我所從事的工作,很苦、很累,跟現在的很多諸如金融業之類的工作相比,待遇也不高,但是十幾年了,我從未為當初的決定后悔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