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一縷春風回家去

小年一過，年的味道就濃了。天上的云朵像一坡的綿羊，被孩子的牧羊鞭趕得很有紀律，堆在一塊，飄在藍天里。藍天像漂染了藍靛色的顏料，更加清澈透明。山坡上啃草根的綿羊也變得溫順起來。羊們知道，鞭炮一響，春天就離鄉村不遠了。在不久的將來，它們啃噬過的山坡上就該有青草的氣息了。別看現在都是一片光禿禿的蕭瑟，用不了多久，這里就該演繹一場繽紛的花事了。

放羊的孩子今天有一個特殊的任務，趕著一群白云般的綿羊去上溝。上溝有教書的先生，先生能夠寫一手好毛筆字。大人囑咐孩子，等羊們跑累了，就把羊群圈在山洼背風的地方，然后去先生家寫春聯。先生的家就在山腳下，他會在紅紙上寫黑字。寫完黑字的紅紙叫春聯，那是春天的象征和符號，過年圖的是喜慶，家家都要貼的。孩子很興奮，這樣的任務以前大人是不會放心交給自己的。

孩子趕著羊群在山上游蕩，大地是一塊碩大的布匹。孩子和羊是流動的顏料，流到哪哪就是一片熱鬧的風景。孩子放羊很敬業，他熟悉每頭羊的脾氣秉性，知道哪頭羊的內心在想什么。做到這點真的很不容易，孩子打心眼里喜歡這群家伙。雖然孩子也跟這群羊們發生過糾紛，但總體上來說，這群羊們跟孩子是有感情的。記得前年開春的時候，羊們跑青，孩子年齡小，跑不過羊們，孩子就在山坡上“嗚嗚”地哭起來。羊們后來都意識到這樣欺負孩子是不對的，羊們為了表示友好，就都停下了腳步。直到孩子破涕為笑的時候，羊們才歡快地“咩咩”成一個蛋。

孩子嘆口氣，孩子還小呢，搞不懂這些羊們之間的情感。孩子眼下最要緊的是哄好這群羊們，它們吃飽了，跑累了，就該在山洼里休息了。孩子臨走的時候囑咐了“大黑”，希望“大黑”要起模范帶頭作用。孩子囑咐完，就一溜煙從山洼里冒出來，再一溜煙從山坡上滑下來。幾聲狗叫以后，孩子的身影已經在先生家的院子里了。

先生看上去很威嚴，不怎么說話。先生家的炕頭很暖，人也很多。炕桌上鋪著紅紙，擺著墨硯。寫好的春聯要放一放，等墨汁干了才能拿走。孩子擠進人群，怯怯地叫了聲舅姥爺。先生就扶著眼鏡抬頭看孩子，孩子被看不好意思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偷聽了爸媽的親熱話。媽說他舅姥爺在學校，對孩子也是一個照應。孩子心里知道，這個戴眼鏡的老頭就是以后自己的老師了。

孩子擔心山洼里的那群綿羊，孩子擔心“大黑”帶頭鬧事。孩子拿著紅紙，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擔憂。先生抬眼看一眼窗外，窗口對著山洼，看不見羊們的身影。先生就接了紅紙，展開，卻不寫一個字。問孩子都要啥春聯。孩子穩穩神，流利地把大人交待的任務背誦了一遍。先生很驚訝孩子的記憶力，先生下地從柜子里拿出一卷紙來，是早寫好包好的春聯。先生老早就上了心，年年都要給親戚家寫的春聯，提前準備好了，只等著孩子拿紅紙換了。

羊們還在山洼里休息，孩子的心總算放下了。孩子決定，休息一會兒趕著羊們去老河套，那有砸開的冰窟窿，羊們該喝點水了。孩子的汗水還沒落下，發現了羊群里的狀況不對。一頭大肚子的母羊不走了，孩子的心“咯噔”一下，爸媽囑咐了，要看好這頭母羊，母羊懷了“大黑”的孩子，預產期就在這幾天。也是疏忽了，因為要找先生寫春聯，所以離家就遠了。

孩子手忙腳亂把母羊挪到土坡下，母羊就臨產了。孩子以前看過母羊下羊羔，沒有慌張，喊人是來不及了，只好在邊上擋風加油。羊羔順利生了下來，孩子笑了，小羊羔的眼圈是黑色的，這一定是“大黑”的孩子。孩子對“大黑”很氣憤，這個沒心沒肺的爸啊，你的孩子都出生了，你還像沒事似的。孩子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只好抱起濕津津的羊羔羔，一溜煙從山洼里冒出來，再一溜煙從山坡上滑下來。幾聲狗叫以后，孩子的身影已經在先生家的院子里了。

先生很詫異，看著抱著羊羔羔的孩子。孩子的臉蛋笑擰了勁，著急說：羊羔放你家炕頭上，我回去喊我爸。

孩子一溜煙從院子里消失了，先生看著炕頭上的羊羔羔，到底憋不住，“撲哧”一下笑了出來。孩子一路上跑得急，羊羔在過年之前出生了，爸媽一定會很高興。想到過年，孩子的腳步就慢了下來，棉襖里面的兜里揣著寫好的春聯呢，不能出汗蹋濕了。

孩子不放心，把春聯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捧著一縷春風回家報信去。